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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树隐于林 因为他和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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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旅途陷入沉默之中。我一句话也不说,只顾赶路。渴了喝水,累了歇息,困了倒头就睡。慈炤默默跟在我身边,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我只是觉得疲惫,不想看,也不想听,连微笑的面具也不愿意戴上。
“又不吃?你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慈炤终于失去耐心,揪住我的衣领,冲我低吼。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食物,微微皱眉:“我只是不想吃东西而已,你为什么这么生气?”感觉喉咙有些窒息,我却懒得掰开他的手。连日的暴雨将我们困在这间临近城郊的小客栈,潮湿的空气让我不思饮食,夜里难以入睡,只能成日趴在木质的简陋窗栏上发呆看雨。
慈炤每日都不见踪影,直到天黑才回房间,真不知道他从何得知我三天不曾进食的事。
想到这里,我颇觉不耐,抬眼看着他:“能不能放开手?有点难受……”
慈炤松开手,表情复杂地望着我。
我清一清不适的嗓子,尽量用平静的声音道:“你又不在,怎么知道我三天没吃东西?其实我有吃……”
“说谎。”慈炤利落地打断我的话。
我摆摆手:“好吧,我说谎。”说完,我重又趴在窗栏上,目光漠然投向外面烟水朦胧的雨幕。
“你……”慈炤走过来,“我从不知道你是如此任性的人。”
我有些好笑:“那你以为我是怎样的人?”
没有回话。过了一会,慈炤问:“你可知道这几日我去了哪里?”
我摇摇头:“不知道。不止这几日,五年来,你的行踪我都一无所知。”
“那是因为你漠不关心。”
“也许吧。”我低声道。
心里自嘲的一笑,现在才来抱怨吗?当初,我若是表现出一丝关心,以他的性子,一定会逃得更远。我清楚地知道这一点,所以才干脆放开手。只是,这些话如今说来已毫无意义了。
“你还在生气吧?”慈炤道,“我说了那样的话……”
是在生气,却不是为了那句尖刻的话。我淡淡摇头,不欲多说。
房内再次沉寂下去。窗外的雨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
我趴在窗栏上继续发呆,却听慈炤忽然道:“在皇宫里,虽然你认真演着太子的角色,而且演得很好,可是终归还是个孩子。”说到这,他笑了几声,“稍微招惹一下,就会生气。而且生起气来,口不择言。前几天我说的那句话,不过是拾你的牙慧罢了。”
“这是……什么意思?”我愕然回头。
“果然忘了。”慈炤苦笑,“‘像你这种卑贱的人,给本太子拾鞋都不够资格’这句话,可是你指着我的鼻尖说出来的。当然,聪明的你,是在没有第二个人听见的情况下才说的。为了支开身边的公公,我还陪你一起装病来着。”
“我为什么对你说这种话?”
“谁知道呢,大概是平日里总要装出一副太子的气度,太累了吧。”慈炤望向窗外的雨幕,“出宫之后,你真的变了太多。我有时都怀疑你到底是不是朱慈烺。不过,你宠爱炯儿的样子,倒是和从前一模一样。而且,对我的态度,也一如既往令人生气。”
我无法说些什么。过去的关系,发生过的事,对缺失了十五年记忆的我而言,根本是一片空白。
他叹了口气:“多少吃一点吧,我陪你……。”
“烙。”我打断他,“这几天你去哪儿了?”
我注意到,慈炤听到这个名字时,身形有一瞬的停滞。
“很久以前就想问你,为什么是李这个姓氏?”他转过身。
一时间,我的心里像有火车隆隆驶过,面上却轻笑:“随口编的而已。”
“随口编的,为什么不是其他姓氏?”慈炤逼过来,嘲讽的表情里有一丝可怖的凝重,“难道你还对那个姓李的……”说到这,他住了口。
“算了。”他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摆摆手。像是厌倦了谈话一般,兀自躺了下来。
结束了莫名其妙的话题,我仍旧没有问出他这几日的行踪。
第二天,天终于放晴。走出蜗居三天的破旧客栈,我大大伸了个懒腰。雨后清晨的阳光,透明而凉爽,真是久违了。
“烙,还剩多少银两?”我大声问过去。
“没了。”
“哈哈,果然没了。”我大笑出声。
“这是值得高兴的事吗?”
