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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床 ...

  •   床离我不到半米,但我挪不过去。
      我想装深沉发一会儿呆,但没成功,额角抵上在夏天冰凉的暖气片睡了过去。
      我梦见齐明晖在天桥上捧着玫瑰花向我表白,周围有小朋友拍着手笑,不少人举着手机围观,他说陆风禾,你把花拿出来,我在下面藏了东西。
      我满心欢喜找他说的做,握住玫瑰花茎的时候刀刃瞬间刺穿了我的手背。
      所有陌生人的脸拉长变高,像桥两头摩天大楼变换的灯光。
      闪光灯就是太阳,失真的画质把他们谩骂的嘴脸扭曲的有点儿可笑。
      陆国华从人群里挤出来,指着我俩,说你们恶不恶心,搞自己兄弟这么爽吗?
      齐明晖撑着桥栏吹风,踮着脚张开双臂,白色外套下摆被风吹的向后扬起。
      我下意识想找他,齐明晖在我看向他那一瞬往后一仰倒了下去。
      没有惊呼慌乱,时间停滞的一瞬间,从桥下飞出一大群白鸟,铺天盖地,依稀就是白昼。
      我仰头看天,等哪只鸟能偶然降临,让我把它认出来。
      可惜我哥没有雏鸟情结,飞鸟不必眷巢,我在他的世界里太无足轻重。

      开门声把我的神经吓得一抖,我还闭着眼睛,感觉我哥在我面前蹲下,摸了摸我的下巴。
      完了,我心里想,他要找我算账了。
      “风禾,”他托着我的脸,把我从地上拽起来,“不是还没做饭?我带你去个地方。”
      我哥又借了车,他上次借车时说了同样的话,把我带到了肿瘤医院,我不知道这次会是哪儿。

      我哥绝对哭了,他说中午太阳太大,找了副墨镜戴,我从镜片边缘还是窥到了从他眼角蔓延出来的红痕,像裂在我心里的一道口子,血流过都蛰的发疼。
      他带我出了城,在一道土桥上停下来。两边是几个连着的低矮的小山坡,能看见一小段盘山公路,桥下面有个缓坡连着一片湖。
      “手机钱包留车上。”齐明晖推开门。
      “干什么?”我不想对我哥有任何猜疑。
      “下来游泳啊,”他转头笑了,末了又补充了一句,“泡脚也行。”
      水很清,靠岸的水只能堪堪没住石块儿顶部,越往里颜色越深,最后变成了暗沉的墨蓝色。
      湖边竖了一块儿“水深危险,禁止下河”的告示牌,我哥不以为意,扬手脱了衣服直接甩在上面。
      “快点。”我哥站在水里招手喊我。

      他在挑战规则,无论是白纸黑字明码标价的,还是心照不宣缄默其口的,他幻化出锐利的光刺抵御一切,却没想过困住他的是无数面镜子,反射出他锋芒毕露的同时也刺伤了他的眼睛。

      “知道这是哪儿吗?”齐明晖转头问我,我摇摇头。
      “济河水库,”齐明晖说着指指小山头,“那边是402国道,我爸妈在那儿出的车祸。”
      “怎么突然想起来这了?”我指尖有点儿发凉。
      “心情不好,”齐明晖往我身上扬水,出了口气,“郁闷死我了。”

      我不会游泳,憋着气都能沉底,我哥会蝶泳,我远远看着他的身体离开水面,双臂划过的时候还带着水花,像栖进水里的白鸟,被水裹挟住了翅膀。
      我哥拉着我往前,让我屏气看水底。
      湖水没过我的耳膜,我看见湖底横亘的巨大裂缝,被水草气泡遮遮掩掩,挡住窥探的视线。
      水下有乱窜的鱼苗,鳞片闪闪发光,我想指给我哥看,但没能浮起来。

