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路繁华》草言非

22、不洁的神话 她那么爱我

　　不知何时睡着了，再醒过来时，已是第二日深夜。烧似乎退了不少，身体也轻盈许多。房内空无一人。
　　“烙？”我试着轻轻唤了一声，没有回应。
　　不在吗？才过了一天而已，我是不是应该改变主意，杀了他比较好？兀自干笑几声，我从床上爬起来。还没来得及喝下一口水，便听见敲门声。
　　“李公子，李公子在吗？”声音听起来很焦急。
　　我忙开了门，细细认了认，来人似乎是前院的仆役，名字却忘了。
　　“李公子，刚才千红院托人来信，说是您的弟弟李烙公子出了事，叫您赶紧过去！”
　　我吃了一惊：“有没有说出了什么事？”
　　“详情还不清楚，总之您尽快赶过去吧，千红院的人还在外面等着。”
　　“我知道了。你先去跟他们知会一声，我换身衣服，马上就来。”说完，我迅速关上门，确定门外的脚步声走远之后，立刻从另一扇门闪身出去。这扇门直通巫宅后院，我三步并作两步出了后门，借着夜色掩护，抄小径直奔千红院。
　　虽然并没有确切的证据表明这件事是一个陷阱，可是，直觉告诉我，事有蹊跷。首先，我不信烙会轻易惹出乱子，即使惹出乱子应该也能自己解决；其次，千红院专程派人来找我，这一点也很可疑。
　　不过，千红院确实是烙经常流连之所，也许他真的出了什么事也说不定。所以，我还是决定一探究竟。况且，居然放着发烧的人不管，跑去花天酒地，我倒想看看前一晚还在信誓旦旦说要承担后果的人，此刻是什么模样。
　　千红院与同乐馆都建在秦淮河边，相隔不过百步。远远就能见到千红院里里外外围了许多人，我刚混进人群，便被人一把拉了过去。
　　“哎呀，岚公子，你可来了。”
　　说话的女人是千红院的鸨母，人称“千红院主”，和巫鸨母私交甚好，我曾在巫家见过一次。
　　“这是怎么回事？”
　　千红院主夸张地晃一晃头上的珠钗，捏着纤细的嗓子道：“烙公子和清公子为了修宁姑娘大打出手，谁也劝不住，我的人又不好伤了他们，所以把岚公子你请了来，烙公子不是你的弟弟吗？烦你劝一劝。”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果然二楼走廊间，一片杯盘狼藉中，慈炤和炯儿正互相揪住对方，怒目相视，身边一位貌美如花的女子蹙眉含泪，焦急地看着二人。
　　我沉着脸拨开人群，踏上楼梯，缓缓向二楼走去。每一步，都在压抑怒气。竟然在这种场所如此张扬，是因为生活太过安逸而忘记自己的身份了么？任性而为也该有个限度。
　　一个昨夜刚对我说过“杀了我也可以”，一个前不久还拖着我的衣袖撒娇，说要“和岚哥哥一起住”，现在却双双聚集于此，为一个风尘女子大动干戈？
　　我想我的脸色一定很可怕，因为慈炤和炯儿几乎是在同时停止了争斗。慈炤冷哼一声松开手，炯儿则一脸惶恐不安的表情，别过头不敢与我对视。
　　“真是太好了，岚公子，你可帮了大忙了，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劝住了他们，早知道就早点接你过来了。”
　　“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院主的损失我会照价赔偿。”
　　“瞧你说的，这件事也不全是烙公子的错。”
　　“不，”我看一眼炯儿，“清儿也是我的弟弟，我会负起全部责任。”
　　“咦？”千红院主惊讶地掩住嘴，“可是听巫姐姐说，和你住在一起的不是只有烙公子么？”
　　一听这话，炯儿立刻狠狠瞪了慈炤一眼。
　　“这个……”我露出为难的表情，不欲多说。
　　千红院主立刻心领神会，回身招呼众人：“好了，各位都散了吧，这里已经没事了。修宁，你今天先去休息，不必见客了。岚公子，我替你们准备一间房，兄弟三人好好谈谈吧。”
　　“多谢。”
　　一进房间，慈炤立刻道：“别问我，我什么都不会说。”
　　我面无表情地反问：“为什么？”
　　慈炤轻轻皱眉：“反正在这种状况下，说什么都像狡辩，只会白费力气。”
　　“这种时候，倒挺会装聪明。”我讥讽道，“明明更愚蠢的事都做过了。”
　　“你……”慈炤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我说过了，关于那件事，要杀要剐随你便，你不用在这里故意让我难堪。”
　　“哦？”我冷笑，“可以杀了你，却不能给你难堪？意外的脆弱呢。”
　　“朱慈烺……”慈炤脸色越来越难看，“有话直说行不行？！”