“嗯。”我走过去拍拍慈炤的肩,“没关系,这意味着一切都会重新开始。”
他把我的手拨开:“真搞不懂你这个人,昨天还一副臭脸,不吃不喝的。”
“昨天是昨天。”我理直气壮。说起来,也不可能一直这样下去,生自己的气,也不能气一辈子。至少今天不能辜负了这大好天气。
马匹早就归还原主,我们只好步行赶路。虽然阳光晴好,但是路上依然留有深浅不一的水洼。我一面小心地不让污水溅到衣衫下摆,一面在心底怀念起马匹的好处来。
“前面就是南京城了,今后有什么打算?”
“我负责挣钱,寻找炯儿下落的事交给你。”我利落地分好工。
“你说什么?”慈炤瞪大眼睛。
“有什么问题?”我不满地回瞪过去,“嫌累?”
“不是,可是,你负责挣钱?”
“别忘了,我是兄长,这是理所当然的。”
“怎么挣?这里可没有第二个苏夜,不可能下一盘棋就能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
我笑道:“这你就别管了。”
秦淮河边的脂粉巷里,一个关于歌姬的传言不胫而走。传言的内容我略有耳闻,只是没料到传播范围如此之广,连清净的棋社都不例外。
“怎么样?李公子。”对面的老者拈起一粒黑子,笑道,“有没有兴趣一睹芳容?”
“哦?”我暗笑,“是什么样的歌姬,能令顾老先生如此倾心?”
“哈哈哈,传言此姬善乐善歌,却从未有人见识过她的真实面貌,老夫也不由得起了探究之心。”
我掷下一枚棋子,目光一转:“此种伎俩,只不过是妓馆营生的权宜之策罢了。说不定,那位歌姬是个相貌奇丑的女子,探究过后,只怕大失所望。”
老者撸须大笑:“一探又有何妨?”
我面上附和着,心里直骂。这个老色狼,平日里华发白须,一派宗师模样,装得倒是道貌岸然。
“听闻此歌姬只在每月逢五的日子露面,李公子,明日正是初五,与老夫一同前往同乐馆,如何?
我双手抱拳,连连推却:“顾老先生,晚生尚有幼弟在家需要照料,身为兄长,自当亲作表率,万不可去那等烟花之地流连。”
“哈哈哈,李公子为人太过认真了。”
是你这老头子太过随便了吧?我走出棋社,暗自腹诽。
转过几条街,便看得见秦淮河了。我上了桥,正默默观赏风景,忽听身边有人唤我。
“请问,是李公子吗?”一个脏兮兮的小乞丐扯住我的衣角,“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说着递过来一个小锦盒。
我立刻接过去,掏出几枚铜板作为打赏。这个动作,几乎成了习惯。因为那个人,每次都来这一套。
我无奈地打开锦盒,里面摆着一副绿玉镶银的耳环,耳环下面,压着一张字条。
“初五夜,有重要客人,请务必到场。”右下角还有细细的签名,一个“季”字,用极瘦的草书写出来,枝蔓横溢,顾盼生姿。我收起字条,对着那副耳环苦笑一声。
即便不能直接与我接触,也只需在棋社知会一声就好,何必如此大费周章?而且,每次都附上奇怪的礼物,上次是一盒夫子庙的糕点,上上次是一件丝绣,上上上次好像是一盆奇怪的花草……这次居然是耳环?!这种耳环,怎么看都是给女人的吧?