      肩膀被用力往下一按,我下意识挣扎扑腾,小腹被狠狠撞了一下,眼前疼的发白,胸腔轻而易举被水冲开,肺被无数只手撕扯。
      “哥!”
      齐明晖朝我伸出手,我用力扑出去也没能够到。
      明明可以再往前一点,但他脚下在水里生了根。
      胸膛每次起伏都带着呼吸的烧灼感,我仿佛能看到从水面渗下来的阳光。
      裂缝像张的过大的嘴,骨肉撕裂,伤口扯到耳根,血肉模糊惨兮兮地冲我笑。

      它跟我讲话,我只听懂了六个字。
      你、将、万、劫、不、复。

      我去了老房子那片儿,有只流浪猫灰扑扑的一坨,窝在墙上揣着爪装高冷,我想让齐明晖把它弄下来。
      那时候我七岁,他十二岁,我还是个圆手圆脚的肉团子,他已经跟吃了猪快长似的开始蹿高长个儿。
      “风禾,哥哥给你买了这个,你过来玩好不好?”齐明晖左手抓了把气球背到身后。
      “不玩儿气球。”我还盯着猫。
      “风禾你看,”齐明晖摊开手掌,三五个气球成捆,下面吊着一辆拼装汽车。
      我伸手去拿,齐明晖在我快够到的时候把手一收拽着气球跑开了。

      我小时候有哮喘,虽然后来贴膏药好的差不多了,我只是觉得齐明晖在跟我玩儿,想让他停下来等等我。
      喉咙被什么东西呛住了,只能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我腿一软,跪在地上。
      齐明晖蹲在我面前,松了手让我看着气球晃晃悠悠地往天上飞,挂着的小车被邻居家小孩跳起来抢着去拿。
      视线有点儿模糊,我能隐约分清齐明晖脸上不同于其他大人慌乱无措的镇静,他像是看小朋友平常摔倒那样,不给任何帮助等着他自己站起来。
      再后来有人喊了我妈,我清楚那不是齐明晖的声音。
      我醒过来以后是我哥抱着我,我妈哭着打我哥声嘶力竭的骂他白眼狼,问他为什么要让我跑,又扑过来搂着我喊,宝贝儿你吓死妈妈了。
      周围很吵,我清晰地听到我哥的心跳,炙热的血液回流,把我的耳膜冲撞出回声。
      我哥让我拉他的手,曲起手指蹭我的脸。

      我就是墙头草,偏偏遇上我哥这阵风,又很没出息的一边倒了。
      我原谅他。

      如果活着意味着必须做点儿什么,那我死了就表明我为我的热爱殉葬。

      “陆风禾!”有人用力晃我,“陆风禾!”
      左臂很疼,估计拖拽的时候被石头刮破了皮儿,喉咙里卡着喘不上气的感觉让我无法动弹,胃缩成一团狠狠翻搅着,最后吐出一口混着草屑土渣的泥水。
      我拼命的咳嗽,齐明晖扑上来抱住我,扣着我的脖子让我跟他接吻,磕磕碰碰尝出了血腥味儿。
      “陆风禾,”齐明晖亲我的眼睛,“你看看我。”
      齐明晖眼眶通红,托住我的头半搂半抱地圈着我,让我靠在他身上。
      他身上又湿又冷,但滴到我脸上的水温热。
      “哥。”我说不出来话,呼吸间都是水草泥沙腐烂的腥臭味儿,肺部一跳一跳地抽着发疼,“你哭了。”
      “嗯,”齐明晖咬着嘴唇,冲我硬挤出来一个笑容,“对不起,风禾,你哥我太没用了。”

      有一把被太阳晒得滚烫的沙粒揉进了我的心底和眼睑,残忍的来回拉扯。

      “陆国华是不是给你发了我俩说话的录音?”齐明晖试探着问,“有什么想问的吗?”
      “没有,”我摇摇头,“我等你想说的时候。”
      齐明晖的不安,我从他的心跳也能听出来。
      “那我讲你听好不好?”他低头亲我的下巴。

