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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爱的废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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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跟在一袭鲜艳的碧绿之后,我甚至没有留意周遭的环境。穿过了几条街巷,又拐了几个弯,似乎已无关紧要。我整个身心都沉浸在对姐姐奇妙又忧伤的回忆之中,想着那些逃避不开的重压,想着那时的我,最终没有敌过一个并不存在的敌人……
“李公子,到了。”
我站定,只见眼前一幢独门独户的小楼,二楼一角,暗红白边的招幌迎风招展。招幌上书四个大字:贵金酒肆。
名字起得俗气,却有种满不在乎的意味,看着便觉饱满坚实。让人不禁开始想象它扑鼻而来的酒香,毫不婉转,亦不需要回味。
“来了?”
一个略略发福的中年男人迎过来,将我们让到二楼。在靠窗处坐下后,酒便摆上了桌。中年男人一边斟酒一边道:“我是这里的老板,姓方。”
“方老板。”我端起酒杯,“酒肆的名字取得不错。”
中年男人眼睛一亮,微胖的脸上漾开了笑容:“公子好眼光。”说完再次斟满我的酒杯,“不妨跟公子实话实说,取这个名字的初衷就是为了避开那些只会附庸风雅的陈腐读书人,我喜欢结交有些豪气的朋友。”
我轻笑一声,并不答话。
中年男子会意地点点头:“你们慢慢喝。”
“方老板……是小姐叔父的故交。”坐在对面的男子一副并不打算喝酒的样子,酒杯中满满的酒液纹丝不动。
见我喝干,他执起酒壶替我斟酒。我伸手挡住:“一个人喝酒很没意思,你也陪我喝几杯吧,葛行。”
男子怔了怔,抬眼看我:“李公子记得我的名字?”
“自然记得。你也不用叫什么公子,直呼我的名字就好。”
他又是一怔,答得却干脆:“不行。”
我撑住下巴:“为何?”
“除非我也可以直呼小姐名字。”
他倒是够直率。我笑道:“不用将我和你家小姐相提并论,她难道没告诉过你,身分地位其实一文不值?”
对面的男子第三次怔住。
他沉吟半晌,忽然不易察觉地浅笑一下:“小姐的眼光果然精准。”
“你和小姐只见过一面吧?”
“没错。”
“可是听起来你似乎很了解她。”
我低下头,描着银白花纹的白色酒杯在手指间轻轻转动,好似银碗盛雪的风情:“我只不过自以为了解罢了。”
我想起姐姐曾经在枯萎的葡萄藤架下,满怀苦涩地说过一句“我要的,是永远得不到的东西”,那个时侯,我怀着自以为了解的心情,轻易漏过了那句话背后的真相。
孙尘苏从重庆军区回来的时候,是我和程少华以酒浇愁后的第三天。
他和门口的警卫打过招呼,直接从正门开车进来,我坐在客厅等他。他快步走进来,俯身在我额上印下一个轻吻。
“繁……好想你……”
他坐下来拥住我,在我耳边轻喃。客厅老态龙钟的壁钟仿佛拖慢了时光的脚步,钟摆一声又一声,在我脑中无意义地晃过。孙尘苏身上有刚沐浴过的清香,每次都是如此,赶来见我之前,他一定会将工作时沾染的味道全部清洗干净。
在他心中,我始终都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少爷。他始终都在无微不至地保护着我,帮我挡住整个世界的残酷,哪怕只是一丝无关紧要的气味。
“繁少爷,怎么了?”
着急的时候,就会叫我少爷,真是……鼻子猛地一酸,我用力吸了吸,露出微笑:“没什么,只是……”
“只是?”
我环住他的脖子:“你这次去了这么久,我太想你了。”
我们在客厅拥吻,直到听见脚步声才分开。冬云从后院进来,向孙尘苏行了个礼:“孙先生,要不要来一杯花茶?昨天乡下送过来的蔷薇花,用来泡茶很好喝。”
“麻烦你了,冬云。”
“少爷呢?”