　　“我没有拐弯抹角吧？或者，不把话说得更难听点，你就听不懂？”尖刻的话语在滞重的空气里嗡嗡鸣响，莫名的怒气充斥在胸口，指尖的血管突突脉动，已经够了，那种疲惫的笑脸我已经撑不起来了。
　　“你生气了。”慈炤忽然轻笑一声，然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若无其事盯着我。
　　“那又如何？”
　　“我很高兴。”
　　“是么？”我挑了挑眉，“揍你一顿是不是会更高兴？”
　　慈炤笑了笑，摊开双手：“请便。”
　　“够了！”炯儿一把扭过慈炤的手腕，低吼道，“你给我适可而止！”
　　慈炤甩开手，冷哼一声，却没有回嘴。炯儿转向我，仍是那种柔软的语气，却显出一丝委屈：“哥，你不要只关心他一个人。”
　　“清儿……”我叹了口气，“好吧，今天的事，给我一个解释。”
　　“……”艰难的欲言又止。
　　“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不说话？”我疲惫地扶住额头。
　　“他当然不敢说，因为说了之后，他最爱的岚哥哥一定会讨厌他。”慈炤嘴角浮起一抹讥诮的笑容。
　　“你给我住口！”我不耐烦地吼过去。
　　“清儿，你今晚为何在这？你也像烙那样，经常进出千红院？”我整理一下心情，正色问道。
　　“不……”
　　“你一直都知道？”慈炤直起身。
　　我横他一眼：“有什么好吃惊的？难道你以为我蒙在鼓里么？”
　　“不是。”慈炤表情奇怪地笑了笑，“千红院主和巫妈妈关系亲密，你自然有可能知道，可是，我没想到你真的会知道，怎么说呢……”
　　“不过是被岚哥哥稍稍留意了一下，少在这里沾沾自喜。”炯儿冷冷打断他。那种居高临下俯视慈炤的陌生表情，让我再一次清醒地意识到，他已不是那个我自以为足够了解的炯儿了。他在我面前从不曾呈现出来的一面，此刻终于不再掩饰。而在此之前，我从来都不知道，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慑人气势，竟比慈炤更甚。
　　“哼。”慈炤扫了他一眼，“你也少在这里装镇定，坦白说出来如何？当着他的面，亲口告诉他，你的本性有多恶劣……”
　　“闭嘴！”炯儿气急败坏地吼道，“你还不是一样……”
　　“我可不像某人那样两面三刀。”慈炤懒懒往后一靠，“既然选择了隐藏，就该想到会有暴露的一天。顺便告诉你，你的岚哥哥已经知道你和苏夜的事了。”
　　炯儿变了脸色：“是你说的？”
　　“当然不是。”慈炤收起讥讽的笑容，“炯儿，别把他当傻瓜。”
　　难耐的寂静。
　　炯儿垂着头站在那里，许久许久。我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可是他那种颓丧的模样却让我有些心疼。总是如此轻易地心疼，我开始想不透，究竟是什么击中我的软肋，又是什么令我五年来一直心甘情愿活在假象之中。
　　我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走到炯儿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他惊讶地抬起头来，手指在我手中轻轻颤抖着，然后，他用一种快要哭出来的懊恼表情说道：“哥，我不想被你讨厌，只有你，我不想……”
　　没有一丝虚假的清澈眼神直视着我，我苦笑：“清儿，我不明白……你究竟……”
　　“李清！”门外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几乎是在同时，门“砰”地一下被踹开，一个身着雪白长袍的人闯进来，旁若无人地问：“李清在不在？”
　　熟悉的丹凤眼，精致的五官，奇怪的装扮，这个叫人过目不忘的古怪男人，名字好像是……
　　“樰樽？”炯儿惊讶道。
　　对，是叫樰樽。
　　“你果然在这儿，跟我回去！”樰樽不由分说道，“吉古说你不在家，非要我来找你，真是麻烦死了。”
　　“我不回去。”
　　“你说什么？”耀眼的白袍顿了顿，随即朝炯儿走过去。
　　“我说我不回去。”
　　白袍再次一顿，樰樽伸手捋捋鬓角的长发，瞟了我一眼：“原来如此，是因为他。虽然早就从明熙那里有所耳闻……他对你而言，当真重要至此？”
　　炯儿默不作声。
　　“回到他身边之后，你还能像这样自由？这秦淮河十里欢场，从此将与你无缘，这样也没关系么？”说到这里，樰樽神情一变，“退一万步讲，即便你想离开我的府邸，也得给我好好善了后，吉古那里若是有个什么差错，就算明熙护着你，我也决不买账！”
