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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梦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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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筠……
灵筠。
谁在叫我?
不对,我叫傅静瑜,不是灵筠。
手指绕着长发拉扯,纵是睡得深了,静瑜的眉头依旧紧皱,唇色惨白,额上满是细细的冷汗。
他坠入了极深的梦魇。
一个人呆的时间久了,脑子也越来越乱,做了几次噩梦,周围都是狰狞扭曲的魑魅魍魉,指着他哈哈大笑,又或是一拥而上地生食了他,利齿扯下皮肉,啧啧有声地咀嚼,静瑜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自己被蚕食成一具白骨。
每回惊醒,他都要逃到殿外,吓得浑身打颤,蜷缩在玉桥边上,好像离御殿近一些,他就能安全一分。
他肯定是疯了,傻了,可为什么会如此,又不是没被关过。
于是连着几天,静瑜都不敢睡着,硬撑着困顿的眼睛,抱着琴坐在殿外的玉砖上。
这个方法果然有用,只要不闭上眼,就不会见到那些真实得可怕的东西。
有时候,静瑜都在怀疑,那些鬼魅会不会都是真的。
这一晚,他实在困极了,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睡着了,还是晕倒了。
迷迷糊糊间,只觉四周昏黄一片,脚下是干裂的土地,泥土的缝隙间有枯死的小草,也有连骨髓都被啃掉的白骨。往前又走了几步,静瑜看见了盛满鲜血的宁州河。
啊,原来是在宁州,他回家了。
身下一阵颠簸,转眼间竟是坐在了小马车里,马匹嘶叫立起长身,静瑜来不及尖叫,就和马车一起掉入血色的宁州河,腥臭的河水涌进口鼻,七窍都被血水腐蚀,皮肤被毒水烧得滋滋作响,死亡的过程痛苦而又漫长,他挣扎了好久才在剧痛中化为白骨。
静瑜到现时才恍然大悟,原来他是这样死的,为什么濒死的记忆一片空白,想来是太过痛苦,才被刻意忘掉。
拖着一身残骨,一抬头,就看到天后娘娘满脸厌恶,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低贱的蝼蚁,娘娘说他蛊惑神君,偷跑下凡,所以罚他受十下悬鞭,金甲天兵力气很大,每一下,都能抽断他的筋骨,血沫横飞,要不是碧莹仙姬相助,他就要被拦腰打断了,从此只能拖着残肢苟且。
光影变换,眼前又变成了额带铭文的天君,,他把他按在不夜宫废墟,逼他犯下罪孽,一边受着凌迟般的疼痛,周围渐渐许多人围了上来,窃窃私语,指指点点,他们说他几百年前是天君最疼爱的孩子。
静瑜想说,不是这样的,他的爹娘已经死无全尸了,为什么要逼他认这个伤害他的人做父亲。
可这些令人难过的事情,都比不上神君的离去。
玄毓受不了地走了,满目失望厌恶,他说他从此以后就是天君的人,他不要他了。暴雨里白色的背影是他最害怕的梦魔,够了,他不想看,神君现在对他很好,这都没什么的。
可正是因为他不要你,你才会被捉去南海啊。静瑜看到自己的脸飘到眼前,满是嘲讽的笑,阴森森的,笑一会哭一会,喃喃自语,天后和烛龙要杀我,可我又有什么错呢。
有些人生来享福,有些人生来受罪,你就是生来受罪的那个,灵筠,真的什么也不记得吗。为什么,每一世都要死得这样痛苦。
不止这些的啊,要不要,我给你看看?
