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霄》球母

32、破阵

　　厢房始终离得比较远，泫女便把人挪到了瑶池东殿，瑶池东边侧殿比厢房大得多，有什么事也更容易兼顾，泫女思虑周全，虽不惧妖法，但也用锁魂环锁了静瑜两只手腕，不准他出殿，东殿的前院倒也给他出去，免得小妖孽又发疯。

　　至此，西殿给了瑶姬，东殿给灵筠，主殿就在两殿中间，倒也方便。

　　静瑜过了好几日才醒，被挪宫也没感觉到什么，他的精神是越来越不好，身体极差，断断续续地发热，眼前总是各种狰狞的脸。

　　纵使满脸厌弃不悦，泫女依旧日日替他探脉，敦促他服下丹药，如此无微不至，静瑜心中只有感激。

　　有几次，静瑜差点就开口问，玄毓是不是要和瑶姬成亲了，却又不敢，这个疑问捂在心里，一日日地腐烂。

　　身体虚弱无力，就像一块破旧的麻布，松垮垮地搭在榻上，衣襟微松，掉出一块玉坠。

　　泫女见他胸前的小小白玉，眉头缓缓皱起，“这是——”

　　“是神君给我的。”，静瑜怕她会把玄毓给自己的玉坠拿走，手掌攥住白玉，眼里惊惶不已。

　　泫女冷笑，“你这个样子做给谁看，天君给你的东西，本座不会碰。”

　　静瑜知道自己反应过激，可他真的没办法了，愧疚不安地道歉磕头谢罪。

　　他想疯，想死，只要不再见到玄毓把他扔掉的那个样子，他现在就像个敏感的、贝壳被碾碎的贝肉，只要吹过的风冷点，又或是碰着一颗沙，都会颤抖着收缩，找个缝隙钻进去，可又被拉到干涸炎热的沙漠中，无处可避，只得硬忍着痛苦一点点被晒成焦炭。。

　　“找个镜子瞅瞅你现在像个什么也，不要再胡思乱想了。”，泫女沉声道。

　　轻轻轻轻点头，可眼神依旧看着虚空中的一点放空，明显是没听进去。

　　泫女站在他床前，双手尊贵地叠在身前，“灵筠，本座不管此前瑶姬是不是与你说了什么，你是三殿下，要有分寸，你的事本座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若你自己要钻进死角里，本座也保不住你，本座救不了一个自己都帮不了自身的人。只不过到时候，天君会怪本座故意苛待，你这是要陷本座于不义。”

　　她不可能为了灵筠训斥瑶姬，这是她仅能说出的好话了。

　　静瑜非常抱歉，对娘娘的愧疚让他连腰也直不起，与宽大的床榻相比，小小的少年显得更加微小。

　　半天等不到回应，泫女不再与他多言，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如此不知好歹，她又有何法子。

　　等到泫女不悦地走了，静瑜才悄悄地抬起头，他刚才不敢让娘娘看到自己哭的样子，娘娘已经对他很好了，给他换寝殿，照顾他，宽慰他，若是再失态，那就更对不起娘娘了。

　　每日晚上的时候，他总能听见西殿热热闹闹的，娘娘不喜喧哗，那肯定是瑶姬和她的侍女。静瑜清醒点的时候会想明白瑶姬和银芝的谎言，每当这种时候，他会在前院里，心情平静，背靠着西侧墙坐着，耳边是她们隐隐约约的嬉闹，身也没这么冷了。

　　梦魇的时候，那可不得了，比什么酷刑都要折磨人。再没有什么鬼火鬼影，太清天君也不再出来钉钉子了。虚幻的戏台上，主角反反复复都是玄毓和瑶姬，他们在三界祝福下大婚，孕育子嗣，玄毓很喜欢孩子，似是想把自己得不到孺慕之情的都补偿给孩子，他常常疼爱地抱着小太子，带他看人间风光，学琴棋书画，教礼义廉耻。

　　头裂开一样的痛，太痛了。

　　他听到自己说，如果不是你，这一切都会是真的。

　　是你毁了玄毓的美满。

　　不只是眉心，双肩，胸肺，小腹，都似有极寒的冰针刺入，锥心之痛，骨头都似在脆弱不堪地裂开。口中腥甜涌上血沫，静瑜依旧有求生本能，双手绝望地拍打被阵法封死的门，“救命…娘娘救命——”

　　静瑜跌跪在地，五指捉紧胸前的衣料，就像内脏被搅碎一样，大口地呕出血污，救命，谁来救救他。

　　眼前一黑而后又一亮，满目刺眼蓝光，他听到刺耳的破空爆裂声。

　　不夜宫废墟一道光柱拔地而起，伏云被阵法震到空中，双目口鼻涌出血水，他却不觉得痛，神志早已被妖法操控，眼球赤红，嘶吼着再次迎上熊熊燃烧的阵法，将全身灵力聚于双手紧握的银枪。

　　银枪与阵法相接的一瞬，更暴烈的爆炸袭来，轰的一声，无知无觉的武神被真火包围，皮肉瞬间灼烧得焦黑。

　　就在伏云要被烧死的瞬间，一直站在岸边观察的黑衣男人双臂一振，暗黑衣袖在狂风中上下翻飞，卷起百尺海水飞溅到空中，形成巨大的水球，再猛地落下裹住被烧成火球的人。这可是个武神，死了可惜。

