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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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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上了两年,我从来没有像这次期末一样这么努力过。一个星期没日没夜的恨不得把我两年欠下的债都给补上。
我买卷子刷到凌晨,抽空给我哥打电话。
我让他给我发两张照片,他不肯,我只能给他发我的。
我给他看我刚洗完澡提了一半的内裤,或者体育课打完球湿到透肉的白t恤。
刚开始我哥还打电话骂我有病,后来在微信上骂,再后来就不理我了。
我每发一张都让他保存,逗他说回来我要检查作业。
原本我成绩也没差到离谱,期末考进理科前二百,我排一百九十八。
挺险的。
我哥飞机在期末后一天晚上落地,我把出租房里外收拾了一遍准备去机场接他。
我掐着他上飞机的时间给他打电话,那边很吵,我一手堵着耳朵,把通话音量调到最大。
“等你回来能聊聊咱俩的事儿吗?”我问他。
如果他还敢让我改天再说,等会儿见面我肯定会揍他。
“能,”齐明晖沉默了一会儿说,“期望不要太高。”
我去花店给他买了束无尽夏,花语是美满的婚姻,写了张卡片夹在最里面。
我在一家咖啡店等着,给他发了定位。
跟我隔了四个座位坐着一个戴口罩帽子的男人,感觉年纪偏大,我扣手机的时候他一分钟往我身上看了七八次。
被我帅晕了吗?我被他来回看的有点儿烦,直勾勾的瞪回去。
可惜了,有我哥在,我不搞大叔。
我哥过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跟几天没睡觉似的,眉目间全是疲惫。
我拿着花从店里跑出去把花塞进他怀里,帮他拉着行李箱。
“很累?”我摸摸他的脸。
“还好,”齐明晖侧头避了一下,“比我想的顺利,老板还挺喜欢我的,留给我的进步空间很大。”
我为他高兴,但着实有点笑不出来,外面的拉力那么大我快留不住他了。
他一点都不在意我的去留。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不在乎弟弟的哥哥。
我拦了辆出租车,机场位置有点儿偏,一路上都没看见什么灯光。
黑暗席卷而至,我捏着我哥的手指往他那边蹭蹭,贴着他耳朵说话。
我说:“哥欢迎回来。”
他很轻的应了一声,被我勾着手指没再躲。
下车的时候我习惯性往车后看了一眼,有辆黑色轿车隔了四五米远也停在路边,驾驶座的顶灯开着,但车座后调很多,只能看到司机脖子以下。
车牌上886三个数字我总觉得眼熟。
“哥,”我拉了齐明晖一把没拉住,出租车司机掉头准备走,我赶紧去扒他车窗,“叔,后面那辆886的车是不是跟咱一路啊?”
“啊?”司机愣了愣,“没太在意,不过有几次拐弯的时候好像确实看到了。”
“风禾,”齐明晖喊了我一声,“你站那儿干什么?”
“来了,”我冲司机笑笑,“谢谢叔。”
出租房两室一厅,有一间卧室的窗户正对着马路,我摸黑进屋挑起窗帘往外看。
有人在看着我,一双没有眼白的眼睛,因为太过于胜券在握,就没有必要步步为营。
“在看什么?”灯猛一下子亮了,我吓了一跳,扭头的时候差点儿把脑袋甩出去。
齐明晖抱着一摞衣服站在门口,“去把衣架放好,衣服晾出去不知道收吗?”
“马上!”我最后瞟了一眼窗外,那辆车已经关了顶灯沿着路往北开走了。
有毛病吧,我?我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我感觉齐明晖在躲着我,他从行李箱里拿换下来的脏衣服扔进洗衣机,我过去帮他一块弄,他就撒手去干另一件事。
但活总有干完的时候,最后我帮他把行李箱都擦了一遍,他原地转了几圈,拿着衣服去洗澡。
我靠墙看着他的傻样,没忍住一直乐。
“哥,”我敲敲浴室门,“别躲了,出来咱俩聊聊。”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齐明晖头顶着毛巾拉开门,“聊什么?洗耳恭听。”
我哥眼睛是湿的,像氤氲着江淮地区整个雨季的雨。
“哥,我不想让你一个人,”我自作主张帮他擦头发,指根贴着他潮湿的头皮,“我知道你要走,能不能再给我一年?”
