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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阻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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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大罗天宫一片安静,打扫抄录的仙奴都不敢高声语,恐惊醒了一直闭目聚气的天君。虽不知度过了多少年月,可太清天君面容依旧年轻,泫女站在莲座下的玉阶上,看着他的面容,表情复杂。
一如当年初见。
自焚的人间公主性情刚烈,死后硬是被逼迫着收敛情绪,天君总是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手执覆灭凡尘之力的仙人,对万物的爱恨都应一致,才能让世间万物顺其自然地发展。
这些大条道理,天宫谁人不懂。可玄毓是她的孩子,天君说得对,她凡心难消,慈母之心无法抹去,眼见自己的孩子被妖人所惑,她做不到淡然处之。
“天君,泫女求见。”,天后轻声道。
天君两肩隐隐有莹蓝色火苗,只是这魂火太过黯淡,随时就要熄灭。
叫了几声都没反应,天后不禁黯然。
算了,原想着天君似是喜爱那妖孽,她才来此一问,如今,她只有自己作主了。
静瑜昏昏沉沉地跪了许久,双腿都不像是自己的了。
他背对着殿门跪着,蓦地听得环佩叮当响,便知这是天后回来了,他轻轻叹气恭谨地垂首跪坐着。
天后见到少年纤弱的背脊,眼神变软,罢了,“违反天条,便罚你十悬鞭,领罚后再去瑶台为极寒的芙蓉掌灯,永世不得出这瑶池仙宫。”
静瑜朝她一拜,“是。”
他起身,腿无力发麻,又跌倒,静瑜知道天后和女仙都在看着,咬牙扶着腿站起来,站稳了,才一步一步地走出大殿,额都沾了冷汗。
仙殿两侧挂满了一块块金光闪闪的令牌,静瑜走到责神一列前,取下一牌。
女仙碧莹掌仙殿刑罚,静瑜便跟在她身后,一直走到一开阔平台上,玉台下是数不尽的奇花异卉,来往的仙奴见到碧莹,都自觉地围到平台四周。
越是如此,他越不会发抖。静瑜双手把责神令捧起,举过头顶,令牌金光大盛,召来两个手持悬鞭的金甲天兵。
“罪孽未消,违背天条,论例当罚!”,两个金甲天兵喝到。
“唔——”,悬鞭重重地打到后背,令牌脱手掉出,静瑜死死咬着手腕,把痛呼尖叫尽数咽了回去。
只一下,就痛得人几乎晕死过去,悬鞭是精钢用九味真火炼制,一下就能把人打得皮开肉绽,寻找仙奴受此刑,自身有灵力护体,又能自我恢复,因此也能熬得过。
静瑜用肉体凡胎生扛,秀美的五官都痛得皱起,脸色灰败,第二下,单薄的身体猛地一震,悬鞭打在□□上的声音很沉很闷,后背雪白的衣料被鲜血染红,湿淋淋的,泛着血腥味。
要是能死去就好了,可他早就死了,除非魂飞魄散,否则只能生生受罪。就算天后要把他切碎,五马分尸,他都只能睁着眼,任由痛楚钻进骨髓。
碧莹没想到他这么不经打,平常里那些犯下罪孽的仙奴,受罚都远远不止十鞭,她本还奇怪天后为何独对他仁慈,想来也是顾念他没有灵力护体,才仅仅罚这十鞭。
“算了,”,碧莹说道,“真是脆弱,再打下去,他腰都要断了。”
“责神之令不可违。”,金甲天兵同声同气,把碧莹震开几步。
静瑜蜷在玉台上,脸深深地埋进手臂了,背上火辣辣地疼痛,没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痛。
他皮肤很白,配上血红的衣袍,另有一番凄迷之色,背上一道道骇人的血痕,更显触目惊心。
终于等到刑毕,碧莹松了口气,拿出一丸仙丹,单膝跪在他身侧,把丹药往他微张着抽气的嘴唇里塞。
丹药微苦,静瑜一时也无力将之咽下,只能含在嘴里。
