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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来与去 世界是否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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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很久不见白日天光了。再一次从昏睡中睁眼醒来,斜开的窗射进久违的温暖阳光。身体的不适让我几乎忘却了时日,慈炤端了一碗粥进来,告诉我此时已是第二日午后,我发着烧昏睡了一天一夜。
“那个时候,为什么不等我?”注视着我喝下半碗粥后,慈炤问。
我一时间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望着我,犹疑了一下:“为什么……流泪?”
我越发困惑起来:“你在说什么?”
“那时,你是不是哭了?”小心翼翼的语气。他注视着我的表情很深邃,深到我完全看不透。
“不知道。”我微微侧过头,思索片刻,“我记不清了。”
“岚,你……”慈炤难得这样欲言又止。
我当然记得,那时的眼泪烫伤了我,此刻似乎还留有灼热的伤痕,所以,慈炤,我心爱的弟弟,不要露出这种表情,我不想要这种模糊不清的温柔。我伸了个懒腰,淡淡道:“季先生那里有没有来信?”
慈炤怔了怔,片刻才答:“没有。”
“是吗?今天也该去露个脸了。”
“你……能不能不要再去那里了?”
“为什么?”我披上丝袍,装作没有看到他脸上的不悦,兀自下了床,“不去的话,哪儿来的钱供你去千红院?”
“……”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却没有说出口。慈炤深吸了一口气:“那么,倘若我不再去千红院,你就答应我不再去棋社,不再见季黑白么?”
我止住脚步:“这算什么?”
“……”慈炤低头不语。
“烙。”我直逼到他面前,“我警告你,不要插手管我的事,我扮女人取悦男人也好,我跟谁喝酒也好,我跟苏夜、季黑白不清不白的关系也好,全都与你无关,所以,你想去千红院还是万艳楼,想捧头牌姑娘还是养俊俏小倌,都随你高兴,明白了?”
扔下这些话,我径自出了门。
外面天气晴好,秦淮河依然流动着千年的风情。我恍然有种重生的错觉,说出那些违心的话,似乎得到了拯救。心脏虽然还在“咚咚”跳个不停,却麻痹了所有疼痛。
棋社里人满为患,我绕过几条街巷,敲响了后厅的门。
季黑白照旧歪在榻上,拨弄棋子。见到我来,嘴角牵了牵:“我算着你也该来了。”
“季先生。”我行了礼,随即也歪在榻上,“这几天事忙。”
“有东西要送你。”他起身取来一个锦盒。
宝蓝的锦盒做工相当精细,我打开一看,不出所料,又是女人的首饰。这次是一条项链,由数十颗镶着珍珠的纯金球形珠链相连而成,链坠竟是一块罕见的青金石。细细一看,整块玉石质地细腻,呈纯正的深蓝色,华贵异常,是难得一见的上品。
“季先生……”
季黑白摆了摆手:“你收下便好,不必多言。”
我合上锦盒,轻笑道:“季先生莫非富可敌国?”
“这条项链,是偶然得之,不值一提。”季黑白淡淡一笑,“戴上之后,一定要让我看看。”
我摩挲着手中的锦盒,暗自苦笑。如此华丽贵重的饰物,戴在樰樽那种男子身上尚可,我身无一物,又偏爱素色,怎会适合佩戴?
“今日先回去吧,明晚再来这里。”
“又是哪位重要客人?”
“侯静微。”季黑白倚在榻上,懒懒吐出这个名字。
我默默点了点头,起身离去。
正欲推门时,季黑白在身后低声唤我:“繁之。”
我止住脚步,安静地立在那里,没有回头。
许久的沉默。
“没事,你走吧。”
无声地推开门走出去,我不会深究每一场沉默背后的意义。既然看不透,便不再去看。
季黑白曾说过,他喜欢棋盘上黑白分明的厮杀,比起混沌不清的现实,他更愿意在两种颜色中寻找复杂的真相。我并不在意他找到了怎样的真相,又是如何将这种真相强加在我身上。我只需要从他手中接过那份举重若轻、若有若无的心意,然后沉默地离开。只要不去认真探究,事物就会完美地保持着平稳永恒的表象。
活在假象之中,何尝不是一种幸福?和程少华喝酒的那一晚过后,从烂醉如泥里清醒后的漫长时光中,我不止一次设想过,如果我不知道真相,世界是否仍会按照它的残忍轨道运转下去,直到毁灭一切爱恨。
我永远不会忘记第二天程少华离去时,眼底那种病态的满足感。他说,他需要一个人和他一起承担真相。他做到了。
“李繁,我该恨你,对吧?”他睁着血红的双眼问我。
我恍惚地答:“对。”
“可是,我没办法恨你。”
“是吗?”