　　炯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那是我从未见过的表情，似乎压抑着莫名的怒气，只需一个契机便会爆发。然而，下一刻，炯儿却笑了，他的手指抚上樰樽过于光洁的侧脸：“你这种不坦率的个性，何时能改一改？”
　　“你……”
　　“为什么不能坦率地告诉我，之所以阻止我离开容府，不是为了我的自由着想，更不是为了吉古，而是因为你舍不得？”
　　樰樽扬起手，一记响亮的耳光，炯儿的右脸颊上立刻浮起红色的指印。不为所动地苦笑一声，炯儿道：“又来了，仗着我不还手，就这样无所顾忌，我也会痛啊。”
　　樰樽漂亮的唇紧抿着，丹凤眼里怒意未消，却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我想回到我哥身边，”炯儿口气平淡，“至少，他从不动手打我。”
　　“如果是因为这一点……”
　　“不止这一点，远远不止……”
　　“我不信。”樰樽不屑道，“明明是风流成性的人，你放得下这些莺莺燕燕，放得下这种肆意喝酒寻欢的日子？”
　　炯儿低声道：“有他在身边，我什么都能放下。”
　　“够了！”樰樽大喝一声，竖眉道，“李清，我不管你怎么想，今天你若不回去，后果会怎样，你比我更清楚！不要逼我用强！”
　　炯儿一副左右为难的神情，欲言又止。
　　“清儿。”一旁的慈炤忽然冷冷开口，“别把你的麻烦事卷进他的生活里来，在事情处理完之前，我不会让你见他。岚，我们走。”说完，他起身拽住我，径直出了千红院。
　　街上残夜将尽，三三两两的醉汉歪在角落，嘴里喷着酒气，说着难解的醉话，可笑又悲伤。我甚至来不及回头看上一眼，不知道那一刻炯儿是怎样的表情。不，也许我只是不想回头，不愿去看。
　　我没有反驳慈炤的话，因为我突然无法弄清自己的立场。炯儿看起来游刃有余，四处惹上纷杂的悲喜，乐在其中。他不再是那个粉雕玉琢的可爱孩童，一脸无邪，需要人保护才能面对这个可怕的世界。
　　只是，他望着我时那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分明没有丝毫做作……
　　“烙。”
　　迷惑中，忽然听到陌生的声音叫慈炤的名字。转过头看到千红院门口立着美丽的女子，浅浅笑着望向我身边的人。
　　烙？她叫他烙？心脏不由自主地抽痛起来。
　　“修宁？”慈炤迎过去，“怎么了？”
　　声音竟是我从未听过的温柔。我自嘲地笑了笑，转身离开。除了离开，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要我如何承认，之前那种从未有过的怒气，其实一大半都是嫉妒。
　　说不出口的、绝望的嫉妒。
　　身体好热，似乎又开始发烧了，头也昏沉起来。寒冷的深夜赶来劝解一场可笑的纷争，然后带着满心的迷惑与伤痛独自一个人离开。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这样凄惨？
　　意识似乎有些模糊了，我开始想起姐姐离开时的脸，有那么多难解的复杂情绪隐藏在眉宇之间，我却什么都没看出来，在与她相处的漫长时光中，我太过沉湎于自己的苦海，日日望着姐姐的双眼，竟然什么都没看出来……
　　“岚。”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追来，然后，双臂被稳稳扶住。我脚步踉跄跌进一个温暖的怀抱中，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哭，只感到脸上流过一道温热。
　　慈炤，你可知道，为了实现我那种廉价的幸福，姐姐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你是否了解，说不出口的爱，有多悲伤？你知不知道姐姐她爱我？她那么爱我，爱了一生，却连半个爱字都说不出口。
　　她知道我有多重视她，可是她问我，小繁，你只喜欢男人吗？你知道她问这句话时的心情吗？
　　如今，姐姐来惩罚我了。爱情，一定是这个世间最美也最可恶的神话。如今的我，也会像姐姐一样，抱着无望的爱度过一生。我的眉宇之间，那些复杂心绪，你一定也看不出来，你连一丁点温柔都不肯给我。
　　你告诉我，那么廉价的温柔，为什么我如此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