“我就不用了。”我懒懒陷进沙发中,“我讨厌那种味道。”
冬云有些尴尬:“少爷以前不是……”
“我说过了,我讨厌那种味道。”
待冬云走远,孙尘苏才凑过来捏住我的鼻尖:“你故意欺负冬云么?”
我甩开他的手:“我才没有故意欺负她。”
“是吗?我怎么记得你很喜欢喝花茶?”
“那是骗你的。”
他宠溺地笑了笑:“我怎么知道你这次是不是又在骗我?”
我窝在沙发里不说话。
冬云泡了茶过来,她端着托盘,脸色已恢复平静。银灰花纹的茶碗里飘着几朵粉色的蔷薇花苞,看起来干净清雅。我闻到清净的花香,不禁皱了皱眉。
“嗯,好喝。”
“如果你只是过来喝花茶,那么以后都不用来了。”
“你到底怎么了?心情好像很糟糕……”
“我在想……我们还是分开吧。”
孙尘苏一惊,手中的茶碗差点掉下来,他困惑地看向我:“繁……”
我平静地重复:“我们还是分开吧。”
“你是认真的?”
“嗯。”
“不是骗人?”不死心地追问着,似乎想给我的任性一个转圜的余地。
我烦躁起来:“我骗你做什么?!你给我离开这里,永远别再来了!”
“繁……”
“滚!”
他凝视我许久,终于站起身来,我固执地不看他。他在门后转过身来,语调沉郁:“我先回去了,不过,很遗憾,我不可能永远离开这里,李先生托我照顾他的家人,所以我还会再来。”
我抬起头时,他已走了出去。视线穿透不了厚重的门,我看不到他离去的背影。
又开始了,这种控制不了的任性。
他说他还会再来。要任性到哪种地步,他才会厌倦?
回过神来,才发现冬云不安地站在一旁。她见我看着他,忙低下头:“对不起,少爷……我不是有意听到的。”
我不耐烦道:“无所谓,反正你什么都知道。”
“少爷……”
“不是吗?我和孙尘苏的关系,姐姐喜欢我的事,甚至我喜欢纳兰的事,你都知道吧?”
她咬住下唇,欲言又止。
我知道我在迁怒。眼前的这个丫头分明喜欢我,她曾经用淡漠却隐忍的神情说过“喜欢一个人,会希望他幸福”,所以当窦嫂为她牵线时,面对那个温厚老实、粗枝大叶的男人,她轻易就点了头。就像那一年的姐姐,轻易让一个她不爱的男人抱走。
我不了解女人如海底针一般充满奥秘的心,不了解她们为了什么坚持,又为了什么妥协。
冬云泡的蔷薇花茶被晾在一旁,粉色的花苞在水中静静绽开。
这样美好的女子,我一个也留不住。
那些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就这样毫无交集地从我身边经过。我的遗恨和留恋,只有自己知晓。
外面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我缩在沙发里抱住头。
我以为可以的,所以我在客厅里等着我喜欢的那个人归来。
可是不行。
我一面说着有多想念他,一面却无法直视他温柔的双眼,连在他身边都成了残忍的煎熬。
原来,心里背负着血债时,是不可以爱的。那些爱意,像一条鱼,无法在冻结的水中游来游去。
我的心里,遍布着冻结的寒意。几天来,我时常想起姐姐眼中深黑的疲倦,时常在夜里感觉无法呼吸。每一刻,我都在悔恨。我看到自己二十年多年虚度的人生,一点点化作乌有。
每一次回想过去,我都看到姐姐像一团意义不明的黑影笼罩着我,一语不发地用她难解的柔软眼神凝视着我。
冬云依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我在她身上清晰地看见姐姐的影子,只要一想到她看见我和孙尘苏相拥时的心情,我就觉得难以忍受。
这一定是惩罚。
“少爷,我怀孕了。”
我惊愕地抬起头,冬云的手抚上还未隆起的腹部,脸上绽开一个浅浅的微笑:“我会生下一个孩子,会变成一个母亲……少爷,你不觉得很奇妙吗?”
