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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5(2).
      身为一个“天才”,我想这个身份大部分解释了他出生时的不同凡响,“天都为之震动”,更何况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呢。

      第一次发现他的天才,是在他四岁的时候,我七岁多不到八岁,我妈跟风给我报了钢琴班,我自认在音乐上没有太大的天赋,不过可以平平无奇到不让老师以为是朽木。我和其他孩子一样,日复一日地练习哈农,纠缠拜厄,听其他大孩子在隔壁琴房大哭大叫,连隔音墙都抵挡不住魔音灌脑,好像这不是钢琴培训机构,而是什么儿童虐待所。

      我妈没有陪练的习惯,把我交给老师后,她就有一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这一天,我弟弟的幼儿园放假,她就把我弟放在琴房,让我边学琴边看着他。我弟漂亮、乖巧、聪明,我的钢琴老师很喜欢他,给我们每人买了一只棒棒糖。教我的时候,老师顺口也跟我弟弟说几句,就这么几句话,加上平时我弟弟对我在家练琴时的观察,居然就把整首曲子先于我弹了下来,而且弹得更好。

      老师如获至宝,我妈回来接我们时,老师强烈建议我弟学琴。我妈回家和继父商量,又问了我弟的意见,我弟转头期待地看着我,我说:“太好了,我可以和弟弟一起学琴了。”

      那一刻,我对我弟的骄傲鼓励,其实只有半分之七八十。

      从那以后,我弟几乎剥夺了我妈全部的注意,她从幼儿园老师那里了解到,我弟的确比其他平庸的孩子更“灵”——这是晚上我们全家在餐桌上吃饭,她对继父说的。弟弟听懂了赞扬,他笑嘻嘻地看向了我。

      我第一次没理他。

      从那以后,我彻底变成了透明人。我晚上一年学,我弟早上一年,他只比我低两个年级,很快他跳级到了我们班——小学其实还好,他虽然天才,但我也不差,初中才是真正的噩梦。我做梦都想让他继续跳级,去考少年班,反正请离开我的视线。学校也建议直接参加中考,我妈问我弟的想法,我弟又一次看向了我。

      我妈说:“你看他干什么,问你呢。”
      继父说:“兄弟感情好嘛,小野啊,你看你弟弟多依赖你。”
      我端起碗,大口喝汤,碗底遮挡了我的表情。
      我弟要求继续和我一个班。

      我迷上了摇滚,嘈杂的音乐开到最大,就可以将世界拒之耳外,当我们面对无望战胜的对手,又无力离开的时候,能做的只有逃避。我的成绩直线下降,我妈会高声尖叫,骂我成天想什么,继父会拦住她,说孩子还小。

      我弟问我:“哥,你是不是讨厌我?”
      我们从小睡在一起。我将枕头压住了脸,背对着他。过了很久,我感到他怯生生地,从背后搂住了我。
      “哥哥,我爱你。”他说。

      我妈做出了一个决定,由继父给我补课。继父教的是初中化学,我的化学成绩很快有了显著的提升,继父说我聪明,我妈说我就是故意不好好学。在这一点上达成共识后,晚饭时,我妈宣布让我弟辅导我最差的数学。

      我直截摔下筷子说不,我妈又开始骂我,继父这次虽然照例没说什么,但他也没拦着我妈。我进了房间,门摔得震天响,从里锁上了门。我妈来拍门,尖叫着,我打开音乐,依旧压不下她的高分贝。过了一会儿,响起了钥匙拧动的声音,我妈冲进来,砸了我的音响,掰碎了我省吃俭用一张一张从二手音像店淘来的CD。

      我冲向客厅,掀了餐桌。满桌子的菜汤米饭淋漓一地。我妈冲上来,劈头盖脸地打我,继父这回出动了,我弟也帮忙拉住我妈,他看向我的眼神很受伤。

      最后我妈说:“我管不了你,有本事你他妈滚蛋,永远别进这个家门!”

      我滚蛋了,身无分文,刚吃个半饱,还没那么饿。作业完全没做,但我没拿书包,明天可以不去学校了。我真正悲愤的,是我那些CD。

      我无家可归,游荡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夜晚霓虹迷离,闷热的天气仿佛在酝酿着一场不期而至的雨。不知不觉走到我常去的二手音像店门前,今天老板没开门,我坐在门前台阶上,凸出的屋檐可以挡住一半头顶,不远处的水坑里交替闪烁着赤橙黄绿。

      我双目放空,脑子一片空白,在发呆,但是可以感觉到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这种感觉很奇特,看着街道上来往的行人车辆,慢镜头似的,他们前倾着身体,每个人都有一个目的地,目的地就在脚尖指向的方向。我很羡慕他们。

      这时有一双脚尖停在了我面前,影子将我笼罩。我抬起头,是程祎——这时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他问:“坐这儿瞅啥的呢?”

