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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秦淮歌姬 与我无关。 ...

  •   经过许多年,不知还有谁能记得,那一年同乐馆的盛况。秦淮河繁花似锦,有一位不知名姓的歌姬,唱惊无数飞鸟。
      也许会有人在冷月下负手回忆起那张涂满厚厚脂粉的脸,斜飞入鬓的眉,怀念她半垂眸的风情,一低首的绝艳。因为短暂,所以留恋。
      不过,那些都与我无关。
      所有的回忆都会随时间流逝而渐渐褪色,就像南京苏家,人去屋毁的那一夜至今不过十五年,便已寻不出任何蛛丝马迹。这里的人,只依稀记得那个冬夜的大火,映红了南京半壁夜空。大火无比诡异,绵延数里的巨宅烧成一堆灰烬,苏家数十人的生死去向,成了一个谜。
      初五下午,慈炤未归,我早早出了门。棋社里正是清冷之时,只有两人对弈。我坐在棋社一角用茶,闲闲观战。这家全院棋社分前后两厅,前厅供客人下棋喝茶,观战谈天,后厅则是季黑白的休憩之所。偶尔,我也会在那里陪他下棋。初冬时节,天黑得早。眼看着店内开始掌灯,替我换茶的小厮悄悄使了个眼色,我心领神会,稍坐一会便起身离开。
      绕过几条小巷,来到一道隐蔽的门前。轻轻敲了三下,门开了,我闪身进去。后厅只有季黑白一人,斜倚在榻上,手里把玩着棋子。
      “季先生。”我立在一旁,轻唤道。
      “繁之,你来了。”他笑了笑,“坐吧。”
      繁之是我随口取的字。被季黑白一唤,分外有种亲昵的味道,好似多年的师生情缘一般浓厚温醇。我在棋盘对面的榻上坐下,问道:“客人还没到?”
      “快了。”他轻描淡写道。
      我没作声,静等他的吩咐。
      “今天的客人是杭州巨贾侯望山的爱女侯静微。”季黑白微微一笑,“我只提醒一条,静微爱棋成痴,大有以棋觅夫之意。”
      我面露不悦:“季先生,不要给我添这种麻烦。”
      “迟了。”
      拈起一粒棋子,我无奈道:“那就只好兵来将挡了。”
      “有何不可?静微相貌姣好,性格沉静,家世又显赫。你没有家累,入赘侯家再适合不过……”
      我打断他:“是我无福消受。”
      “莫非繁之心里已有他人?”
      我奇怪地看他一眼:“今天的季先生格外多话。”
      他不置可否地笑笑:“你不说,我只好为静微牵线了。”
      我嘴角抽了抽,恭敬地答:“多谢季先生,不过,侯小姐应该看不上我这种一无长处的落魄书生。”
      “会下棋就够了,何况,繁之长相也算得上端正。”
      “季先生的意思是,我不必拿出真实水平与她对弈?”
      季黑白收敛了笑容:“今日,随你的意。”
      我微微颔首,将手中的棋子抛进黑红漆盒。这算是……测试?
      进来的是两个人,一高一矮。为首的那个将身上猩红的斗篷一掀,向季黑白大大方方一笑:“季伯伯。”
      竟是位眉目清秀的公子。
      她比了比身上的打扮,道了声“失礼”。
      “您知道,女子装扮在外多有不便。”说完指了指身后的男子,“他叫葛行,是我的随从。季伯伯,今天为我准备了什么样的对手?”
      毫不拖泥带水的女子,让我无端想起姐姐来。
      “就是他。繁之,过来。”季黑白笑盈盈地招手示意。
      侯静微上下打量我一番,说道:“那么,开始下棋吧。”
      我微笑落座,看着对面女子轻轻执起一枚黑子,心无旁骛,不由得暗暗改变了主意。就这样,来一盘真实的厮杀吧。

      “李公子吗?后会有期了。”临走时,侯静微深深看了我一眼,扔下这么一句话。
      “怎么,真的想入赘侯家?”季黑白面露讥讽。
      “是你说的,今日随我的意。”
      “是啊。”他用折扇轻轻敲打着棋盘,轻喃道,“就连这一点,都和那个人一模一样。”
      “算了,我也并非不喜欢。”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他摇头淡淡道,“不过,你应该明白,我不会让你如愿。”
      “嗯,我当然明白。”我面无表情地答。
      我当然明白,对季黑白来说,棋艺高低根本无关紧要。他只不过需要将我留在身边,从我身上确证一场回忆的存在感,仅此而已。
      对我来说,倒也落得轻松。不按常理出牌的另类,我向来更善于应付。
      外面的街巷有些清冷,我经过棋社正门,不经意瞥见慈炤的身影。他闲坐在棋社一隅,手里捧一盏茶,时不时抬起头打量四周的人。
      我心下诧异,脚步却一刻也不停。再不去就赶不及了。
      今晚的第二件工作。
      上妆,换装,细节步骤异常繁琐,好在我也算习惯。镜中是一张陌生的脸,照例收敛了细微的表情,一切喜怒悲欢,只能从眼波流转中窥探分毫。戴上沉重的头饰,上了台。
      台下是满场的闲人,嘈杂喧闹。我缓缓扫视一圈,人群安静下来。秦淮河的妓馆中,同乐馆算是附庸风雅的一类,往来的客人也大多自诩风流。所以,像这样舞几个身段,抛几个眼风,就能换来满堂的喝彩。至于唱的是什么,又有谁会去在意?
