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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再遇苏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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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炤以一种很凛然的姿势倚靠在宽大的太师椅上,面对我进门的方向,眼角上挑:“你去哪儿了?”
我径自过去倒了一杯茶。茶已经冷了,格外涩口。
“回答我。”冰冷的声音伴着冰冷的茶一齐涌进我的胃。
“你怎么了?这么晚还不睡?”
无视我的话,慈炤冷哼一声:“我不知道堂堂太子竟会唱那种淫词艳曲!”
我轻叹一声,在他旁边坐下,无奈道:“被你发现了?”
衣领猛地被抓住,过大的力道让我一下子失去平衡,上半身几乎扑倒在桌上。桌子对面,是慈炤凶狠的表情。
“你到底在想什么?!”他失控地咆哮。
胸口被紧紧揪住,我几乎喘不过气来,耳朵却清晰地听见他说的每一句话。
“就算是为了报答巫氏的收留之恩,也不用做到这种地步吧?居然为了区区几个糊口的钱,打扮成女人的模样,在那些男人面前卖弄色相?!朱慈烺,你那种比谁都要骄傲的自尊去哪儿了?!”
竟然这么说,太过分了。我努力挤出一个苦笑,却换来他更盛的怒气。一手将我重重甩开,他的怒吼开始染上一丝苦涩:“你就这么不屑吗?”
我伏在地面上,剧烈地咳起来。等到平复下来,我抬起眼,安静地望着慈炤:“烙,我应该早已说过,我此生必不被自己的身份印记所缚。你不必找那么多堂皇的大道理来指责我,我做的事无关乎尊严。”
“只是兴趣而已吗?”
“谈不上兴趣。”手指贴上冰冷的额头,我开始感觉疲累。
“那是什么?你跟季黑白、苏夜那种见不得人的关系,都算什么?”
我倒吸一口气,目瞪口呆。
慈炤冷笑道:“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么?”
我握紧拳,有些凄惨地一笑:“看来,你真的非常讨厌我。”
转眼便是十五,月圆之夜。又到了登台的日子,这一次,大概是最后了。主动向邢妈妈提出要求时,我心里还有点忐忑,没料到她很爽快就答应下来。
“累了吧?”她像个母亲一样温柔。
我点头,心里划过一阵刺痛。
那天,慈炤什么也没说,便离开了巫家宅院,至今已有十天不见踪影。我没有去找他,因为寻不出一个挽留他的理由。他大概不会再留在我身边了吧?我们三兄弟,终于就这样分崩离析,各奔天涯。仿佛冥冥中命定着,从一开始便走上一条注定离散的路。
台下的人看着我的皮相,却什么也不了解,只是各怀心思听着遥远的戏。我忽然有一种俯视众生的了悟感,其实,什么都无所谓的。活着,便意味着总有些东西拼死也得不到,也总有惊喜藏在绝望的暗处,而活在其中的我,只要尽情尽兴就好。
刚进后台的密间,鸨母便跟了进来,手中拿着厚厚一叠信。她扬手洒在桌上,笑道:“这十天来,天天来信。乔家少爷怕是发了狂,你上次没给回信?”
我愕然望着满桌雪白的信封,沉吟片刻道:“妈妈,将乔岸山请到这儿来吧。”
“当真?”
我笃定地点头。
鸨母摇摇头:“也罢,就让他死了心。反正这也是最后一回了。”
我端坐着,一言不发。眼前的男人手足无措站在那儿,露出受宠若惊又焦躁不安的表情。
“敝姓乔,名沐水,字岸山。该怎么称呼你呢?”说话倒还算流畅。原来岸山是字啊?也难怪,“沐水”未免太柔了点,不太适合眼前这个高大的男子。
我沉默地背过身去,对镜开始卸妆。
像剥落一层面具般,台上的歌姬退化成人间平凡的李岚。我平心静气等待着乔岸山的反应。
意料之中的惊讶。
却没有意料之中的逃离。
他只说:“那天晚上遇到的人,原来就是你。”
“对,是我。”
“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姓?”
“李岚。”
沉默片刻,他继续说:“能不能邀你喝上一杯?”
“作为朋友?”