“你好歹...等我成年吧?”
不知道我这句话哪里戳到了他,我看见他的喉结上下剧烈的滚动了一下。
“哥,我用那卡里剩下的钱买你这一年,高中上完我就去打工,保证不会再烦你。”我乘胜追击,三指合拢指天,“你就当陪我玩个游戏,给我亲亲抱抱就行,不干别的,不想玩了你可以随时叫停,主动权在你。”
“别擦了,”齐明晖一把抓住我的手,抬眼看我,“你为什么觉得我会让你这么作贱自己?”
“什么?”我愣了愣。
“不说了,”齐明晖张开胳膊,“过来,哥抱抱。”
我靠进他怀里,他没干的头发蹭在我脸上一阵麻痒,我听见我哥的心跳,有什么东西要冲破我的胸膛。
“不玩儿游戏,”齐明晖轻拍着我的后背,“咱俩都认真一点儿,试一下,好不好?”
好啊,当然好啊,这还有给我说不好的余地吗?
他深谙哄我高兴的特效药,反复尝试,乐此不疲。
“哥,你现在叫我风禾还是因为不喜欢'陆'姓吗?”我看着他的眼睛。
“昵称而已,我也可以天天叫你宝贝儿。”齐明晖说。
“遭不住,”我被他腻得起鸡皮疙瘩,“就现在,说你喜欢陆风禾。”
“我喜欢陆风禾,”齐明晖很认真的说,“非常非常喜欢。”
我在他唇角亲了一下,把放在玄关的捧花拿过来,给他看里面的卡片。
“你怎么不插进营养泥里?”齐明晖皱着眉,把边角沾着水珠掸掉。
卡片上只有两行八个字,是我对他的全部爱慕——
风禾尽起,念你成疾。
上次跟车的事情我没有告诉齐明晖,我放假以后他就从学校宿舍里搬出来,但隔两天就要出去一趟。
我眷恋他给我的温柔,更加畏惧各种潜在或明存的不怀好意,害怕恶意的造访。
我和我哥每天都接吻,这比听他转述的甜言蜜语来的更直白。
沃尔科特在《夏天的布里克街》里写,“夏天属于散文和柠檬,属于裸露和慵懒,属于关于回归的想象和永恒闲置,属于稀见的长笛和赤裸的双足,还有八月的卧室,卧室里绞结的床单和周日的盐。”
谈诗弄风的事情我搞不来,在我看来,风花雪月不敌我哥半夜转过身搂我,不敌并排放在一起的杯子牙刷。
我们在黄昏里接吻,拉着落日私奔。
这是我能实实在在抓住的夏天。
“中午做排骨吧,我回来吃饭,”齐明晖临走前勾着我的脖子,“最近突然馋肉了。”
“我...尽量做,”我答应的底气不太足,“等会儿去查菜谱。”
“随便倒腾吧,做熟就行。”齐明晖笑了笑,“那我走了。”
他拉开门,我俩同时一愣。
门口站了个男的,口罩帽子全副武装,倚着墙就在等我俩开门。
我把齐明晖拽到我身后,这是上次在咖啡店偷瞄我那个男人。
“谁?”我堵着门口。
“陆国华,”男人说,“我是你爸爸。”
这话听着很像骂人的,但他开始摘帽子口罩,露出一张我五六年都没见过的脸。
“我找齐明晖,”男人的视线越过我,“说几句话,很快就走。”
沉默能把我压垮,直到齐明晖拉着我的胳膊把我拽到一边。
“别,哥...”
“我出去看看,”齐明晖绕过我,“一会儿给你电话。”
他径直往外走,陆国华落后几步,探头往屋里看。
我哥还没走,我不舍得关门,侧身挡住他的视线。
“你俩现在住一起啊?”陆国华脸上笑意不明,“齐明晖能照顾好你吗?”
“不关你的事儿。”我从门缝里盯着他。
一位久别重逢的父亲,带给他孩子的不是失而复得,而是诚惶诚恐,怕被打碎幻想的手足无措。
“你知道齐明晖是什么样的人吗?他就是个胆小鬼,懦弱怕事儿,只会被动接受给予,不懂得怎么拒绝善意。”
“所以他会把个人利益最大化,接受着你的爱也划清界限,”陆国华重新扣上帽子,“被他骗过还不长记性吗?”