      一曲唱罢,我谢礼退场。鸨母照旧忙着应付想要一睹歌姬真容的人们,我兀自进了后台的秘密小间,反手锁上门。褪下戏服,我不禁轻笑,若是外面的人知道台上风情万千的歌姬只是一个其貌不扬的男子,不知会有怎样惊愕的表情?这人世间,事事皆是戏。就连他们一时的沉迷,也不过是沉浸在自己导演的戏中罢了。
      与我无关。
      与这一切一切的风华皆无关。
      “小岚?”听到鸨母在门外轻唤,我打开门。
      “好不容易散了。”鸨母姓邢,是小巫的养母之一。她将一包锭银放在桌上,“这是今天的份。”
      我一面卸妆,一面瞄了一眼:“太多了吧?”
      “做事拿钱,天经地义。”邢鸨母款款坐下,“再说,今天收了很多礼金。对了,这是给你的。”说着,她递过来一封朱泥封印的信。
      “又是他?”我诧异道,“还真是不死心。”
      “怪人一个。偏偏只有他,礼也不送,信倒是一次不落,小岚,偶尔回复一封如何?”鸨母笑道,“乔公子可是个金主。”
      “回了,只怕不好收场。”
      “善后的事包在我身上,不用担心。”鸨母拿起梳子,帮我梳理头发,“不过,他的信里都写了些什么?”
      我歪头笑了笑:“邢妈妈想知道的话,直接拆开看就好了。”
      脸颊被拧了一下,只听身后的鸨母笑道:“你也太小瞧我了,就算再好奇,我也不可能偷看别人的情信。”
      我指一指桌上的信封:“现在当着我的面,不算偷看。”
      鸨母捏起信封一角,叹道:“这可是上好的泥封。唉,乔家三公子迷恋戏子,传出去也算一件大事呢。你不知道,那个乔岸山二十五岁了,却一直没有订亲,听说还将他父亲为他寻的亲事通通回绝了。可是因为老太太宠得紧,也就随他去了。虽然如此,却从不往寻欢场跑,上个月来我这里,还是头一回。”
      我对镜反复擦洗眉梢的油彩,自语般低声道:“那我就回复一封吧。”
      “哦,也好。”鸨母有些惊讶地应着,接着像是想到了什么,换上严肃的表情说道,“对了,你那个弟弟,最近经常去千红院呢,这样好吗?你在这里挣钱,他却在那边享乐。”
      手指轻颤了一下,我头也不回地道:“没关系,随他去好了。”
      面上平静,心里却翻涌着。这种事,我第一次听说。他已经长到这种年纪了吗?会寻欢作乐,会开始爱上某个人,会……
      我甩甩头,制止自己胡思乱想下去。鸨母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我趴伏在桌上许久,直到肩膀麻痹得失去知觉。勉强抬起头来,外面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吧,夜已经很深,该回去了。
      慈炤不知在不在家。
      我站在同乐馆后的街巷拐角处发了一会呆。气温已经很低,风吹过来,我一阵哆嗦。没想到竟会那么在意他,在意到让自己生气的地步,在意到很轻易就会被他刺伤。就像此刻,一个人站在冷风里,不知所措。
      街边有敲更鼓的人昏昏欲睡地走过,我苦笑起来。明明早已决定,只在一旁看着他的。早已决定,将多余的思绪死死埋起来,只在他的生命里扮演一个随性的兄长。没想到,居然为了这种小事如此动摇。
      “请问……”
      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我吓了一大跳,慌忙转过身,站在那里一脸迷惑的人,竟是乔岸山。
      “我刚刚看到你从同乐馆后门出来,你认识那位歌姬吗?”他有些急切地问。
      “啊,不认识。”我忙答道。
      毫不掩饰的失望表情。
      “只是想见一面而已,为什么……”他嘴里喃喃说着。
      歌姬?见面?
      我想起留在后台桌上的那封信,糟糕,似乎忘记拆开了。
      我清清嗓子:“这位公子,莫非在等那个歌姬?”
      他无言点头。
      “风尘中人,看似多情,实则最是无情,公子难道连这一点都不懂?”
      他困惑地抬头看我,然后立刻摇头道:“不可能,她在台上明明那么……”
      “区区一台戏,你也信以为真么?”
      “……”
      “你喜欢的,不过是戏。”
      “不是!我喜欢的是……”
      我笑道:“说不定,那重重脂粉之下的素颜,无比丑陋;说不定,那看上去风情万千的女子,实际上只是一个肮脏无趣的男人。”
      “住口!”他的肩膀上下起伏着,看得出是在压抑怒气,“我不许你玷污她!”
      我好笑地摇头,原来这算“玷污”么?
      “不管真实的她是什么样子,我都一样喜欢!”黑暗中他的脸有些模糊,声音却很清晰,“这是我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这份感情,绝不虚假!”
      暗夜里,耳边的空气微小地震动着,风不知何时止住了。冻得僵硬的心情,竟为了这种单纯的告白,生出一丝温暖来。
      我摆摆手,径直往家走去。
      身后的男人,依然站在街角,身影微微瑟缩着。看样子,打算站上整夜。他的这出戏,刚刚开幕;而我的戏,也不会散场。
      慈炤……不知在不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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