“不是这样的——”,静瑜猛地惊醒,然后惊惧地发现凌霄殿正在坍塌。
玉殿被火焰包围,到处都是满身沾血的鬼影,嘶叫着伸出尖利的爪 ,要捉住他,撕碎,再一片片地嚼烂。
静瑜尖叫着躲开鬼影,从榻上摔了下来,火已经把整个宫殿烧透了,他的手脚被烧得焦黑,但还是挣扎着逃。
灵筠。
他猛地转身,太清天君穿着浅色衣袍,淡淡地看着他。
“天君…”,就算发生了那些事,静瑜还是下意识地向他求救。
太清天君没有说话,等到静瑜跑到他跟前了,疼爱地抱了他一会,静瑜哭得喘不过气,突然又被推开了,只见太清天君抬起手,食指与中指间夹着一根发着凛然寒气的冰针。
喉咙一紧,竟被捏住了,静瑜喘不过气地捉着掐他的手,眼里涔涔地落下泪。
眉心传来彻心彻骨的疼痛,痛不堪忍。
他张大嘴,什么也叫不出来,这阵痛与骨与肉都无关,太痛了,他的灵魂要被活活钉死了。
我做错了什么,放过我。
喉间突然一松,巨大的痛楚让他麻木了,静瑜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在凌霄殿里跑,可没有出口啊,只能在火光里狼狈地乱跑,去哪里都是烧得比宫殿本身还高的火焰,谁来救救他。身后愈加灼热,他的头发被烧得滋滋作响,玉砖在可怖的高温里融化。
脚下一滑,他翻滚着摔下玉阶。
静瑜半抬起头,恍惚地看去,前面是一道长长的,深入到云团里的玉桥。
玄毓。静瑜喃喃道,然后赤着脚跑了进去。
身后有着洪水猛兽,静瑜摔倒又爬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凌霄殿整个地被包裹在熊熊火焰里,主殿歪斜,缓缓地从云端往下坠,很快玉桥也受到牵连,猛地一震,静瑜惊叫着,身体往一边滑去,幸好手一下子捉紧了铁链,双脚悬空在外,晃晃悠悠的,差一点就摔下去变成一滩肉泥。
“神君…玄毓!”
身后的火焰一直追着他,静瑜一刻也不敢停,非常难堪地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地跑出玉桥,脚下一绊,摔在御殿的玉阶上。
御殿护卫的阵法被扰动,红鸢婠鹂带着人匆忙查看,“谁人这般大胆——三殿下?”
静瑜忍着膝盖的痛楚,站起来,脸上湿漉漉的全是泪痕,“凌霄殿…我,我要找玄毓。”,说着,他看到不远处高耸的殿门,就要径直跑过去。
红鸢命几个仙奴拦住他,怒道,“天君修炼阵法,任何人不得打扰,三殿下还是请回吧。”
静瑜只摇着头,“你们不明白…”,他把架着他手臂的仙奴推开,再怎么忌惮猜疑看不上,他还是三殿下,红鸢婠鹂不敢动粗,怕真的伤到他,只得松了钳制他的手,跟在疯疯癫癫的三殿下后头,但是御殿被布下重重禁制,她们被挡在外围,眼睁睁地看着静瑜跑到殿前。
婠鹂怕真的会出事,一咬牙,腾云飞往瑶池。
御殿四处都是灵力组成的阵法图腾,这些充满威压的光影与凌霄殿鬼火无限重合,静瑜怕极了,他要被烧死了,可是玄毓在哪里,那些仙姬都不准他见他,为什么要这样,不要再扔掉我了。
御殿的大门突然被推开,殿中飞旋的阵法被强行打断。玄毓猛地睁开双眸,口中腥甜,吐出一口血来。
紫徵大惊失色,连忙飞身上前扶着,转身怒喝道,“谁这么大胆?”
静瑜推开殿门,见到座上的人,眼泪流得更凶,本想过去却又被拦住了。
“三殿下!”,玄武和天枢面面相觑,两人反应快,一左一右地捉住静瑜的手臂,不让他再往前一步。
红鸢与众仙奴在殿外跪了一地,满脸惊慌愁容,他们都逃不过一场责罚了。
玄毓稳了稳心神,摆手示意自己无碍,让玄武和天枢不要再拦着静瑜。
玄毓匆匆走下座前玉阶,“怎么了?”,静瑜一下子扑到他怀里,崩溃地大哭。
几位星君和武神都非常尴尬,知道天君和三殿下的关系是一回事,看到又是另外一回事。再者,三殿下也太过放肆了,竟敢直接打断修炼,不知天君有无受到阵法反噬。
玄毓见他小脸哭得通红,眼眸涣散,全身都在发抖,眼神示意旁人都下去,才安抚地摸他的背脊,轻声细语地问,“小瑜,小瑜?”