我扒着窗户看到他们上了那辆跟过我们的黑色轿车。
果然我们一家人都很自私,而且利益相悖。
我和当年我哥的战壕拉得很近,都迫不及待想摆脱这家人。
过了很久齐明晖才推开车门下来,我马上给他打电话。
“你跟他这么多年一直都有联系对不对?”我隔着四层楼的高度跟他对视。
“很奇怪吗?”齐明晖问,“他算是我爸,没联系才不正常吧?”
“他跟你说什么了?”我快能尝到喉咙里泛起的血腥味儿。
“随便聊两句,”齐明晖说着笑了,“他说咱俩现在过的不错。”
有只飞进窗户夹层里的苍蝇在两扇玻璃间来回撞了几天终于死了,肚皮朝上,六条腿蜷着,有翅碎了一块儿,缺口硌在窗棱上。
我一直觉得这个城市是活的,有呼吸,有脉搏,比天上的云还变幻无常。
就比如我跟我哥几分钟前还贴着脸说话,现在隔了四层楼,我好像跑一辈子都不一定能赶上他。
手机震了一下,我赶紧去看,一个陌生号码给我发了条彩信,是一段音频。
“咱俩挺熟,客套话我不多说,”陆国华说,“ 最近看新闻了吗?进三厂的402国道要封闭重修。”
“你要是想给我讲402国道变迁史的话,现在最好闭嘴,”齐明晖说,“我不想听。”
“别,”男人笑了笑,“我来给你道个歉,那天确实挺不巧的,偏偏就是阴天,晚上还下暴雨,连测超速的监控都是坏的,车速快一点转弯的时候就会打滑,然后嘭一声——”
“你想说什么?”齐明晖打断他。
“那时候你七八岁吧,肯定能记住事儿的,警察问你的时候,你说你爸妈吵架,转弯不稳,车撞到了护栏,为什么不告诉他们实情?明明有车撞了你们,但你没说,肇事者就可以有持无恐,你咽得下这口气?”
“来,明辉,”一阵纸张被翻动的声音,“这是肇事司机的照片,你看看是不是长得和我一模一样?”
嘴唇上一块儿干皮被我撕了下来,一道不小的裂口被唾液蜇得发疼,让人更能明显的感觉到它的位置。
我手抖的快握不住手机,这疯子想干什么?
“你想让我去告你吗?”齐明晖的声音还是清亮,“搁以前我可能会去,但现在抱歉,我没有时间。”
“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男人的笑声里隐藏着得逞后的巨大快感,“我跟你爸老相识,有回喝酒我朝他借了快20万,私底下走的钱没知会过人,估计你妈也不太知道。”
“本来我没起这心思,但他逼得太紧,正好那天带陆风禾回老家的时候收到你爸的短信,让我去三厂一个地方再倒腾倒腾钱的事儿。进三厂只有那一条平整点儿的公路,正好碰上你爸的车过来。”
“撞上以后也没他妈想打120,后来那车翻下去了,陆风禾他妈吓得要死,报了警等着人来,说在后面看着你家车左右变道失控的时候来不及刹车撞了车头,她又说她一连几个晚上睡不好,梦见有人追她,磨了几天才决定把你领回来。”
“现在怎么样?陆风禾他妈死了,是不是成了她托孤对象了?这几年算没亏待你,我一个人怀旧怀的挺没意思,你是主角,我尊重你的知情权。”
“有天晚上你跟车干什么?”齐明晖声音低下来,“跟踪我住哪儿吗?”
“没,”陆国华笑起来,“巧得很啊,我站树坑抽根烟,看到你弟弟买花。”
“买花送你吗?”男人笑得快喘不上气,“真是,本性难改啊,还敢带着你弟弟玩儿呢?”
原来齐明晖也注意到了,压抑和恐惧感让他下意识想拽住一个能依靠的人,所以才会那么顺畅的答应我。
我从来没想过我能这么恨一个人,早知道这样我就该在咖啡店里掐着他的脖子把他的头往墙上撞。
“我不想听那小子歇斯底里的冲我吼,”陆国华说,“把他手机号给我,我给他发个东西。”
齐明晖肯定是给了,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和我张口。
我删除聊天记录,号码拉黑。
楼上有个小孩儿拍着球走下楼梯的时候,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