      我哥秉持着坦白从宽,迫切的想从我这挽回什么。
      “陆国华欠钱的事儿我听见我爸妈提过,因为一直要不来钱,他们每次说起来态度都很差,”齐明晖抹了把脸,“短信是我发给你爸的,我爸妈死到这儿,是我玩脱了造成的意外。”
      “什么意思?”我看着他。
      我不相信我哥敢搞出人命,但想想他刚差点儿淹死我,心里还是泛上一阵怪诞的寒意。
      “他们要把我送到老家一个私立书院,一年回家两次,带体罚和关禁闭的那种,因为我跟他们顶嘴摔了东西,让他们觉得不乖。”齐明晖声音发着抖,“我爸把我塞上车,我故意挣扎着跟他打,偷了他手机,想让你爸横插一脚,拖久一点儿,等他们气消了就没事儿了。”
      “我真的没想到他会撞过来,我抢我爸方向盘,爬到驾驶座拔钥匙,我爸气急败坏准备停车转身打我,在他熄火的时候后面车突然加速撞上了车尾。”
      “当时车身一半卡着护栏,一半悬空,我头撞到玻璃但还醒着,希望能下来个人把我拉出去,但你爸没有,他看了一眼又坐回车里,我以为他掉头要走的时候他一踩油门冲过来...把整辆车都撞下去了。”
      齐明晖从湿透了的裤兜里拿出张四寸大小的过塑相片举到我面前,“有印象吗?”
      照片底色是红色,上面有一男一女,都二十多岁,应该是结婚照一类。
      但两人离得很远,笑容刻板,像是拿放大了的证件照拼成的。
      我意识到那是他父母,但还是移开目光摇了摇头。
      “你见过他们啊,陆风禾,”齐明晖一把抓住我肩膀,肩胛骨被他捏的一阵酸疼,“你爸下车的时候你就跟在他后边,还伸手往这边指着,后来你妈跑过来哭着跟你爸吵了几句,捂着你的眼睛把你抱走了,不记得吗?”

      原来我们那时候就见过,隔着暴雨和泥腥味儿,一个懵懂无知,一个命悬一线。

      我呆愣着还是摇头,没暗下去的阳光晃的我头疼。
      我不想让他再说下去。
      “2月6号,你知道冬天水有多凉吗?车掉下来把冰面砸烂了,水里飘的全是血,但我感觉不到疼,爬上来的时候我都没勇气再回去找他们。”
      “直到救护车来了,我才看到他们脸朝下浮在一堆烂泥里。”
      “那你看这个呢?”齐明晖翻过相片,两条青白青白的东西,毫无缓冲的撞进我的视线。
      像一堆发霉变质的发酵面包。

      胃剧烈收缩加上之前呛水的酸胀感,胃液反到了喉口,我挣开齐明晖,跌跌撞撞的扑到湖边使劲呕吐。
      没吐出什么来,头部的失重感让我有点儿跪不稳,很想往前栽。
      靠岸的湖面被我祸搅的惨不忍睹,在我即将用脸拥抱它们的时候齐明晖过来把我拽开了。
      “你什么毛病?”他皱眉盯着我,“想二次回收?”
      我被他这话恶心的闭着眼睛又呕了一声。

      “陆国华想让我恨你,恨他,恨你妈妈,至少让我觉得亲生父母不会把自己的孩子拉进泥潭里,在大庭广众下狠狠甩他一耳光。最多不过把他捧到天上,再用孝道亲情死死吸在他身上。”

      “陆风禾,”齐明晖攥着我的手,“我没有恨过你,但我真的好不甘心。”

      我俩在滩涂上躺着,我连翻身亲他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风刮湖水,像海浪一样蔓延退却,把破碎的呼吸搅碎在风里。

      这样躺一辈子也挺好,让能过去的和过不去的坎儿从我们身上跨过,在不够坚硬的铠甲下苟且偷生,偏安一隅,我也知足了。
      我俩不知道躺了多久,后背被不平整的石块儿硌的发疼,活像两个殉情未果被冲上岸的傻逼,懊悔缺失了一场浪漫的表白真心,拉着手追忆往昔,再惺惺相惜。