“因为,绮那么爱你……她贴身藏着你的相片,说起你时,眼里会有让我难以忍受的幸福光芒,为了你,她不肯接受我的求婚,也为了你,她最终接受了我……不,不,不是因为这些肤浅的原因,我看得出来,她的身心,没有一寸属于我,也没有一寸属于她自己……她把它们祭献给了遥远的、不知所终的未知,过去或者未来,她的灵魂,没有活在当下……”像被自己的话深深刺伤,他难以忍耐地闭起了双眼,“所以,我没办法恨你,这不是你的错,也许你也爱着遥远的某颗心,却始终无法到达……感情,总是这样苦……”
“不,不是这样的……”我喃喃反驳着他,却无法说出一个完整的理由。
不是的,姐姐对我很重要,比你所想象的重要千万倍。所以,全都是我的错。如果我没有那样固执地追逐着遥远的某颗心,而是回过头看一眼我心爱的姐姐,事情就不会以这样残忍的方式结束。
我从未像此刻这样后悔过。
倘若不喜欢男人,该有多好。那样,就不会让姐姐陷进绝望之中。能回应姐姐的感情,该有多好。
可是,这样一来,姐姐会笑我吧?笑我的苟全,笑我的徒劳,笑我企图施与给她的廉价同情。她一定不会相信,我想要留住她、想把她绑在身边,不想放她去任何地方的那份强烈心情。
怎么可能相信呢?那个时侯的我,明明如此沉醉在自己的悲喜里,沉醉在另一个怀抱中不可自拔。
事到如今,连我自己都无法相信。
我只知道,倘若早知道姐姐的心意,我一定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来挽回那个不可更改的事实。
“你说得没错。”我举起酒瓶,为他斟了满满一杯,“姐姐的死是为了你。”
“真的吗?”他手中的酒溢出来。
“真的。”我重重将瓶底叩在地板上,“如果不是为了你,姐姐何必自杀?她一直和我在一起,一直都看着我,陪着我……如果不是你,她何必要将刀子扎进心脏,告诉你它不属于你?这么多年,她从未告诉过我,她的真正心意……”我哈哈一笑,“真羡慕你啊……”
“李繁,你真是个傻瓜……”程少华也哈哈一笑,他仰脖喝下整杯酒,“你斟的这杯酒,我干了!”
“你果然是个讨厌的家伙。”我顺着冰凉的地板躺下去,“我比谁都清楚,姐姐再也回不来了,也比谁都要了解,姐姐其实一直都在,至少,在你我的心中,她永远都不会消失。”
程少华倚在墙边,沉默许久。月光透过琴房的落地窗,照在散落一角的黑白琴键上,一如见到姐姐的最后一夜,我呆呆坐在琴房直到暮色四合,天边浮起星光。“我有时想,”程少华轻声道,“心中的她,能消失就好了。”
我没有出声反驳,只是默默望着清澈如水的月光,喝下瓶中剩余的酒。我理解他的软弱,因为那曾经也是我的软弱。
“我以为你今天不会回来了。”慈炤像以前一样靠在高背太师椅上,懒懒执一卷书,似看非看。
没错,就像我在最软弱的时刻,也会希望心中这份无法实现的感情能轻易消失一样。可惜,办不到。只要一见到他,死死压下的酸楚便无法抑制。我低头轻笑一声:“我不太舒服,身体好像还没复原。”
“怪不得。”
立刻就能听出来话中带刺,他似乎并不想掩饰。我笑着摇摇头,在他对面坐下来,将那个宝蓝锦盒随手扔在一旁。
我也不想掩饰。
“又是首饰?”慈炤瞟了一眼,“糕点、丝绣、花草、耳环,其实都不是你买的,而是季黑白送的吧?”
