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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落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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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经深恨抛下我的姐姐,可是现在,我已经不恨了。因为,姐姐真的一直在我身边,不是她的血肉之躯,而是整个生命,短暂,然而完整的生命。姐姐离去了,却更完整地留下了。只要我不停止想念,姐姐就一直都在。在那些绝望的时刻,她总在虚空中对我微笑。
也许,聪明的姐姐早就领悟到了。在无论如何也无法得到所爱的痛苦中,至少选择用自己的意志结束一切,我无法想象姐姐究竟有多大的勇气,才能让那把水果刀没柄而入,插进心脏。日后我无数次颤栗地想起这一场景,细细想象描摹着姐姐决绝的姿态,坚韧或漠然的表情,以及鲜血喷溅的残酷美感。
我知道,姐姐已经烙进我的骨血,从此密不可分。
即使换了一个时空,换了一个躯壳,关于姐姐的记忆也丝毫没有褪色,反而更加鲜明。
这么想着,骑在马上的我,忽然笑了起来。
“怎么了?想起了开心的事?”与我并肩而行的慈炤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侧头问道。
倘若说我想起姐姐的死而笑,大概会吓到他吧。这么一想,我笑得更加开怀。
慈炤看我一眼,道:“一看便知,又拿我当笑料了。”
我不置可否地摇摇头,悠然观望四周风景。为了谨慎起见,我们选择了官道之外的小径。说是小径,能容两匹马并肩而过,也不算小了。四周皆是树木,大的参天如柱,小的细瘦如菊。空气怡然,方圆数里,竟是人烟全无。寂静天地间,好似只有我与慈炤二人。
正陶然间,只听慈炤低声道:“你有时真的很像苏夜。”
“只是有时?”我没有丝毫惊讶,连我自己也觉得,我和苏夜太相似了,尤其是外恶内善这一点,简直如出一辙。至于理由,我没有认真想过,也许只是习惯了带着面具生存。连对最亲近之人,也习惯用恶毒或笑闹的表面,掩藏真心。
“那是自然,你是你,苏夜是苏夜。”慈炤一脸公正平整的表情,如同一个正在分析军国大事的忠臣良将。
我笑道:“那么,我与苏夜,有何不同?”
慈炤沉声道:“我不知道。”十二分的掷地有声。又补充一句:“你比他年轻。”
我轻笑,我经历的年岁,只怕不比他少吧?却听慈炤继续道:“其实更大的不同是,你比他好看。”
我惊讶地望着毫不在意说出这句话的慈炤,嘴里道:“以我的眼光来看,倒觉得他比我好看。”
慈炤有点好笑地摇摇头:“别忘了你出身皇家。”
“那又如何?高祖皇帝也不见得多好看。”我不以为然回敬道。
“你……”慈炤被我说得语塞。
我揶揄他:“没想到你竟有这种陈腐观念,皇家又如何?别忘了我们早已不是皇家人了。”
慈炤脸色一变,默然半晌,才迟迟道:“虽不是皇家人,出身的印记却是不变的。我们两个,谁也无法否认。”
“事实不可更改,心却可以自由。我此生必不被这种印记所缚。”缓慢而坚决地说完,我转头正视慈炤。我看到他黯淡的双眼一点点恢复神采,眼底渐渐流露出一丝奇异的欣赏。
十七岁的慈炤,就那样毫不动摇地看着我,深不见底的眼眸像一个漩涡,让我有一种被吸进去的错觉。
他绽开笑容:“你说的没错。”接着,像是突然想到一般,他又接着之前的话题继续道:“可是,除了出身皇家,我找不到其他理由来解释你为什么这么好看。”
我再次感到惊讶,这种危险的,近似调笑的话,他为什么能如此天真地说出来?一个男子,一再地夸赞另一个男子的样貌,这其中的含义,他一点都没觉察到吗?
看着他一副就事论事的模样,我忽然玩心大发。
“是吗?我这么好看?那慈炤喜欢我吗?”我故作天真地发问。
“好看和喜欢没什么关系吧?”仍旧一副精明样。
“可是,慈炤是因为喜欢我才会觉得我好看吧?”
“嗯,大概吧。”似乎有些不耐烦,于是干脆模糊地承认了。真无趣,我装模作样地叹气:“我一直以为慈炤讨厌我。”
“是啊,我讨厌你。”很肯定的语气。
我眨眨眼:“那你刚才又承认喜欢我?”
“喜欢和讨厌不能并存吗?”
我有些想笑,说了半天,反倒自己被绕了进去,而且,似乎有点受伤。被人当面说“我讨厌你”,这种经验还是第一回。
正在心里嘲笑自己时,身边的慈炤突然一勒手中的缰绳,一个漂亮的回转之后,翻身落马。
“好了,就在此处与它们告别吧。”他利落地说完这句话,转身轻拍那匹枣红马的脖颈,温柔道,“谢谢你载了我这么久。”
待他卸下辎重,我亦早在一旁等候。
将两匹马留在原地,慈炤带着我一头钻进林间。二人在茂盛的草地间逶迤行进。我支起耳朵倾听四周动静,果然,从我们留下马匹的地方传来一阵骚动。慈炤笑道:“不问缘由么?”
我停下脚步,一屁股坐在树下,背靠树干叹道:“累了,休息一会。有没有吃的?”
接过慈炤递过来的干粮和水,我才轻轻一笑:“不问也知,多半是从哪儿偷来的马,现在马的主人循迹找来了。”
“被你发现了。”慈炤无趣地搔搔头,在我身旁坐下。
我喝一口水,将水袋递给慈炤。他皱眉道:“这么说,从一开始你就知道?”