      太阳染上了血红,被抹开涂满半边天,候鸟腾飞,只剩下几个黑漆漆的小点,当了河畔晚景的装饰。
      “哥,”我哑着嗓子喊他,“不再拽着你了,我放你飞吧。”
      海鸥不眷恋大海的话或许能飞得更高。
      栖息于风,我等不到飞翔的鸟降落
      “好,”齐明辉很认真的吻我,“你当我的翅膀。”

      这算是我哥对我的表白,我以为我会欣喜若狂,泪流满面,但想想这是拿他意图淹死我未遂换来的,我只想继续躺着叹气。
      “跟我去别的城市吧,风禾,上一代的是非不该波及到我们,我们换个地方重新开始,我会很快给你一个家,向你保证好不好?”齐明晖捏捏我的耳朵。
      “非得在一个城市吗?”我小声说,“我们老师说出省高考分数得上600,异地恋你也可以照顾我,大不了我一个月回一次家。”
      “不是一码事儿,”齐明晖搂着我,“哥哥想看好你,就迁就哥一次。”

      我哥不仅长了翅膀,还长了狐狸尾巴,妲己八千八百八十八代传人,放古代帝王世家,他冲我笑一笑我能把整个江山送人,好吃好喝的服侍我皇位也能说丢就丢。

      之前看过一段话,“倘若有两个人分别代表了两种原则,代表了两种始终相反的世界,那么这两个人一旦相遇,命运就注定了。他们必定会互相吸,互相迷恋,必定会互相征服,互相了解,互相促进,亦或是互相毁灭。”
      换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不做兄弟也是十几年的青梅竹马,都众叛亲离光棍一个,人以类聚也该抱团取暖。
      所以我活该折在我哥这儿。

      临湖的公路不算太荒凉,来来回回还有车灯时不时把滩涂某一块儿规定区域照的通亮。
      我和齐明晖躲避在阴影里,就像我俩的爱经不起推敲,见不得阳光。
      我告诉所有人齐明晖是我的哥哥,偷偷在心里重复他是我男朋友。

      “哥。”我喊了他一声,喊完又不知道为什么喊他,要干嘛。
      “在。”齐明晖很顺从的偏过头。
      车灯一晃而过,在他脸上留下一圈模糊不清的轮廓,柔和了锋利的下颚线和高挺的鼻梁。
      我靠过去跟他吻在一起,嘴唇贴着,耳边都是呼啸着的杂音。
      “还难受吗?”齐明晖舔舔我的唇角,黏黏糊糊的问。
      我来不及回答,他已经翻身压过来,手摸进我衣服里。
      有个二踢脚在我脑袋里炸开的花,带着我的理智噌的一下蹿上了天
      太明目张胆了。
      我哥漂亮的手指和我对他的爱欲纠缠在一起,把我的呼吸和心跳都夺走了。

      我只记得我俩都喘的不成样子,齐明晖从我身上下去的时候还轻笑了一声。
      “这就...结束了?”我撑着地坐起来,还犯着迷糊。
      “不然呢?”齐明晖看了我一眼,“回车里继续?”
      “算了吧,”我仔细思考了一下可行性,“车是借的,等自己买了再说吧。”
      “想的挺多。”齐明晖笑着去湖边洗手,又躺回我身边。

      “别再说我拖累你,“我蹭过去枕着他胳膊,“你是我哥,我叫你你就得回来,把你翅膀上的毛薅秃了都他妈不能不要我。”
      “好,”齐明晖伸出小指跟我拉勾,“同样一块儿肉,放在身后是累赘,放在心上就是心肝宝贝,是吧,陆宝贝儿?”
      “操,真他妈恶心,”他凑过来想亲我,被我抵着脑门推开。
      “腿麻了,”齐明晖笑着把手伸给我,“拉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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