我没有答话,算作默认。
慈炤起身走过来,打开锦盒怔怔看了一会,俯身过来:“他把你当女人?”
我把玩着桌上一件小画屏,默默不语。
“也罢。”慈炤重新坐下,“找到苏夜的事,我已经告诉巫妈妈了。”
我抬起头:“还不确定小巫的处境是不是与苏先生一样危险,不能让巫妈妈去见他。”
“我知道。”慈炤将手中的书卷起来,又展开,不断重复着这个动作,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炯儿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站起身来,头也不回:“照你的意思办。”
“怎么?知道炯儿的本性,就不再宠溺他了?”
“他……已经不需要我的宠溺了。”
“你当真这么想?”慈炤的声音听起来很冷漠。
“……我怎么想,很重要么?”我苦笑,“你和清儿……会在乎么?”
“……”慈炤欲言又止,“我先说清楚,那一晚的事,错不在我。”
“是清儿的错?”
慈炤迟疑着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与他争吵?”
“为了保护修宁。”
“是吗?”我短促地笑了一声,“这么说,是清儿欺负修宁姑娘,而你,为了保护心爱的女人才对弟弟动手?”
慈炤犹疑半晌:“你……想知道真相吗?”
“不想。”我立刻道。无论真相是哪一种,留给我的也只有伤痛罢了。
“你想逃避?”
“我不能逃避吗?”我回头盯住他的双眼,“面对两个只会让我伤心的弟弟,我不能逃避吗?”
“我……让你伤心了?”慈炤轻声问。
“够了。”我困惑地抱住头,为什么每次和慈炤的对话,都让我如此心力交瘁?
第二天,我一直睡到午后才迟迟起床。夜里无法好好入睡,黑暗里睁着双眼,头脑却一片混沌,什么都没办法思考。就这么撑到天亮,才渐渐昏沉睡去。
吃过午饭,拖着脚步往棋社去。也许下几盘棋,能让头脑清明一点,忘掉些凡尘琐事。
步入棋社,我向四周扫视一圈,希望能看到几个熟悉棋友的身影,却不料一眼望见了坐在门后一角饮茶的慈炤。他一手端着茶杯,抬眼对我微微一笑。我慌忙移开视线,视而不见从他身边走过。
“和我下一盘,如何?”慈炤叫住我,“你看,这棋社之中,只有你我二人清闲。”
我挤出一个字:“好。”
相对落座,执子落子,我眼睛盯着棋盘,小声道:“你想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不要装傻!”
“我只是来下棋而已。”慈炤优雅地拈起一粒棋子。
我忽然记起那个初五之夜的事,那天,他也在棋社。后来……他不仅知道我和季黑白的关系——虽然那是误解,而且知道我在同乐馆换装唱戏的事,甚至,连我去过容府的事也一清二楚……莫非?
“烙,”我沉声道,“你一直在跟踪我?”
执着棋子的手指稍稍迟疑了一下,才在棋盘上落子。对面的慈炤抬起头无声笑了笑:“真迟钝啊。”
我皱起眉,不,是在更早之前,他连我和苏夜的事都知道,那么,从那时开始,他就一直在我身边了?一直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注视着我?
“为……”
“不为什么。”慈炤打断我,答得利落干脆,“因为我想这么做。”
“我说过了,不要干涉我……”我嗫嚅着说出这句话,心中一片茫然。
棋下得一塌糊涂。
“李公子,这一局,老夫看不透。”白须华发的老者细细观了棋局,摇着羽扇慢条斯理道。
“顾老先生?”我一惊,忙起身略施了个礼。
“这盘棋明显是李公子的白子占了上风,可是相较而言,厮杀的气势却是黑子更甚,如此看来,终局如何,还难以定论哪。”老者捋着长须叹道,“此种畏首畏尾的棋风,竟出自李公子之手,真令老夫费解。”
一席话说得我哑口无言。都说字如其人,原来棋亦可观心。
“老先生观棋入微,令人钦佩。”慈炤淡淡一笑,“不过,并非李公子畏首畏尾,只是晚辈稍稍耍了点手段。”
“哦?”顾老头似乎起了兴致,“敢问是何种手段?”