表面上,我是一个流连棋社,爱切磋棋艺的文人,实际上,我受雇于这家全院棋社秘密充当棋手,以高水平的棋艺吸引客源。这里的当家姓季,年约四十,真名不详,人称季黑白。事实正如慈炤所说的那样,季黑白算是第二个苏夜。只不过,我并不是等他来发现我,而是主动找上他的。
和他的那盘厮杀,我没留一分情面,堪堪下了个平局。推开棋盘,他擦擦脑门上的汗珠,豪爽一笑:“好!就应了你的要求!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他的条件便是,平日可以随意,但是有重要客人的时候,我必须在场,不允许以任何借口推脱或缺席。
初五……吗?
我拖着脚步往家走,南京城有股甜腻绮丽的气息,可是却很安宁,有前朝的老旧气味,漂浮在空气中,让人不由自主地懒下来,静下来。不明所以的忧伤与若隐若现的血光,已恍若前生的记忆了。
虽然南京城经过朱由崧一番胡闹,政局有些动荡,我却不想去理。因为我已经彻底抛弃了太子的身份,融入了平凡众生。树隐于林,是最安全的。
敲开了街边的高大红木门,走进一处不小的院落。这里,就是我和慈炤在南京的寓所,同乐馆巫家大宅。跟几位仆役打过招呼,我推门进屋。外间的书房内,慈炤正懒洋洋坐在那儿喝茶,手里执一卷书,似看非看。见我进来,抬了抬眼皮,算作招呼。
我轻笑。这种感觉,很像当年在北平时,隔壁米君哥家里养的那只猫。傲慢又懒散,整天趴在后院,对人爱理不理。说起来,那只猫叫什么名字来着?我站在那里,凝神思索起来。
“怎么了?”
“哦,没什么。”我脱下外面的长衫,将锦盒随手放在桌上,坐下来看了慈炤一眼,“今天没出去?”
“出去过了。”慈炤盯着锦盒,“这是什么?”
“啊,这个……”我苦笑一下,将锦盒扔过去,“自己看吧。”
慈炤打开锦盒,怔了一会,抬头问:“要送人的?”
“怎么可能……”
他捏住耳环的坠子摩挲:“这个,是上等的蓝田玉。”他抬眼看我,“你在棋社挣的钱很多吗?经常见你买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回来。”
我不由得看了一眼案头那盆奇怪的花草,也不知它叫什么名字,只管一个劲的疯长。摆在书房,翠绿欲滴,倒不影响观瞻,所以也就由它去了。“哈哈,那是。”我有些心虚地笑。怎么可能告诉慈炤,这些都是那个半老的男人送的?
最初,当然也想退回去。可是,季黑白轻轻一句话就让我断了念头。他低头抿了一口茶,说道:“你身上某些东西,像极了我的一位故交。”那一刻,我清楚地看见了他半垂的眼眸下,深深的暗流。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暗流,汹涌,然而隐忍,裹挟着岁月里所有细微而尖锐的疼痛。那是,永远说不出口的、还未拥有便已失去的爱恋。
于是,我代替那位故交,默默接受他所有的赠予。从花草,糕点,丝绣,到耳环……
慢着,耳环?!
莫非他那位故交是女人?
那说我和她很像是什么意思?难道……
“难道你在棋社和人赌棋?”慈炤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索。我眨眨眼,连忙否认:“怎么会?我怎么可能用围棋做这种事?”
“哦?”慈炤嘴角浮出一抹嘲讽,“你也像那些文人雅士一样,满脑子无聊的道德观念?”
“不是。”我越过他去拿书,“我只是单纯地怕惹麻烦而已。”
慈炤轻笑两声,转向我道:“城外有人暗地打听苏夜的事。”
“身份呢?”
“不清楚。不过,不是你所说的那几个青衫男子。”
“苏家十五年前就已销声匿迹,此时来打听一定与村子那场大火有关。烙,你要小心一点。”
“我知道。”他重新靠回去,懒懒道,“你肯定苏夜会回这里?明明知道追杀的人会寻过来,也毫不在乎地回来吗?”
“会的。”我笃定地笑道,“因为他和我一样,信奉一个真理: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