“不,作为我第一个喜欢上的人。”
看着他确信不疑的眼睛,我连忙摆手:“等等!乔岸山,你确定没醉?”
“没有。”
“我是男人!”
“我知道。”
我张口结舌,这算什么?
乔岸山望着我,认真道:“你以为我那晚所说的话只是玩笑?”
“不……”
“我说过,这份感情,绝不虚假!不管真实的你是什么样子,我都一样喜欢!不论是男是女,是美丽还是丑陋……”
“等等,你不必因为说过这些话,就这样勉强自己……”
“并非勉强!”他大声打断我。
我也扬声回过去:“不是勉强是什么?!只要涂上那层厚厚的脂粉,不管是谁你都会喜欢吧?那么,你喜欢的究竟是什么?是那层脂粉下的容颜,还是脂粉本身?”
一时间,周围静寂下来。乔岸山露出困惑的表情,他说:“我不懂这么复杂的问题,我只知道,无论台前台后,你就是你,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替代。我喜欢的就是这样一个无法替代的你。”
我无奈,从未遇见过如此直白的人,真叫人头大。
“你打算怎么做?”我有气无力地问。
“我会让你看到我的真心。”
“然后呢?”
“然后?”他一脸困惑的样子,“然后,我希望你跟我在一起。”
“若我已有喜欢的人呢?”
他稍稍迟疑:“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有。”
他皱了皱眉,迎着我的目光:“我不会放弃。”
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灯也不点,径直倒在床上,叹出一口气,也许,更疲惫的是心情。
明天该去棋社露个面了,再不去的话,不知道季黑白会做出什么事来。送耳环这种事,一回就够了。可是,实在不想去。环顾空空荡荡的房间,我又重重叹了口气。慈炤已经不在,我一个人拼命有什么意义?
炯儿也不知怎么样了……正要发出第三声叹息时,忽然感觉到黑暗中有微弱的气息在流动。我猛地坐起身来,仔细看了看四周,才发现窗户一侧有一团阴影,比周围的黑暗更加浓重。
“是谁?!”我低喝。
黑影晃了晃,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今天又唱了一台好戏啊,从同乐馆那些附庸风雅的闲人那里,大大赚了一笔吧?”
我身形一僵:“烙?”
黑影一动不动地沉默半晌,忽然又笑了一声:“还是不打算问我这几天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吗?你一直都是如此,扮演一个包容的兄长,实际上根本是漠不关心吧?我若是从此一去不返,你大概也不会像寻找炯儿一样去找我吧?”
我不作声。
“被我说中了?”
“烙……”
“算了,我今天只是来告诉你,我见过苏夜了,他就在南京城里,和炯儿一起。”
“真的?”
“是不是真的你自己去确认。”说着他抛过来一个纸团,我展开,上面写着几行字,昏暗中看不大清。窗户旁的黑影移到门边,推开门走出去,回头说了一句:“你会发现很有趣的事。”彼时,院子里的月光照过来,他脸上讥讽的笑容染上一层奇异的残酷,让我悚然而惊。
房门洞开,外面冰冷的空气灌进来。我回过神来,忙点了灯,纸上是慈炤略带张狂的字迹:“大思古巷深处,左转第三进院落,容府,暗。”
“暗”是什么意思?我拿不准慈炤写下这个字的用意,也很在意他刚才的最后一句话,以及脸上那种奇异的笑。说到底,他为什么要特意来告诉我关于苏夜的情报?还是说,苏夜的事只是顺便,嘲讽我才是真正的目的?
“唉……”
沉重的叹息在暗夜里隐遁,一如心中烦恼的真正形状,模糊不清。
醒来时,已过正午。正是巫家上下聚在一起吃午饭的时间。我走进正厅,向巫鸨母请安。
“小岚,怎么这几天不见烙儿?”巫鸨母四处望了望,问道。
“哦,他有事出门了。”我含糊道。
“是吗?”巫鸨母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追问下去,她稍稍压低声音,“可有苏先生的消息?”
