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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命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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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海三公主受伤,此事如何瞒得住,毕竟宴席上众仙都亲眼看见,公主生死不明地被星君和武神带回,消息飞快地传到瑶池,泫女不禁皱眉。
碧玥为她披衣,低声道,“也是百花涧的仙奴不懂事,怎么能让公主到处跑呢。”
“此事怪不了谁,瑶姬要到处走,谁敢拦。不过凤鸣山知道后,恐怕不会很高兴。”,泫女轻轻叹气。
这些日子以来,泫女叹气的次数越来越多,座下的女仙都心里不安,私下里,仙姬们都会悄悄商议对策,看有没有法子让娘娘高兴点,碧莹说娘娘可能是思念太清天君,碧玥倒不觉得,定是为着天君和神君态度疏离,亲缘浅薄,娘娘才这般忧愁。
泫女走到被玄极天火包裹的炼丹炉前,跟在身后的女仙们都不敢再走近,再近一步,玄极天火那能消解一切的力量就会好像长出了双手,拖着她们的头发,扯到炼丹炉里燃烧得灰飞烟灭。
冷眼看着赤红的炉火,一想到为了小妖孽,玄毓受过好几次伤,泫女就心尖作痛,天下哪有不爱子女的母亲,过去因太清天君不喜他们母子三人表露情绪,是以各人一直冷漠相待,等到可以纵情而为的时候,玄毓和悯泽都冷淡惯了,她不像他们的母亲,而是德高望重的同僚。
很难说她对灵筠的厌恶里面,有没有妒忌的情绪在,毕竟她过去几乎从不动气,而现在为了灵筠,竟三番五次地抑制不住戾气,实是不该。
轻轻摇头,撇开那些不堪丑陋的疑神疑鬼,泫女继续专注地为丹炉浇灌灵力,玄极天火更盛,轰地烧得殿内的玉砖都变得火红。这炉洗髓丹是为了玄毓练的,只需一颗,就能洗髓清骨,荣养灵力,想来他受的伤,也能彻底根治。
众女仙默默垂首站在殿外不敢说话,等到泫女收回灵力,再次出来时,才默契地递上清茶手绢。炼丹耗损灵力,血液也被灼得滚烫,是很不好受的,而一捧清茶可解胸腔灼烧。
泫女心烦意乱,不耐地摆手,“不必了。镜棠,你去选一宝器,再带上仪仗送到凤鸣山,当是对瑶姬照顾不周的赔礼。”
女仙镜棠允诺,“是,有一面灵虚仙洲十年前供奉的避尘镜,不知可否?”
“可。”镜棠便下去了,泫女皱眉揉了揉太阳穴,“你们随本座到百花涧,看看公主的伤。”
银芝坐在绣榻边,低头端详了瑶姬半饷,娇生惯养大的就是好骗,原主的魂体对她仍有影响,忍不住伸手去理了一下瑶姬鬓角散乱的乌发。
好厉害的云幛,若是她直接去闯,哪怕有尸骨残留的阴气护体,纵是留得魂魄在,只怕也得去轮回了,灵筠果真在被软禁。想起在摩罗地下宫殿占的几卦,只说游龙困浅洼,未有却无解困时机和方法,到底要等到何年何月。天君对灵筠起了疑心,重重禁制把人关着,她连接近一下都做不到。
不过,天君似乎对主子用情颇深,年轻自负的天君不听从父亲的嘱托,一边忌惮,一边情根深种,做出重重荒唐事。给自己留了这么大的弱点,还昭告天下,不知是蠢,还是单纯的自负。
银芝看着昏死的瑶姬,轻轻道,“同是太古混沌所化,木胎泥偶可以端坐天宫,我们却要困于无间,凭什么。”
手指甲划上瑶姬白皙细嫩的脸,“你也别怪我,我助你做天后娘娘,也算对得起公主受这一遭了。”
外头传来人声,银芝站起来,垂首站到一旁。
房门打开,齐光和女夷都躬身站在门两边,原来是九天娘娘到了。等到泫女走进来了,他们才跟在身后,恭顺地关上门。
泫女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银芝一眼,齐光马上意会,“银芝,你先下去。”
银芝便依言下去了。没了外人,泫女伸手在瑶姬额上轻轻一探,她的体内经脉被冲撞得乱七八糟的,心脏被缚在符文缠绕的金网内。
玄毓为了那个小妖孽真是费了不少心思。
齐光见九天娘娘迟迟不说话,惴惴不安,“娘娘,瑶姬可是有什么不好?”
