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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性本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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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不停地坠下,他的人生,好像一直就是这样,看不到结束的那天。他就在永恒的坠下中,突然睁开眼睛,怕亮眯成一条缝。
“醒了?”,泫女手执一卷药经,眼皮也不抬,冷道。
静瑜睁大了眼,坐起来,愣了好一会。
看清楚房内的陈设,和坐在桌边看药经的泫女,才急忙跪在床上道,“参见娘娘。”
静瑜心里乱得很,不是要魂飞魄散了么,怎么会见到娘娘,娘娘最厌恨他,他怎么能出现在她面前。
泫女安静地翻了两页书,胸口起伏明显,似是在忍耐,突然间,书重重地拍在桌上,猛地把桌面茶盏全都扫落,瓷片碎得遍地都是。
静瑜被她吓了一跳,跪着俯下身,额头垫在交叠的手掌上,“娘娘,都是,都是灵筠的错,请娘娘责罚。”
“责罚你,本座不敢。”,泫女胸口剧烈地起伏,她不该这般失态的,但见到这个人,就想到太清天君和玄毓,还有自己在长得见不到尽头的时间里的孤寂,怨气难消。
恨恨地想了一会,瞥了瑟瑟发抖的人一眼,又道,“算了,你且起来。”
见静瑜不敢起,泫女也不理会,继续说道,“你触发了天君设在凌霄殿四周的禁制,司空和子陵受天君之命看守凌霄殿,便把你给救下了,送到本座跟前看守。”
静瑜微抬起头,愣愣道,“那,那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泫女皱眉看他惨白的脸色,“在天君阵法大成前,你就在这个房间里,不得离开半步。若敢作祟,本座决不轻饶。”
“不过你大可放心,本座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既然答应了天君会照顾你,今后每日都会亲自来送药,你若是闲着无事,早早喝了药歇下,大家都能放心。”,说罢,泫女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静瑜茫然地在床上跪了片刻,娘娘走了,房间四周估计都是厉害阵法,他也不懂这个,他会乖乖地待在这里的。娘娘这般讨厌他,还是愿意让他留在瑶池,还说每日都会来送药,她真是个很好的人。
在凌霄殿的安静黑暗里待了这么久,这个小房间床边点着灯烛,窗户明亮,外面还有鸟语花香。
静瑜坐了一会,才去收拾被娘娘摔碎的白瓷,也许他应该一早答应玄毓,长久的幽暗静谧真的会让人不太正常,他现在觉得好点了。
晚上静瑜依旧撑着不敢睡,但迷迷糊糊的,眼睛什么时候阖上的也不知道。
翌日,泫女果然一早就来了,一眼就看到房内整洁,前一日满地的瓷杯碎片此时已是收拾干净,脸色稍霁。那小妖孽蜷在床上还没醒,连睡觉都只敢缩在角落里,只占一点点位置。
“日上三竿还不起来,往日在凌霄殿也是如此吗?”
还是没醒,细细看去,眼下有浓厚的乌青,都不知多久没好好歇息了。
很多事情,其实怪不到小妖孽头上。
泫女也没再说什么,在桌面放下一丸丹药,便离去了。
静瑜醒了后见到桌面的丹药,知道娘娘已经来过了,不由得不安,娘娘来了自己还只顾着睡觉,实在是失礼。此后几天,泫女倒是晚了点来,也不用他行礼,探过脉就走,虽然脸色还是很难看。
奇怪的是,来到瑶池之后,梦魇是没有了,好像梦里的事物有自己的意识,只敢在他独自一人的时候折磨他。
一连过了好多日,小房没有纸笔,静瑜记不下来时间,又不敢问泫女,只浑浑噩噩地过,直到这一日,窗外似是有女子说话的声音。
不是娘娘的声音,静瑜长久地不见其他人,一开始还以为是梦魇又来了,但听着听着,却又不是。他轻手轻脚地从床上下地,走到矮榻上踮脚站着,往窗花外望去。
外面是一个小小的院落,小院里有一颗两人都抱不上的桃树,光这一颗桃树就占了大半个院子。
一个穿着青色侍女服的女子正攀在伸出院墙外的树枝上,两条腿垂在树枝上一晃一晃的,发间一枚显眼的珊瑚钗,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静瑜被莫名其妙的陌生女子吓了一跳,脚下一滑,从矮榻摔倒地上,膝盖生痛。
再去看时,树上只有灼灼桃花,哪有什么古怪女仙。
娘娘视他为妖孽,定是不准旁人来看他的,这个仙姬又是何人。静瑜趴在桌子上,心里烦得很,他总觉那女子来者不善。
“银芝?银芝——”,碧莹在仙姝桃林喊着珊瑚钗的名字,小道两旁忙着摘花浇灌的女仙仙奴都说没见着她。
碧莹有点不安,虽说已经交代过不能到处走,可她也知晓四海和凡间仙山的仙人向来不受拘束,觉得无聊而到处乱撞,也是可能的,三公主不就是因此中阵的么。
“银芝!”
