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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血书(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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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礼哥哥让我来这里,总不会只是为了送我一份礼吧。”张觅清把八音盒放回了桌子上,漫不经心地说。
说是漫不经心,女孩的手却一直绞着沙发,柔软的布料被搓出一道道褶子,看上去好不可怜。
韩礼漆黑的眸子里藏着零星的笑意,说话也不再拐弯抹角:“清清,你知道凶手为什么会盯上你吗?”
张觅清沉吟了片刻,支支吾吾地开了口:“大概是从前唐云舒救过被欺负的我,可是他有难时我却只是干看着?”
小女孩垂着脑袋,眼睛也不敢和眼前的人对视,一副做错事等着被罚的模样。
韩礼觉得有些好笑,可嘴角却耷拉了下来:“你做得已经很好了。”
张觅清错愕地抬起头:“可我没有救他。”
不是没有救得了,而是单纯的没有救,只因为自己的恐惧。
对于这个懦弱又无能的自己,张觅清一向是深恶痛绝却又无计可施。
“你没有再煽风点火,也没有笑着看热闹,我觉得已经很不错了。”
这话听着该是针扎着一般让人疼的嘲讽,可张觅清却没从韩礼身上读到一丝一毫的讽刺——他是真的这么想的。
“韩礼哥哥怎么会这么想?”张觅清歪着脑袋打量着韩礼,有些不解。
韩礼揉了揉张觅清的脑袋,他知道这是个被蜜罐子泡大的小姑娘:“人性,一向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来揣度的。”
说着,语气倒真有几分教育晚辈的语重心长 。
张觅清不满地晃了晃脑袋:“少拿先生的话教育我,现在的人才不会这样。”
韩礼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只是低声笑了笑,却有些瘆人。
从前的人饿着肚皮,瞪着铜铃似的眼睛研究自己人的血怎么喝才能填满肚子;现在的人人手一杯奶茶,边喝边哄笑着等自己的同胞坠下,也不知喝的茶里有多少血味。
好像什么都变了,但其实什么也没变。
韩礼收回了手,心里想的是什么也没对张觅清说。
他忽然理解了张晨舟的心,这样的小姑娘就应该被好好地护着,瞧不见外面是什么样的就最好。
“总之你放心,但凡是因为这件事,他先瞄上的,一定是张言觅。”
那个,在他眼里抛弃林絮轻的人。
张觅清嗤笑一声:“要他只是做不到呢。”
即使见过的次数有限,但她也是见过的,见过,姐姐身边那道密不透风的保护墙。
韩礼冷笑一声:“你该不会以为,只是因为你姐姐当了律师,你父亲才给她安排了这些贴身保护吧?”
张觅清蓦然抬头看向他,睁大的眼睛里满满的不敢置信:“你的意思是?”
“放心吧,你从来,都是被人保护着的小公主。”
“你是怎么知道的?”张觅清抬头看向韩礼,眼里写满了戒备。
韩礼却依旧是不慌不忙的模样,还给张觅清身前已经凉透了的茶倒掉,换了杯新茶。
是和原来一样,又苦又涩的绿茶。
茶上氤氲着热气,入鼻便是茶叶特有的清苦的香味。
新茶是热的,还腾升着袅袅雾气。张觅清一眼也不曾瞥过去,心里唯有冷冽的寒意:“你对我爸爸知道多少?还有,你是自己看出来我身边有我自己都没发觉过在保护我的人,还是你……”
许是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往下说,又许是没有再继续往下的勇气,总之小姑娘抿着唇,不敢再说一句话。
“小丫头,我只是随便问你两句,干嘛想这么多乱七杂八的。”韩礼又揉了揉张觅清的头发,眼里满是慈爱,“我只是个对财经新闻感兴趣的会打架的警察而已,放心,我对你们家没什么想法,要是想对你们动手,也用不着等到今天。”
“那你叫我来是什么意思?”张觅清蹙了蹙眉。
“我只是想告诉你,别害怕,你的家人,还有我们,都在保护你。”韩礼看着她,神色柔和。
张觅清摸了摸自己短短的头发,神色黯然:“保护……我死了妈妈会在意吗?”
“只要清河还在,我和姐姐怎么样在她眼里真的重要吗?”