“吃吧吃吧,伤好了就去掌灯。”,碧莹道,“真是无用,都不知殿下为何就对你另眼相看,明明除了一张脸之外,一无是处。”
静瑜感激她相助,小声道,“谢谢你。”
碧莹闭了嘴,一时心软把话说了这么多,天后知道恐会不悦,“谁许你谢我了,懦弱无用。”,说罢便冷着脸走了,把他撇在玉台上。
其余人也不回去管他,静瑜在仙丹的修复下缓过来,小心地撑起身,“嘶——”
疼痛没有半分减少,只是伤势愈合了,若真是这么容易就能痊愈,那就不叫责神了。
是啊,自己就是这么一个无用之人,性子温吞懦弱。本来隐去的不安和头疼再次窜出来,比被鞭打的疼痛还要令人难过。
他走到那株极寒的芙蓉花树下,漫天的艳丽红绸结满冰霜,在寒气里散落了一地的花瓣。
拾起地上冷凝的烛台,用火折子点亮了,豆大的火苗发出温暖的橙光,不可思议的暖意都自此而来,消融了满树的霜雪。
静瑜忍不住微笑起来,靠着树干坐着,看着火光出神。
摩罗的上城内,玄毓与司空隐回结界内,魔兵死亡的气息把整个军队都吸引了过来,那些穿着黑色铁甲的红瞳人体,原本如正常人般跑动,可一接触到那阵炸开的血雾,竟发生了诡异的变化,一个个四肢着地,关节扭曲,就像一只只人形□□一样,头颈压得极低,贴着地面嗅来嗅去。
司空只觉一阵恶寒,“太诡异了,就算是寻常的妖魔,也不会有此等姿态。”
“或许,这就是哲台将军想为士兵拔除毒素的原因,”,玄毓冷道,“‘时逢庚子,天地翻覆,众生皆灭’,只是,神族只能袖手于三界之外,就真的能事不关己,置身事外吗。”
司空无法回答,只得苦笑。
突然,这些诡异的人体往屋外跑去,一双双赤红的眼盯着半空。
玄毓随着他们目光看去,之见一张黄色的纸人在空中闲闲地飘着,随着山坑的风,一会上一会落的。
“天枢的纸人。”,玄毓扯过司空的衣领,脚下腾空跃起,纸人瞬间被夹在两指之间,一道隐于结界内。
司空觉得奇怪,“才分别了多久,天枢那老家伙又有什么事要这样传话。”
玄毓翻看上面的字符,脸色越来越不好看,把纸人攥在掌心,顾不上摩罗城内的诡秘,聚起大团御云,往天宫飞去。
8,
芙蓉花树的灯烛如温暖的曜日,把一人一树笼在其中,不知那是什么灯油,如此能温养人。
静瑜整个人都暖呼呼的,天宫的一切大都是冰凉的。只是,这盏灯只有用手托住才能燃亮,一旦离了人,就会熄灭。
他只不知道,灯芯把他体内的魂火一缕缕地抽出,炎日灯,烧的不是灯油,是灵力魂火。
笼罩着花树的不只是暖光和温度,渐渐地,一丝若有若无的异香散出,静瑜心里突然一慌,下意识地把炎日灯远远地摔开。
白瓷制成的灯,落在地上声音清脆,却没有摔烂。
静瑜急促地呼吸着,他隐约觉得自己不该碰这灯,就在那么一瞬间,他的手似是不受控制,被灵魂深处一个隐秘的影子轻轻一扯,把炎日灯摔了开去。
芙蓉花树再次结满了霜,静瑜紧张地四下望去,此地是瑶池仙宫一个偏僻的角落,附近不会有其他仙人。
不要待在这里。
静瑜紧张地吞咽了一下,也顾不得天后不准他离开的命令,往一旁的幽径跑去。
这条小径被裹在灰灰的云里,前后左右都一片灰蒙蒙的,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自己心脏跳动的声响。
身后没有什么鬼怪在追,可恐慌却不停地放大,他要逃,他不能再在这里了——
心烦意乱间,静瑜重重地撞上一个人,他小小地惊呼,在掉下小径前,腰被一双有力的手扶住了。
入眼是绣满浅色暗纹的衣料,头慢慢地抬起,一张意想不到的脸引入眼帘。
“天,天君?”
慌乱惊恐的情绪瞬间隐了下去,静瑜想把他推开,向天君下跪行礼,可手指却不受控制地攥紧对方的衣袍。
天君一言不发,他眉心现起一莹蓝色的符文,交织的线条就如海里的波浪,边沿聚成圆球形,好似一颗诡异的珠子,他俯下身,眸色全黑,不像仙人,反倒像入魔的坠神,薄唇贴着静瑜的耳边,声如细丝,“明姬……”
静瑜一愣,谁是明姬?可紧接着,腰间一紧,天君把他夹在臂下,从小径上跳了下去。
“天君——”,静瑜捉紧腰间的手臂,他们坠入灰蒙蒙的云里,搅动起稠密的云纹,“你还好么?”