      换做以往我会无视掉他,但此刻我就像一只能被人看见的幽灵,有些惧怕又有些欣喜,我指着前方盛满整条街霓虹的水坑说:“你看,那里面有一片死掉的彩虹。”

      程祎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向水坑,乐了,回头说:“一会儿下雨了,赶紧回家去吧小屁孩儿。”

      我抬头问他:“我能去你家吗?”

      “行啊,一天八十,睡沙发一天六十。”

      我说我睡地板,还可以免费给你弹钢琴听,可不可以不收费?他说他可以弹琴给自己听,只要他想,一堆乐队可以为他个人演奏。我不傻,当然知道他说的是CD,想起我那些千辛万苦搜集一朝全灭的CD,目光不由得暗淡。

      突然程祎的手机响了,说了什么我没有听,跟我有什么关系,他又不能免费给我地方过夜。程祎挂下电话,问我:“你会弹钢琴?”

      我说“啊”。

      他说:“啥程度?”

      我想了想:“学挺久了。”

      “能视奏吗?”我犹豫一下,他很焦躁似的说,“算了就你了。”

      他让我跟他走,这回换我跟他讨价还价,我说我睡沙发,外加一顿夜宵。他推了把我脑袋,说夜宵不许超过二十,我们达成一致,然后他带我去了一间地下酒吧,这里在未来五年成为我们的常驻据点。

      推门进去,酒精味儿、汗臭味儿、香水化妆品发胶水果味儿厕所味混在一起,还有一股奇妙的腥臭味,没多久我就知道那是男人的精\液味儿和女人的阴\道味儿。我十五岁了,青春期男孩儿遇到的一切生理现象我都了如指掌,手\淫过,但次数不多,毕竟我房间里还有个神仙下凡的我弟,我得躲着人。

      至于女人的味儿——有男人的酒吧,怎么会没有女人?

      室内的灯光比无人的街道还昏暗,我跟在程祎身后,好奇地打量这样一个阴沟似的新世界,有种莫名的吸引力。路过吧台,擦着杯子的酒保和程祎打招呼,看到我,有些不可思议地问程祎:“你哪儿拐的小孩儿?”

      我不高兴地反驳:“我弹钢琴的。”

      酒保噗地笑出声,转身在架子找出大盒装的汇源果汁,倒了一杯给我:“给,钢琴家,请你喝果汁。”

      我坦然接受。酒保和程祎说:“这小孩儿挺好玩。”

      程祎要了瓶啤酒,拎着酒瓶子带我进了准备室。里面还有俩人,主唱罗鸣,打鼓的沈珏,和弹吉他的涂渠。罗鸣明显更年长一些,打扮沉稳;涂渠二十出头吧,染了一头黄毛,眼神轻浮,动作到是大开大合的,暴烈。

      程祎将我们介绍完,罗鸣说程祎胡闹,涂渠的眼睛到是一直黏在我身上,像条黏腻冰凉的蛇,让人不舒服。我转过身面向程祎,喝着果汁,程祎跟他们掰扯:“……先让他试试,他妈的大半夜老子上哪儿给你找个免费的键盘?”

      说了半天,罗鸣勉强同意了,程祎告诉我他们的键盘,就是徐历年,拉肚子进医院了,打滴流呢,晚点才能过来。今晚这场演出对他们来说至关重要,生死存亡(他每场演出都说至关重要生死存亡),搞砸了他就杀了我。我说行吧,但要顺利的话别忘了我们的deal.

      程祎把晚上的谱子翻开一页给我,说:“别的不用看,这个你试试。”

      我一看title,《Crucify My Love》,也难怪他们着急,捡了一个学钢琴、没有键盘经验的我救场,质疑的也仅仅是我的年龄,因为这首歌的主伴奏是钢琴。

      程祎让我先读读谱再试,我说不用,这个我熟。

      程祎和罗鸣交换了下眼神,罗鸣打拍子,出了声。

      这一晚我完成的当然不错,不然就没有接下来和我弟的交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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