韩礼安慰她:“你的母亲不是不爱你。”
他的声音很轻,如同羽毛般无力。
张觅清勾起了嘴角,眼眶却泛起了红色:“嗯,她只是没那么爱我。”
就算妈妈有时候很蛮横很不讲理,可张觅清知道她还是爱着她的。只不过她最爱的人不是她而已。
“我不该抱怨的对吗,”
张觅清吸了吸鼻子,努力把眼泪憋回去:“她们没错。”
人心都是偏着长的,一碗水端久了,也总有不平的时候。
“我没见过张清河。”韩礼没头没脑地冒出这句话。
张觅清不解地看向他,眼里还隐隐泛着泪花。
韩礼继续说道:“但就算我见过他了,但我和陆明朝意见一样,你永远都是我们最喜欢的孩子。”
他说话的时候并没有带着哄着孩子般微笑,而是看着她的眼睛,一副认真的模样。
“你是我最喜欢的孩子。”
张觅清鼻头一酸。
她也不是一出生就那么乖的,在很小的时候,她就是和陆明朝一般无法无天的小霸王。直到张清河那个皱皱巴巴的小团子被众星捧月似的进了家门,霸占了从前只有她才能享受的和爸妈一起睡的大床,而她和丁姨一起睡时,还不到四岁的张觅清就有了一种不可思议的觉悟:要想在这个家里继续过下去,和从前一样那是决计不可能了。
她学会了乖巧,学会了听话,学会了懂事。
可她也知道,她大抵只剩这些了,除了听话,她什么都比不过张言觅,也及不上张清河。
大抵是知道永远不会实现,不知什么时候起,她已经遗忘了自己内心深处的愿望:就算不被比,就算没有任何理由,也能被人偏爱。
即使是看起来最喜欢张觅清的陆明朝,张觅清也能清晰地感觉到,三姐弟里他最相信的,还是姐姐张言觅。
活了十四年,终于有一天,有人能够告诉她,她是他最喜欢的孩子,就算把可能更好更聪明的张清河过来也是如此。
“以后有空常来我这坐坐吧,”韩礼摸了摸她的头,眼神温柔,“哥哥给你做好吃的。”
张觅清红着眼眶,说不出话,只是拼命地点着头。
敲门声不合时宜地响起,杂乱无章且格外急促。
韩礼看了一眼张觅清,她轻轻点了点头。
这般不客气的作态,他们俩恰巧就认识一个共同的人。
还未等韩礼应门,门自己便缓缓地开了。
于是迎接陆明朝的是,自己的妹妹和韩礼两个人颇为亲昵的模样。
陆明朝瞥开了视线,抿了抿唇:“抱歉,我也没想到,门自己就开了。”
韩礼瞥了眼大门,他是为了配合装修的整体风格才去淘了这个古旧的门锁。
他买的时候,店主就千叮咛万嘱咐要轻拿轻放,否则不接受退还之类的话。
他平日没什么人际来往,轻拿轻放不成问题;不过,很明显这个老古董经不起陆明朝的摧残。
“没事,陆大少爷记得赔就行。”韩礼并不大在意,只想着再和陆明朝调笑几句。
然而陆明朝却没了平日里耍混的模样,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韩礼微微一怔,张觅清眼里却盛满了担忧:“哥哥,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韩礼没说话,眼里却也是盛满了关切。
陆明朝却摇了摇头,琥珀色的眼里是说不出的冷意:“我没事,清清,我们回家。”
韩礼轻轻抓住了他的手臂:“我看你今天不大对劲,今天在我家吃饭吧。”
陆明朝看着韩礼叠在他手上的手,对上了那双漆黑的双眼,心擂如鼓。
他自制力不好,看到眼前这人索性连那点零星的自制力也跟着烟消云散了。
陆明朝粗着气,呼了几口,几乎是逼迫自己一般把陆明朝的手放开:“我没事,清清,别怪哥哥没提醒你,与其吃韩礼做的饭还不如把脖子给那个杀人犯送上能给个痛快。”
张觅清原本在歪着脑袋探究似的看向他们,听了陆明朝的话,有些难以置信:“韩礼哥哥不会做饭吗?”