天君不理会他,静瑜看着腰间的手臂逐渐变粗,指甲长长变弯,成了巨大的墨玉质感的钩子,把他紧紧捉住。天君的龙鳞流光溢彩,须发很长,在灰云里游动,不知要去往何方。
泫女猛地睁开眼,就在适才,她感探到一阵,夹带着强烈海气的阴气,伴随着空气中诡异的幽香,她站起来,警惕地看着殿门。
这股气息稍逊即逝,她闭上眼,感受着那缥缈无痕之气,慢慢走到殿外。
走到殿外,泫女睁开眼,微微一愣,悯泽被两个仙姬搀扶着,头无力地垂下,发间冒出两只未长成的龙角。
“怎么回事?”
碧玥低头道,“适才不知怎的,神君从朝会殿而来,脸有异化之像,接着就晕倒了。”
天后面如沉水,伸手往悯泽眉心一探,一丝灵力在慢慢地被抽离他体内,随后又消散。
天后沉吟半饷,问道,“你们适才,可有察觉到一丝阴气。”
殿外的女仙都摇头,唯有一颇有修为的仙姬,面带犹豫,“云萝没感到有阴气,只嗅到了浓重的海气。”
要说海气,也就四海龙宫里的仙家有,便是寻常的蚌精珠魅,都染不上海气。但她这瑶池仙宫,怎会有海里的仙家,他们是青龙一脉,向来与天宫疏离,此处怎会有他们的海气?
想着,天后对恭谨站立的众女仙道,“抚神君到殿内,另外——”,她看向蚌精飞升的云萝,“你,去南海请一请赤逍殿下。”
虽是四海龙宫,但人间共有五海,四海的海水最终都会流入深不见底的苦海,四海的仙家几乎都不会越过耸直的断崖,怕被深渊拖下去,永世不得超生。
天后命人把悯泽扶到塌上,小心地用灵力为他梳理不稳的内息,他在昏睡中也抽着气,嘴里似在轻呼一个名字。
小瑜。
阖天宫还有谁叫小瑜,天后手一僵,有个不太妙的猜想。
她换来碧玥碧纨等女仙,“到芙蓉园那去,看看那仙奴在何处。”
玄毓凌空而上,他的速度极快,司空苦着脸在后面追,玄毓心里焦急,顾不上司空矫情的抱怨,一声不吭,凝神聚气地飞跃云层。
脚下是无边苦海,在这个高度看下去,苦海就像一面巨大的墨蓝色镜子,但这墨蓝并不纯粹,仔细看去,一块深一块浅的,再高点,总算能见到这些色块的全貌。
八条深不见底的海底峡谷,蜿蜒向内,宛如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处一片混沌。
司空有着万年修为,见此也觉得心虚,低头一看就有头晕目眩之感,忙咬牙跟上玄毓的御云,不再往下看。
隐隐见得天门的金光,玄毓松了一口气,他知道母亲不喜静瑜,但半路把人截走,实在过分,他的人,轮不到别人去自作主张,哪怕那个人是他的母亲。
玄毓一路飞到瑶池仙宫,却被一队金甲天兵拦住。
金甲天兵齐声道,“无召不得擅闯!”
玄毓的脾气其实随了母亲,无自己准许,任何人都不得进入寝殿。
“有劳替我通传一声。”,玄毓也不好攻击母亲的天兵,立到殿前,冷道。
阶上两个女仙朝他微微福身,便飘然往主殿去了。
司空在他身侧抱怨道,“殿下,你也太在意了,娘娘还能吃了他不成?”
天后向来赏罚分明,一些无伤大雅的惩罚,放在寻常仙人身上还说得过去,可静瑜怎么熬的了。玄毓抿唇,半饷才道,“静瑜凡人之躯,怎受得了天后的惩戒。”
“殿下呀,你这算得上是鬼迷心窍了。”,司空笑道。
他喜爱与静瑜在一处的感觉,想保护他,怎么就成鬼迷心窍了。他也懒得反驳司空,一双凤眸看着虚掩的殿门,心下不耐,想径直闯入。
金甲天兵突然往两侧退开,让出玉阶,玄毓心下稍安,拾级而上。
天后坐在大殿之上,她看了一眼司空,神色不悦,“几位星君真是好快的神通。”
司空低头谢罪,唉声叹气地从殿侧取下一块责神令,还特意帮天枢和玄武各领了一块,便往殿外去了。
等到殿内只有母子二人,玄毓才沉声道,“娘娘,请容玄毓把人带回。”
天后淡淡道,“他犯了天规,本座顾念他无灵力护身,也没有真正惩戒,只让他在芙蓉园掌灯。”
“静瑜是凌霄殿的人,自然也该回到凌霄殿去,要罚,”,玄毓顿了顿,“也该在凌霄殿里罚。”
“说来也奇怪,”,天后扶着雍容的云鬓珠钗,语气里尽是冷意,“玄毓从来不肯让别人近身,为何回宫不久,就纵了他在你身边,还与一卑贱仙奴如此苟且。”
玄毓目光坦然,只说道,“静瑜在哪里?”