“有点眉目了,我今日正要去确认。”我据实以告。当日巫鸨母之所以毫不犹豫收留我和慈炤,也是因了小巫这一层关系在。住进来才知道,这个宅子里住的几乎都是巫鸨母收留的人,这个善心如玉的风尘女子,失去小巫后,仍然用这样的方式温暖着无家可归的人们,从不计较分寸得失。
正厅巨大的圆桌上,年长的、年轻的男男女女围坐在一起,午饭吃得很热闹。在这样的时刻,心中荒凉的情绪不可思议渐渐消失,嘴角紧绷的线条也缓和下来。我捏着慈炤留给我的纸条,走进冬天午后灰色的阳光中。
大思古巷左转,远远看见两扇朱红大门,门扉紧闭,显得十分森然。门匾上大书“容府”二字,正楷字体上描着金粉,看上去还很新。总觉得这样贸然上去敲门有些不妥,莫非慈炤写的那个“暗”是不能公开拜访的意思?既然如此,就偷偷从后门进去吧。
我视而不见地走过正门,沿着高高的围墙绕了一圈,却没找到能称之为“门”的入口。青砖砌成的高墙水泼不进,要想翻过去似乎也很难。手足无措地绕了第二圈之后,我终于硬着头皮叩响了门上的铜环。
开门的是一个年轻男子,长着一双奇异的丹凤眼,狐疑地盯着我。愣了半晌,我才醒悟过来,他在等着我开口?
“请问……”刚说出两个字,大门“砰”的一声,合上了。我莫名其妙吃了一个大大的闭门羹。
还没说明来意便将我拒之门外?这样的话,一开始为什么又一副等我开口的样子?莫非那个“暗”是暗号的意思?
可恶的慈炤!跟我玩文字游戏?!
这下如何是好?
踌躇间,忽听身后有人唤我的名字。
“李岚……?”
我头皮一紧,不是吧?真倒霉,在这里也能遇上。我认命地回过头:“乔岸山……”
“你怎么在这儿?”他走过来,“找容府的人有事吗?”
“不……”我摇头,心里却一动,“你认识这里的人?”
“嗯。”不待我开口,他便叩响了门,“这里的主人脾气古怪,喜欢定些奇怪的规矩,你一定受了吉古的刁难吧?”
“吉古?”
“对,吉古是这里的家仆,兼做门童。”
门开了,被称作吉古的人探出头来:“乔少爷?啊,又是你!”他指着我瞪大眼。
“吉古,这位李公子是我的朋友。”
“咦——?”年轻男子拖长声调,“来这里做什么?”
乔岸山一手抓住我的手腕,推开门径直走进去:“他跟我一起,你就不要问这么多了,樰樽在哪儿?”
吉古忙关门追上来:“主人现在应该在后面的书房。”
“又在跟什么可疑的人见面?”
“鬼才知道!”吉古不满道。
“我在这里等,你进去通报一声吧。”看他一点也不客气的样子,本以为会一下子闯进去,却在书房门口停住了。
“先坐下吧,可能要等很久。”乔岸山已在摆弄桌上的小炉子,“这里茶水都要自己动手,不过茶叶倒是上等。”
“多谢。”
“你来找樰樽吗?”乔岸山点燃小炉子,将茶壶放上去,屋子里渐渐弥漫起淡淡的茶香。
“不是。”
“是吗?”不知怎的,他看上去像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各自默默喝茶。我瞟他一眼,只确认我不是来找什么樰樽,却不问我为什么来这儿吗?这个人究竟是粗心大意还是细心体贴?
“沐水!”
从书房里快步走出来的男人,看上去很年轻,鬓角两旁垂下长长的发,后面的头发却盘成奇怪的髻,插满了各式发钗。穿一身诡异的火红长袍,一双和吉古相似的丹凤眼向我盈盈笑着。
果然很古怪。
“这么快?”
“因为吉古告诉我你带了人过来……”即使跟乔岸山说话,他的眼睛也仍然望着我,“就是他吧?——”叫樰樽的古怪男人凑近我的脸,嫣然一笑,“沐水的命中注定之人。”
“岚岚。”
我大吃一惊,这种称呼方式……果然,樰樽的身后,肩披宝蓝外袍,眉目慵懒的苏夜倚靠在书房门框上,似笑非笑:“许久不见,原来在这里扮演命中注定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