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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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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当让世人知晓疼痛。佩恩这样跟他说。
所以在这里的每个人心上都有撕裂开某种的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也一样。
他讨厌下雨,每次下雨都会让他想起那一天。
从无头无尾的梦中,从记忆中醒来,他看见的,在他身旁已死的故人,是青垣。少年应当死去了。他站起身的时候,他从地面上的水泊看见了自己,年少的自己跟青垣手拉着手,傍作好友的样子躺在地上,好像随时都会醒过来。但他,应当是死去了。
是了。
蝎想起来,在那个雨夜的末尾,太阳升起来之前,他醒来,看见了青垣。
少年的身体是冷的是凉的,没有热度,在他身旁。
他算是逃跑了吗?人生中唯一一次。
他也没有逃跑。他把自己做成了人傀儡,他选择扼死了年少的自己,就在那个雨夜里。
窗外的雷光又一次照亮房间,蝎看不清对方的脸。
于是青垣去开灯,坐下来继续为他保养手臂,用干软的布擦净他身上的雨水。
“不要再这样了,蝎,”青垣抬起头,“我们明明都停留在原地,差不多该前行了吧。”
“那就帮我完成啊。”蝎回应他,指着自己胸口,里面的心跳声被封闭,几乎不可闻。
他看见青垣的手捏紧了那张棉布,继而又放开。
他再看的时候,青垣已是在笑。
青年面对他,就跟以前一模一样,无论他提出什么要求。
青垣都会说:好。
“好。”青垣说完,又低下头替他保养另一只手臂,好像那种苦涩的笑容不曾出现过。
在这里的青垣只是一个傀儡师,应了他的要求而来,因为是傀儡师,所以要保持内心的镇静,这样端刀才稳,刻画才准。这是他们的标准。他们应该如陌生人一样。
蝎瞥过放在一旁的外套,揉烂的纸张已经看不出天使的模样。他不想这些对话被无关的人听见。这只是青垣和他之间的事情。
“永恒的艺术……不朽的生命,这些对于蝎来说很重要吗?”青垣问他。
“我以为你已经死了,明明那个时候,你一点生命迹象都没有,”蝎将自己的手臂抽回来,从卷轴里取了干净的外袍穿上,“我想要记住你。”他将袍子拉起来,兜帽遮住了半边脸。
“明明把自己做成了人傀儡,还尚且保留有人类的心,”年轻的傀儡师看着他,听着这个空间中所有的齿轮声音,“那你现在算是什么呢?”
“我不是人类,我也不是人傀儡,兴许只是一个别的东西。”
“……我不想你这样。”青垣顿了顿,将头枕在自己的胳膊上,他的脸贴在了冷冰冰的桌面上。
“我们都是傀儡师,你也知道我在追求什么。你所说的远大的目标,我也快要够到了。”
“力量很重要吗?”
“对目前的我来说,很重要。”蝎用这句话盖过这场对话,他抿紧嘴,无声的拒绝着更多的对话。
青垣知晓故人心意已定,说再多的话也难以更改对方的决定。而自己向来顺从对方的话。这简直就是一道没有选择的题目,蝎从说那些话开始,就已经知道他不可能拒绝。哪怕在自己的内心中,有多么抗拒,有多么感到难过。
他看着蝎。没有长大的模样,还停留在他们离别的年纪。十五六岁。时间这种东西好像只带走了自己,蝎一直没有变化过。青垣闭眼,又缓慢地睁开。他有些时候在想,如果这是一场梦就好了。睁开眼的时候,大家都没有离开,谁都没有死。小虫也好,三代目也好,大家都没有死。这样的happy end该多好。
他想了无数次,蝎离去的时候也想。
“以前,门左一族还在的时候,我特别小,”青垣将脑袋抬起来,搁在了蝎的手臂上,可是傀儡的手臂很硬,也没有温度,“我从很早以前,我就在那个地方,我看那些人走来走去,看他们做傀儡。”以前他用这个动作的时候,蝎会嫌弃他,说他下巴特别尖,压得自己手痛。然而现在,蝎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跟从前一样,将他的脑袋抬起来放到腿上。
“唔……让讲故事的人睡膝枕真的好吗?万一我睡着了怎么办?”青垣笑了笑,抓住了蝎的一只手,“说到哪儿了?哦……我看他们做傀儡,做很多个,不同模样的,对,也有人傀儡。”
“本来用作刻画木头的刀换成了医院里的手术刀,他们剖开血肉,挑出不需要的组织和骨头,换成别的东西。毒抹在利刃上,火和铁的味道到处都是。”他将蝎的手拢在自己的脸上,嗅着上面的味道,是木脂还有油的味道。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人指着我,说我是一个失败品,”他嗤笑一声,“我才不是什么天才,在那个家族曾经存在的时候,我只是一个非常失败的家伙。”
“我不做人傀儡,我不想做,”青垣哑着嗓子,“我永远都记得那一天。当我睁开眼的时候,当我奔跑的时候,我看见的那些东西——到处都是傀儡。我记得模样的人,我不记得模样的人,大家都穿着带有门左家徽的衣服,都变成了傀儡。”
“族地里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连齿轮声都没有。”他从沉睡中醒来,耳畔听见的只有鸟鸣的声音。一声又一声的敲门声唤起了他的注意力,可是当他低头去看自己的手时……
“那就是制作人傀儡的末路,那个诅咒。”青垣继续说着,闭上了眼。
他重复了一遍,“我不想做人傀儡。”
蝎抚着他的头发,两个人听着外面的雨声都没再说话。
在青垣有些昏昏欲睡的时候,蝎取了毯子给他盖上。
“睡吧,”蝎拍拍他的背,并没有抽离自己的手,“你知道我要什么。”
好一会儿,青垣翻了身,仰着头刚刚能看见蝎的下颌。察觉到他的动作,蝎垂头看他。
青垣看见对方的眼底沉沉的红,看不见自己的影子。
“你怎么舍得让喜欢你的人难过呢?”青垣问他。
他没答,上眼睑本就半合着,此时更往下附,兴许是在盯着青垣看。蝎的手抚摸上去,手掌盖住了青垣的眼睛。
“青垣……”他喊了一声。
“睡吧,你累了。”他说。
他的心中有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淌着血。一开始非常痛,现在已经感觉不到了。血也许要流干了,他已经是空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