天后心头火起,厉声道,“你真的从未想过这是为何,一个一无是处的仙奴,竟能让天君和两个神君另眼相看,焉知不是他蓄意勾引,心怀阴谋。”
这话说得难听,若是天君在,定会责备她不成体统,自降身份,可玄毓和悯泽都受到了影响,叫她如何能忍。
玄毓后退两步,掌中盈满赤寒灵力,眉目极冷,转身朝殿外当空一劈,雷霆般的裂空之声响彻云霄,天后怒极,玄毓竟是硬生生从空气中辟出一个口子,狭长的裂缝里便是仙姝桃园。
鬼迷心窍,鬼迷心窍!天后衣袖间飞出两条绸带,卷起一旁的千斤玉案,灵力蓄到极处,玉案平推而出,轰隆一声,嵌在裂缝间。
玄毓微微挑眉,踩上盘龙玉柱的浮雕飞身而起,裂缝本来就是引开天后目光的,在几个呼吸间,他已然跃上仙殿的宫顶,脚踩琉璃玉瓦,远远望去,娴熟桃园一片粉霞之色,聚气大片御云,就要前往芙蓉园。
天后与神君怎可直接动手,泫女眸光扫过殿前天兵,这些小仙哪里是玄毓的对手,又看向殿侧的令牌——
手中捉过四块令牌,上书武神两字,这是号令天将和天臣的令牌,如此一来,事情势必会闹大,可傅静瑜绝不能离开,他是灾祸的源头,泫女只恨此前自己心软,没真的责罚那妖孽。
前路被挡住,天将伏云、姜青,紫微、玄武星君四人手执兵器,拦在玄毓跟前。
他们心中不愿如此,玄毓是未来的天君,他们都是玄毓臣下,可现在玄毓还只是神君,四人受武神令所制,只能听命行事。
“让开。”,玄毓冷冷道。
天后端坐云端之上,“拦下他。”
伏云面容清正,他凛神道,“殿下,得罪了。”,说罢,他拾起长枪,往玄毓疾刺。
长枪带出熊熊烈火,形成一堵火墙,欲把玄毓逼得后退。
这把火烧得真旺,天宫各殿都留意到了瑶池仙宫上的九味真火,暗暗纳罕。
姜青无法,只得帮同僚一把,手掌搭上长枪,火墙哄的彻底烧开,上下左右无限延长。
玄毓根本不会把他们放在眼里,心中逐渐烦躁,本想手下留情,但他不明白,为何只是想把静瑜带回凌霄殿,母亲就要如此阻拦,眼里不知不觉间带上一股戾气,他向后飞起,右手悬空抽出寒影剑,左手食指与无名指夹住剑身,随后猛地一拉,一滴血滴在剑身上。
他手持寒影剑,剑尖对准还在无限延伸的火墙,往前一送。
空气静了一瞬,下一秒,冰霜从剑尖所指处凝成,几块地蔓延开来,把烈火凝在冰雪之内。
冰墙猛地碎开,伏云与姜青狼狈地后退倒地,伏云伤得更重,肩上一道巨大的伤口,呼呼地冒着寒气。
玄武无奈地与紫微相望一眼,两人结出大罗星阵,细密的星宿之镇压向玄毓。
“紫徵,”,玄毓怒道,“此次下凡我才碰到你的前世冤孽,你有何资格来阻我。”,紫微星君是帝星,有与他一抗之力,玄毓若要破阵,势必重伤两人,心下不忍,只得另找办法,令紫徵知难而退。
果然,紫微星君脸色一变,星阵絮乱,玄毓眼周泛起龙鳞,巨大的龙身把宫殿的玉瓦压塌大半,龙首仰起长啸,把絮乱的大罗星阵震得粉碎。
天后怒道,“玄毓,你大胆!”
就在此时,此前奉命到芙蓉园一趟的女仙急急地回来了,碧玥焦急道,“娘娘,芙蓉园无人,炎日灯也被丢下了。”。
碧纨双手捧着炎日灯,递到天后眼前。
玄毓现回人身,望着熄灭的炎日灯,心中涌起巨大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