“姐姐,银芝来了。”,一个声音忽地从身后响起,银芝一袭青裙,笑盈盈的,双手捧着一束开得灿烂的仙桃,“银芝想给公主房里的花瓶添点生气,所以就去找好看的花了,一时没听见姐姐唤我,真是对不住。”
碧莹不出言怪责,只说,“娘娘的洗髓丹练成了,说是先给三公主服下,若是有用,就不用等着天君了。”
银芝微微挑眉,笑得高兴,“那可真是太好了。”
侧殿里,泫女坐在榻边,两指捏着一枚朱色丹药,洗髓丹虽练成了,但能否抵消玄毓的禁咒,她却是没有把握,因此也没把这个消息告诉北海珊瑚宫,免得齐光和凤栖空欢喜一场。
“娘娘,银芝来了。”,碧莹在外轻声道,没把银芝乱走的事告知,免得她被责罚。
“进来。”
泫女头也不回,淡淡道,“你去把你家公主扶起来。”
银芝把花束交给碧莹,低头走进,她有主子影骨护身,不怕被九天娘娘看出端倪,只乖觉地把瑶姬扶起,让她软软地靠在自己身上。
泫女轻轻托起瑶姬的下巴,让她的嘴张开一点,随后将丹药放进去。
“拿点茶水。”
碧玥见银芝走不开身,便自己去拿了茶水,喂瑶姬服下。
瑶姬昏迷中服下洗髓丹,一时也看不出什么来,泫女看着她的脸,似是想到了什么,起身道,“你们好好看着公主,不必跟着。”
都是伤病之人,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囚禁在厢房的灵筠,她是厌恶灵筠,可灵筠也是天君托付的人,加上玄毓像是鬼迷了心,等他出关见灵筠是这样的身体,神志又不太清楚,怕是会怪责她这个母亲。
犹豫了许久,满腔怨恨终是被压下,泫女摊开掌心,轻轻一吹,一个玉白小瓶平躺在手心。
厢房以围墙为界,布下红莲阵法,确保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只是——她看着伸出墙外的树枝,罢了,何苦为了这么一个人伤了仙桃。
静瑜听到声音,以为又是那个怪异的女仙,可一看之下,竟是泫娘娘,他忙去开了房门,绞着手指请安问好,一派乖巧。
泫女不欲与他多言,只把白瓶放在桌面,“此物有安神洗髓之效,你多次梦魇,连累他人,还是服下此药的好。”
“多谢娘娘。”,静瑜心中感激眼眶红红的,小声道。
不管泫女心里怎么想,但在静瑜眼里,这是难得的关怀。见泫女要走,张了张嘴,本想问树上女仙的事,但转念一想,如果人家只是爱玩,却因他挨罚,那就太可怜了。
洗髓丹果然有用,没几日,瑶姬缓缓转醒,但身体一动,心脏里就是难熬的绞痛。
“公主,本座只能帮你至此,剩下的,还是要天君来解。”,泫女叹道。
瑶姬猛地睁大眼睛,“你——瑶姬见过九天娘娘。”
泫女止住她想下榻行礼的动作,柔声道,“你便在瑶池好好养伤,只一样,不要再到处跑了。”
瑶姬更是惶恐不安,“我…我可是闯祸了?”
银芝拉拉她衣袖,“娘娘,那日我们见到的宫阙是凌霄殿,凌霄殿四周是天君布下的云幛,你便是中了云幛里的阵法。”
她果然是闯祸了,还飞到了三殿下的凌霄殿,瑶姬心下惴惴,怕天君因此恼了自己。
待到侧殿只剩两人,瑶姬才从银芝口中知悉昏迷后发生的事情,不禁颓然,“天君本就不喜欢我,这下怕是要厌恶我了。”
“怎么会呢,公主与天君也是同出龙神一脉,就是像凡人那般,喊一声表哥,也是可以的。”,银芝细语融融的,每一个字都击中她心里敏感的那根弦,“银芝听说,公主受伤后没多久,三殿下也被送到了瑶池,公主若是愧疚,何不去看看呢。”
混沌邪气成胎,有着无限凡尘恶念,就算有过后天教化,可他们这种人,人之初,性本恶,主子如是,她也如是,哪怕是这些九天之上的泥胎木偶,也如是,字字句句,都要激起公主的嫉恨。
“娘娘定是不准的——”
“九天娘娘疼爱公主,知道公主受伤后亲自到百花涧去接,又喂公主服下洗髓丹,就算知道,也不会责罚。”
“娘娘待我真的好。”,瑶姬隐去心间阵痛,语气带着感激。
“是啊,听碧莹碧玥他们说,还从未见过娘娘这般柔和。”
端庄威严的九天娘娘,独对你呵护关怀,都是为何。瑶姬愣愣看着手腕的红线,是了,幼时父王与母后都开过玩笑,说他们的瑶姬身份尊贵,又如此美貌,不是天宫的太子都配不上。
那一年,她修为尚浅,因贪玩中了乱葬岗百鬼的圈套,厉鬼要炼化她助自身成仙,就在紧急的关头,漫天神威倾泻而来,太子殿下一袭月白锦袍,手执寒影剑,一递一收间,满谷恶鬼灰飞烟灭。
这么多人喜欢的天宫太子,父王和母后有时也会打趣她,既是喜欢太子,那就去问问月老,能不能把太子的红线抢过来。瑶姬听得生气,可周围的人又都说,除了三公主,再没人能配得上太子殿下了。
她以为她会是赢的那一个,就算玄毓当日看也不看她一眼,瑶姬也深信这点。
可是,他喜欢上了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