　　可即便如此，伏云一半身体已是被烧得血肉模糊，另一半完好的脸依旧清正俊雅，不神不鬼的模样更显诡异。

　　魔兵在真火熄灭后才敢上前，在余温未消的深坑边缘探头探脑，他们把碎石扒开，渐渐把坑底的东西清理出来。一个身穿将军铁甲的魔人对黑衣男人道，“国军，阵法下果然有具棺。”

　　国君阿合曼是西域人，本应是高鼻深目的英俊模样，可等到他走到亮处，才看清，他的身体竟是碎裂的，躯干四肢都裂成几大块，血肉模糊地粘连，脸上横着四五道裂痕，裂缝处魔气涌动，竟是由魔气缝合的怪物。

　　“国师料事如神。”，阿合曼叹道，若这里真是鬼珠第一世，那他便不用再受魔气腐蚀的裂身之苦，可是，他也将从此成为如国师那样的奴仆。

　　也罢，解了身上之苦才是正经。

　　“开棺。”

　　棺木由整块红晶雕成，上面按着不夜宫人的喜好镶满彩色宝石，流光溢彩，无处不显用心疼爱。铁甲魔人拾起武神掉落的长枪，往晶棺狠砸，晶棺被硬生生砸出几条大裂。

　　“杜柯。”，只一句话，那名叫杜柯的魔人就顺从地退开，魔兵纷纷为阿合曼让出一条通道。

　　阿合曼走上前，站到棺木边，手在空气中一挥，晶板瞬间碎成糜粉。

　　晶棺通气的瞬间，喷薄出浑厚阴寒海气，空气为之一振，方圆十里的地上都震起一层半人高的尘土。冷彻心肺，魔兵都似傻了一样，眼眸红得滴血，身体哆嗦着拜倒在地，大口贪婪地呼吸。

　　阿合曼小心地望向里头，森森白骨，透着诡异蓝光，头骨的眉心处，肩胛骨，五腑大穴的位置，都插着两指粗的玉针，玉质冰寒无比。

　　没错了，是他。

　　阿合曼哈哈大笑，他跳进晶棺里，把骷髅捧在胸前，堪称深情地抚摸着，笑得皮肤裂缝里都沁出黑血。

　　数百年的折磨终得解脱，惊天大喜，无边畅快，虽是从此为奴，却也是自由之身。阿合曼癫狂够了，擦了擦笑出的血泪，蹲下身把玉针逐一收起，此物非同寻常，需等国师定夺。

　　“方才破阵与这阵鬼气肯定惊动了仙人，此地不宜久留，走为上策。”

　　降魔阵破，武神陨落，南海离得近，率先受到波及，巨浪涌动翻滚，浮游的海族被冲得七零八落。

　　赤逍推开怀中美貌仙姬，看向远处。他眉心拧紧，苦海有神君镇守，怎会又出事了。

　　也罢，赤逍只当自己是劳碌命，当即化身烛龙，直奔异动传来之地。

　　到了那汹涌的海面，赤逍松了一口气，感知到熟悉的气息，悯泽果然也察觉到了异动，已经到了。

　　“悯泽神君”，赤逍飞到那个青色身影边，“你也感到了此地有异？”

　　他逼近的时候悯泽就已知是他，因而毫不吃惊，他望着雨幕下的废墟，全身紧绷，“是，我适才隐隐嗅到一点魔息，而现在已经没有了。”

　　赤逍安抚地拍拍他肩膀，走入被挖出一座座坟山的烂地，来者是有心人，把气息都清了个一干二净。

　　可凡间有能清理得如此干净的人，本就是不寻常的。

　　“我敢肯定，方才这里有武神破阵。”，悯泽望向他，桃花眼少有的凌厉，“我猜是伏云。”

　　这段日子来赤逍只顾着整修南海龙宫，未与天宫通信，不知伏云之事，悯泽向他解释到，“姜青与我提过，天君半年前派伏云下界，之后天君闭关修炼，伏云也再没了音信。”

　　“我也知这位大人素有贤名，不是没交代的人。”

　　悯泽抿唇思索，“我不能离开海底阵眼太久，只能烦你走一趟了。”

　　赤逍应下了，但心里总觉得，这事与凌霄殿那位脱不了干系，可恶的是，玄毓逼他放过小妖孽，不惜亲自拔除李守月的魔息换南海龙宫从此闭嘴。这些怀疑是不能对娘娘说了，唯有先追查武神下落。

　　悯泽离去后，他传来屠荆，李守月自愈后不敢再用灵力，左右臂膀失其一，赤逍一想起罪魁祸首就烦得牙痒痒，真想把他的脖子咬断了，以绝后患。

　　“李守月，你搜查一下附近有否有人的村落，看有无异象。至于屠荆，则领三百海族到四周山林，若察觉到魔气，先行禀告再行动。”

　　李守月神色萎靡，听得只是去人间村落，不必如何动用灵力，心下稍安，正想说话时，眼睛忽地被石碓里一些东西闪了一下。

　　“那是何物？”，屠荆顺着他看的方向望去，警惕道。

　　“是……”，李守月奇怪地走过去，从泥石中取出一小块红晶碎片，只有半片指甲大，“咱们南海的红晶？”

　　赤逍沉下脸，接过碎片，上面竟残留着微不可察的魔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