“瑶姬中了天君的禁咒,本座也无法。”,泫女思索片刻,又道,“本座与你们母亲素有交情,若殿下不介意,公主可留在瑶池修养。”
齐光踟躇片刻,“如此…也好。”
瑶姬与银芝就这样留在了瑶池,瑶姬昏睡着,银芝平日无事,就与瑶池的仙姬一起照顾仙姝桃林里的花草树木,倒也自在。
泫女每日都会去探瑶姬的脉息,尝试着解开禁咒,有时看到瑶姬腕上红线,不免想起旧事,抑郁不快。
那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她在昆仑神山福佑百姓,降妖除魔,被尊为昆仑神女。直到腕上突然出现了一段红线,飘飘渺渺地链接到云间,她站在昆仑神山高峰与天宫遥遥相对,泫女不知这是什么玩意,还以为是中了妖邪的巫蛊。
红线默默地栓了许久,突然有一日,昆仑神锋上云雾顿散,被照耀在万里金光下,长相喜庆的月老仙人柴道缘手里执着一根红线,乘着御云飞到她跟前,后面跟着一个冷面的俊美上神。
他们被拴在一起了,月老说,这是命定的姻缘,恭喜天君,恭喜娘娘。
昆仑神女就这样茫然地出嫁了,一开始,还有点凡间小女子的心思,然而天君冷心冷面,刚直不阿,渐渐地,泫女也不做他想了,就算天宫日子再窒息苦闷,她还有玄毓和悯泽。可天君也不喜他们亲近,玄毓尚未化形,就把他遣去凡间游历。怕悯泽也被罚,她就再也不去关爱小儿子。
谁能想到,天君原来还是有热情、有慈父之心的,只不过都给了别人。
泫女自嘲一笑,不知瑶姬这等好的女子会与什么人相配,美貌、性子、出身、修为都是一等一的,谁会不喜欢,想必来日定会姻缘美满。
至于玄毓——
还是不要有红线的好。玄毓眼里只有灵筠,荒唐,可笑,可悲!谁做他身边的人,都得孤苦。
“你叫银芝对吧?”,碧莹看着珊瑚钗精,笑得温和。
银芝笑着对她行礼,“姐姐好。”
碧莹带着她穿梭在桃园小径,一边说道,“不用这样,你我都是上神座下女仙,何须多礼。公主短时间是醒不来了,你在仙姝桃林这些日子,有没有不习惯的?”
仙姝桃林入眼满目的粉霞,花香沁鼻,碧莹又道,“不过,不要到海棠花树那边去。”,那是三殿下还是仙奴时待过的地方,在那之后就出了废墟一事,于是娘娘就把海棠花树封禁起来,不许任何人进入,以防再出意外。
静瑜自黑暗中惊醒,这次的梦魇好长好长,长得他都快以为自己再也出不来了。眼睛失神地睁着,大口地呼吸,冰凉的空气进入心肺,梦里遮天蔽日的窒息感才压了下去。
这次的梦境幻觉没上次那么可怖,但也怪得很,许多许多不认识的人,说说笑笑的。他一直被囚于高阁,那些人一见到他的阁楼就换了个脸孔,拿石头扔他,说他是妖孽,要把他烧死。
他的阁楼被石块打烂了,房门被劈成几块破木板,走廊全是死人。那些人把他一路拖出去,拖到祭坛上,火油泼在身上,天上无数火把掉落,火焰腾地升起,他被烧得惨叫连连。
如果我真是妖孽,为什么总要受这些苦呢,妖孽不是很厉害的吗。
脸上湿湿的,摸了一把,果然是又哭了。
被烧死后,他又似看到自己在山野间,林中暴怒的妖兽杀死了他所有的仆从,把他困在山洞里,用铁链锁着豢养,每日生咬下一块肉,尖利的兽牙卡在筋肉上的声音和感觉太真实了,他的血都流尽了,死时身上都是生蛆的腐肉。
忘了吧忘了吧,我不想再看了。
静瑜走下榻,摸黑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尘世害你如此,为何要忘。
手抖得捉不住茶杯,掉在地上,茶水渐了一地。
静瑜忙跪坐到地上,拿衣袖去擦,擦着擦着,他突然朝着虚空喊道,“那只是噩梦,都是假的!”
哈哈——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神君是真的,那就够了。”,眼泪从脸上滑到尖尖的下巴,再滴到地上,与茶水混在一处。他擦不干净啊,静瑜不知所措,脱力地往后跌坐在地,脑里挣扎许久,手终究握上了胸前坠着的小小白玉。
“...玄毓?”
殿里静静的,除了他的啜泣,再无别的声响。
白玉是假的,天君早就厌弃了你。
“玄毓…玄毓,我,我受不了了,受不了一个人,你回来好不好。”,他自言自语地说着,他要死了,痛苦而死。
神君在修炼,不要打扰他。静瑜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觉得自己已经疯了,每一次日升月落,他都会在纸上写一次玄毓的名字,现在,已经写了满满一页了。
什么阵法要练这么久,他就是不要你了。
什么喜欢,真是笑死人,都是假的。
朦胧间,眼前似是玄毓月白色的背影,四周都是黄豆大的雨滴,身下是尖锐的石块。
晚空划过闪电,在地上映出半塌穹顶的形状。
“不要走!”
静瑜脸色惨白,爬起身,追向那道背影。
这一段距离似有无限远,无论他怎么跑,都没能让他和玄毓之间的距离缩短一寸,他又伸出手,指尖怎么也无法触碰玄毓一片衣角。
脚下踩空,玄毓离他越来越远,瞬间变成小小一点。
四周都是金灿灿的符文和强光,环绕着他快速飞转。
他在下坠。
在意识回来时,他只见到快速远离自己的凌霄殿,劲风吹进耳朵,嗡嗡地响。
真是无用,竟然真的掉下去了。
静瑜闭上眼睛,等待身躯触到海面时,粉身碎骨的那刻。真的要魂飞魄散了,这样好像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