她直视着我失神的双眼:“和一个不喜欢的男人成了亲,却能收获另一个珍贵的生命,我并没有失去一切。”
她说得那么坚决,像在安慰我一般,告诉我她并不虚假的感恩之心,告诉我她并不是第二个姐姐。
“少爷,你知不知道,喜欢一个人,还能被那个人以同样的心情喜欢着,是多么幸福的事?”
我至今都记得,听到这句话的自己,是怎样狼狈又纵情地伏在沙发上恸哭不止。
冬云像个真正的母亲一样轻轻拍打着我的背。
“如果小姐还在,她一定也希望少爷幸福。”
我边哭边摇头,不,不对,冬云并不明白我为了什么而哭泣。她只是单纯地希望我不要折磨自己,希望我得到幸福。
可是我不能得到幸福。我不能擅自幸福着,然后让最心爱的姐姐在一旁看着我黯然神伤。从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毁了。那个虚空中并不存在,却又挥之不去的敌人,不会放过我。
如果我能以同样的心情喜欢姐姐,该有多好。如果姐姐能得到幸福,能微笑着留在我身边,而不是用一把水果刀决绝地划开心脏,该有多好。
她将自己的身心都放进遥远的虚空中,所以她永远不会知道,我有多在乎她,世界这么大,只有她是我唯一的姐姐。她不知道,她用生命留下的这个惩罚有多沉重。
沉重到令我失去了爱的能力。
侯静微到达贵金酒肆时,我已独自喝下好几壶。葛行默默为我斟酒,不时和我连干几杯。酒很烈,却意外地容易入喉,我喝得一点障碍也无。
“小姐到了。”低声说完,葛行站起身来。
我饮尽杯中的酒,坐在原地招呼她:“侯小姐,来得真迟,我已经喝得差不多了。”
侯静微一笑,指指身后的慈炤:“我把你的弟弟一并带来了。”
“哦?”我漠然探了探头。
“他的棋风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侯静微果然是棋痴,一谈棋便两眼发亮,“没想到世上还有如此不计后果的凌厉招式,背水一战,逼对手露出破绽,从而找出必胜之招……”
她坐下来,接过方老板递来的酒杯:“李岚,和你比起来,他更有霸气。”
“静微,你这算是夸赞吗?”方老板为她斟满酒,颇感兴趣地望向慈炤。
侯静微笑而不答:“方叔叔,这位是李岚,另一位是李烙,两位都是我的棋友。”她一口饮尽杯中的酒,“相较之下,李岚的棋术更令我叹服。”
“哦?”方老板更感兴趣地转向我。
“看似柔弱,实则招式绵密,步步蕴含杀机,似退而进,似守却攻,和他下棋,就像走进一个完美的陷阱,实在是顾此失彼,防不胜防。”
“完美?”慈炤一脸怀疑。
“嗯,相当完美。”侯静微认真道。
慈炤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再接话。
我自然明白他的怀疑,因为和他下棋时,我并未尽全力,再加上总是被他扰乱心神,所以在他看来,我的棋艺至多不过中上水平。
“不过,没想到我的变装技术这么糟糕,李岚姑且不论,毕竟见过我一面,可是连初次见面的李烙都没办法蒙混过关,这未免……”
侯静微冲葛行眨眨眼,爽朗大笑。
“我早说过了。”葛行面无表情。
“下次一定要更加精进才行。”侯静微暗自握拳。
“侯小姐,我倒觉得这种装扮足够蒙混过关了,不信可以让烙带你去逛一逛妓馆,一试便知。”我兀自一杯接一杯喝酒,闲闲插话。
侯静微将酒杯重重放下:“好主意!”
“小姐……”
“静微……”
葛行和方老板一同出声唤道。
望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两人同时怔了怔,随后相对苦笑。
“可是,为什么要李烙带我去?你不去吗?”
我再次一饮而尽,抬眼笑道:“我从不逛妓馆。”
“今日破一破例又有何妨?”侯静微直视着我的眼睛,浅笑道。
她笑得那样云淡风轻,仿佛任何拒绝的理由在她面前都是徒劳。一直以来,我都对这种柔软的强势毫无抵抗力。
“你说得对。”我扔下酒杯,“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