“当然。”
慈炤认真看我一眼,道:“没关系吗?”
“你指什么?”
“偷窃。”
我笑道:“慈炤希望被兄长管教?”
“当然不希望。”慈炤扭过头,小声道,“即便管教我也不会听。”
我愉快地笑出声来,忽然觉得慈炤这种别扭的性格很有趣。我摊开手脚半躺下去,说道:“非常时期,行非常事,我又怎会拘泥于无聊的道义?”
风沿着草间细细吹来,已近炎夏,林中却十分凉爽。我只觉得一阵疲累过后的惬意袭来,渐渐的,意识越来越钝重。耳边依稀听到慈炤的声音:“能让你拘泥的事物……大概……不存在吧……”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听惯的沉郁声调中,竟有一丝落寞。
一觉醒来,天已黑了。
我坐起身来,伸了伸懒腰。树林间的夜色更显浓重,泼墨一般渲染了半个天空。
“慈炤,怎么不叫醒我?”我四顾半晌,才看到慈炤高高坐在我头顶的那棵树上,不由得轻声埋怨道。
他一动不动坐在那儿,一双眼睛熠熠发光,好似一只黑夜里窥伺猎物的野兽。见我醒来,低头微微一笑:“我喜欢看你的睡脸。”
耳边好似有细微的轰鸣声弥漫开来,我看见慈炤的笑脸温柔如水,月光透过树枝的缝隙铺洒下来,淡淡地描画出他身体的轮廓。那一刻,并非错觉。我的眼眶酸胀着,仿佛有一种暖暖的东西就要溢出。
慌忙揉一揉眼睛,我掩饰般地弯下腰收拾行装。慈炤从树上轻巧落下,站在一旁道:“你的衣服皱了。”
“嗯?”我一时没有反应。
“衣服……”他指指我的领口处,“睡觉时揉皱了。”
我低头一看,才发现腰带松掉了,身上的薄衫因此褪开大半,几乎露出整个胸膛。脸上一阵发烧,难道慈炤刚才一直看着我衣衫不整的模样?“我喜欢看你的睡脸”,为什么要说这种话?这种温柔得几乎要融化的话语……
慈炤的手伸了过来。感觉到腰间的动静,我惊吓般后退一步,抬眼望着他。
“怎么了?”慈炤诧异道,“看你站着不动,还以为是要我帮你整理呢。”
“为什么这么想?”我冷然道,“至今为止,我何时让你做过这种事?”
慈炤露出怪异的表情,接着自嘲般一笑:“也对。像我这种卑贱的人,帮你整理衣服恐怕都不够资格。”
话语尖刻如刀,我难以置信地盯住慈炤的双眼:“你在……说什么?”
“什么也没说。”慈炤转过身,懒懒在一旁躺下,“今晚不赶路了,就地休息吧。”说完便闭上眼,不再看我。
我怔怔立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清朗的月光移步,漏下几缕光辉照在头顶,我才感觉到血液重新开始流动。十指关节已被我紧握得发白。总是如此,和慈炤的对话,总是落得尴尬收场。
我裹上一件沉重的丝袍,兀自在对面坐下。靠在坚硬的树干上,只觉得后背硌得生疼。暗色的丝袍边缘描着素淡的花纹,这是苏夜留给我的唯一一件物品。他曾笑吟吟地说过,我穿这件丝袍的感觉,就好似从古老壁画中走出来,一直走进他心底。
连夸赞的话都要语不惊人死不休,这就是苏夜。我仰头,倦怠地闭起双眼。说不清心里面丝丝缕缕的想念,只是忽然很想再看一眼,那状似天真,却暗藏万千风情的笑。明明在一起时,总是被欺负得干净彻底,为什么此刻会想念他?我听到对面均匀的呼吸声,不禁睁眼望去。
干净的睡脸,眉目分明,如此无防备的慈炤,还是第一次看见。我记起那日他冲进火中的身影,有一种利落的决绝;记起他时而温柔、时而刻薄、时而如深海般沉默的样子。五年来,他在做什么,在想什么,我一概不知。我只是单纯的相信着,那以血缘为纽带的亲情,不会随时光更改褪色。
所以,听到他说出尖刻的话,会觉得受伤。
我靠近他,手指抚上他的侧脸。其实心里很清楚,想念苏夜,是为了逃避现实。因为呆在苏夜身边的感觉,太过舒适。那份慵懒的随性,也许从此不会再有了。明明知道,拥有便意味着失去,五年间却仍旧深深沉沦。
苏夜常常像这样轻抚我的脸,他修长的手指有着冰凉的触感,眼神凉薄,隐隐带着笑意。
“岚,你好美。”他轻吻我光滑的脊背时,会用和平日完全不同的低沉嗓音喃喃细语,温柔得恍若梦境。
慈炤的睫毛不安地动了动,我赶紧缩回手。下意识咬住下唇,感觉指尖一阵酸胀,皮肤下的血管微微跳动,身体中沉睡许久的快感仿佛又苏醒过来。被苏夜拥抱的次数屈指可数,也并未耽溺其中,却忘不了那种温柔的醉意。人也许就是这样可悲的动物。望着眼前的慈炤,我忽然想,有一天,这个古怪又别扭的弟弟,也会为了谁痴迷疯狂吗?
我苦笑一声,一定会吧。
“是啊,我讨厌你”,无端想起慈炤说这句话时的坦然表情,内心又一阵刺痛。我仰头深深呼吸,今天的我怎么了?简直是在自虐。
我重新回到对面躺下,闭上眼睛。
不知炯儿此刻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