“既是手段,又岂可轻易泄露?”
“原来如此,有意思。这位公子,与老夫厮杀一局如何?”
慈炤又是一笑:“请老先生指教。”
我看着两人清理棋盘,开始专心下棋,不由得松了口气。不管有意还是无意,总之慈炤为我解了围。似乎总是如此,与我独处时明明一副恶劣的样子,有第三人在场时,却从不让我难堪。
那个深夜,炯儿与樰樽在千红院里相峙不下时,若不是他强行带我离开,我真不知要如何收场。而他对清儿说的那些话,正是我的真实想法,是我无论如何不能说出口的真心。
他轻而易举就替我说出了口。
如此一想,心情真是复杂。
慈炤毫不留情,很快在棋局中盘便分出了胜负。顾老头一边摇着羽扇一边感叹:“果然年纪大了,敌不过这位小兄弟的凌厉招式。”
“老先生承让了。”慈炤一推棋盒,目光却斜睨向我。
我没有理会他,顾老头起身离座:“李公子上次拒绝我的好意,实在可惜呀。”
又翻旧账?这个附庸风雅的色老头,是指初五邀我去同乐馆那回事吧?我苦笑一声:“这个……”
“老夫明白,李公子尚有幼弟,为作表率,因此不可流连烟花之地。”
“是。”
“李公子为人太过认真了。初五那日当真热闹非凡,台上的歌姬……可惜十五夜老夫另有要事……二十五日……一同前去如何?”
我唯唯诺诺地应着,其实根本没听进耳里,只感觉到一旁慈炤的视线像刺一样扎在身上,令我浑身不安。
“老先生,若不嫌弃,晚辈可否作陪?”慈炤忽然插嘴。他懒懒看我一眼,戏谑道,“这位公子爱弟心切,老先生就不要勉强了。”
我无奈地点了点头。事实是,我那位幼弟早已到了流连烟花之地的年纪,而更重要的事实是,那位歌姬从此与这风尘之乡无缘了,不知同乐馆那边邢鸨母如何收场……
正胡思乱想间,棋社的门开了。一位打扮素雅,容貌俊秀的年轻公子当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穿一袭显眼的碧绿长袍,神情却很漠然。
眼见二人朝我所在的方向走来,我不禁暗暗叫苦。那位侯家大小姐,不好好等着晚上的棋会,竟然大白天在这里玩女扮男装的游戏?那身打扮确实英气逼人,可是一看便知是女人吧?
“好俊俏的公子!”
听到一旁的顾老头颇感兴趣地摇着羽扇赞叹,我嘴角抽了抽。
老眼昏花?
侯静微走到我面前,潇洒地一抱拳:“李岚,别来无恙?”
没想到她如此落落大方和我招呼,我只好附和一句:“还好。侯……公子,好久不见。”
侯静微一副忍俊不禁的表情。
一瞬间,我有些恍惚,这熟悉入骨的表情,真是太像姐姐了……
“侯公子?”
“嗯?”侯静微回过头。
“下一局,如何?”慈炤扬了扬手中的棋子,纹风不动笑道,“还是说,公子只是来棋社叙旧?”
慈炤故意把“棋社”两个字音咬得很重,然后挑衅般抬头望着侯静微。
惊诧只有一瞬,侯静微立刻恢复了微笑:“好。”说罢在身后的男子耳边低语几句,便利落地坐到慈炤对面。
“我不懂这里的规矩,可有棋注?”
“公子若想下注,在下自然奉陪。”
话说得彬彬有礼,气氛却分明是剑拔弩张的。这两人今日才初次见面,为何……
穿碧绿长袍的男子靠近我,低声道:“李公子,请随我去一个地方。”见我神色有疑,他补充道:“是小姐交待的。”
我疑惑地看向棋桌,侯静微正与慈炤交锋,似乎完全忘记了我的存在。
没有多少犹豫,我尾随他出了门。
好似回到多年前,我对姐姐百依百顺,由着她掌控一切,由着她玩心大发,带我四处“冒险”,也万分安心地由着她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