在那些女孩子们传着看的小说里,像韩礼这般的男子大抵是什么都会的。
陆明朝冷笑一声:“君子远庖厨,你韩礼哥哥可绝对是位正人君子。”
韩礼弯了弯眉:“我可没那种仁慈。”
陆明朝在原地杵了半晌也没有绕明白。
韩礼叹了口气,看向用手把脸捂得严严实实的张觅清:“你知道他是怎么考的警校吗?”
张觅清尴尬地笑了笑,努力给哥哥找补:“哥哥只是语文不大好而已。再说了,这不也证明,他当警察的心是一片赤诚的。”
韩礼挑了挑眉,看向有些愠怒的陆明朝。
至少有一点韩礼知道张觅清说得没错。
为了坚持自己喜欢的东西,陆明朝是可以豁出一切的。
拜别了韩礼,两兄妹乘着陆明朝那辆鲜红的玛莎拉蒂走去。
陆明朝很喜欢飙车。
所以但凡能够出行,他会尽量选在僻静无人的地方玩这个在他父亲眼里格外幼稚的游戏。
当然,他的大部分行为在陆董事眼里都是幼稚的。
张觅清打小就背着所有人偷偷和陆明朝一起飙车,然而结果是陆明朝被不知从哪里得来信的张心婷女士一顿家法伺候。
然而就算如此,依然没能消磨陆大少爷对飙车的爱,即使已经被张言觅举报过无数次,每次依然会送上人头。
“你没救了。”这是一个小时前,张大律师摇着头给他的玛莎拉蒂判死缓的时候说的话。
一般来说,既然还有缓期,陆明朝就会继续疯狂飙车。
然而他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开着车,很稳当,但真的很慢。
如果这是家里的司机开的车自然没什么,然而一想到这是自家哥哥开的车,张觅清连坐在后座的勇气都快失去了。
“哥哥,你是不是还在吃我和韩礼哥哥的醋?”在陆明朝慢慢悠悠地晃到第五个红灯的时候,看着窗外的黄昏,害怕自己写不完作业的张觅清终于忍不住喊出了声。
“是啊。”陆明朝痛快地点了点头。
被他直白的话语噎住了,张觅清半晌才反应过来,无奈道:“韩礼哥哥都三十多了吧,我才十四。”
陆明朝眼皮都未曾抬起:“我知道你们没什么。”
“那你还……”
“我只是不舒服,因为你好像离他的世界更近。”
张觅清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哥哥还真是喜欢韩礼哥哥。”
“那会觉得我恶心吗”陆明朝看着反光镜里的那个女孩,问。
语气是他自己都没想象过的小心翼翼。
张觅清却干脆地摇了摇头:“我从小就是你带大的,怎么可能觉得你恶心。再说哥哥愿意和我分享这个秘密,我是真的很开心。”
“对了,”张觅清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书包里拿出韩礼给的八音盒放到副驾驶的位置上,“这是韩礼哥哥让我带给你的,哥哥,他是不是也对你有意思?”
陆明朝瞥了一眼八音盒,却毫无印象:“这是什么,韩礼有说为什么让你给我吗?”
张觅清蹙起了眉:“他说这个本来就是你的,他要物归原主。”
“哥,这个真的不是韩礼哥哥给你的吗?”
陆明朝摇了摇头:“我不记得自己买过八音盒。”
“现在比起这个……”陆明朝的眉皱成了一团,“你和丁姨两个人再算上觅姐一个太危险了,在抓到犯人之前,你住我家。”
张觅清眨了眨眼:“爸爸不是已经给了我很多安保措施了吗?”
陆明朝却非常坚持:“我不放心。”
一想到骆子文和宋雅柔死时的惨状可能发生在张觅清身上,陆明朝拿着方向盘的手都在打战。
“知道了。”张觅清乖顺地点了点头,然后又笑了笑,“哥哥还是想办法把韩礼哥哥拐到手吧。”
陆明朝不慌不忙:“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张觅清:“……”
“以我和韩礼为蓝本的小说对吧。”
张觅清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的?”
趁着又一个红灯,陆明朝没好气在她的脑门敲了几下:“我说你在忙什么,还真是这个啊。”
张觅清把左手伸出来,摆了个求饶的姿势:“我保证不瞎给人看,也绝对不耽误学习。”
陆明朝看了张觅清半晌,最后才长舒一口气:“记得写完给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