“神君…”,静瑜仰头看着他,眼泪一道一道的,瞳孔扩散,他抽噎着说道,“凌霄殿要塌了,好大的火,我要被烧死了,好痛啊。”
玄毓神色一凛,揽着他一道走出殿外,望向凌霄殿的方向。
白雾茫茫,风平浪静,殿宇的尖角隐隐可见,琉璃映晖,玄毓有一瞬间的茫然。
“小瑜,你是不是做恶梦了?”
静瑜摇头,他连说出的话都是颤抖的,牙齿打颤,“不是的,真的好大好大的火,到处都是吃人的妖怪…还有天君,天君要杀我。”
“天君已经去了。”,玄毓叹着气,无视心肺被阵法反噬的钝痛,紧紧地抱住他,“你只是做恶梦了。”
静瑜不解,可玄毓说的很确定,泪眼婆娑地看向凌霄殿的方向,果然,玉桥好好的,仙雾缭绕,什么也没发生。
他只是做梦了?
可那些痛楚,为什么会这么真切,他的头到现在还是赤赤的痛,皮肤也都是灼伤的痛。
他搂住玄毓的脖颈,好像这是他唯一的浮木了,哭泣怎么样也止不住。
玄毓不可能在他这种情况下还让他回去,便把他抱了起来,一路走到寝殿。
静瑜被他放在寝殿的床上,他的手指攥着玄毓的衣袖不放,语无伦次地说,“神君…我是不是烦到你了…我也不想的,对不起…我以后都不会做噩梦。”
“没事的,是我不对,不应该让你一个人呆着。”,玄毓坐在床边,轻轻拍着他的背,把人拥在怀里,心痛地吻他的嘴唇。
玄毓耐心地哄他,摇着他,跟他说这里很安全,没有鬼怪,天君也死了很久了。静瑜惊惧交加之下,很快就昏了过去,即便闭着眼睛,四肢也在无意识地痛苦地抽搐,玄毓帮他把被子掖好,才转身走出寝殿。
一出到长廊,玄毓就忍不住了,身子一歪,手撑在墙上,口中涌出鲜血。
方才正是突破天罡阵法第五重的要紧关头,为了避免打扰,除了护法之外,还布下了道道禁制。只不过,那些禁制独对静瑜打开,才让他能在御殿里走动,不知轻重地推门,破了阵法气门。他的灵力修为虽在众神之上,可毕竟年岁不大,与太清天君比起来仍是不及。
紫徵和玄武一直担心地跟着,好不容易等到人出来了,见此情形,都冲上去扶住,紫徵沉声道,“天君,请容紫徵为你疗伤。”
玄毓闭着眼,唇色发白,任由紫徵把灵力输入他体内,稳住凌乱的灵力,缓过这一阵钝痛后,才道,“此事,不得让殿外的人知晓。”
玄武沉声道,“天君,方才婠鹂已经前去瑶池禀告了。”
玄毓睁开眼睛,里头带着凛冽寒意,“若是娘娘知道了,定会责罚静瑜,玄武,你在寝殿守着,谁都不许靠近,要是静瑜醒了,就告诉他,本座有要务处理,很快就回。”
玄武应过,便在寝殿留了下来,玄毓则与紫徵回到大殿,果见九天娘娘已经到了,天枢正在座下躬身回禀,可泫女脸上的怒意还是让众仙惊得纷纷跪倒在地,不敢说话。
“娘娘何必动气。”,玄毓道。
泫女一顿,本想收敛戾气,却见到玄毓脸色青白,就知他伤到了,更是痛恨御殿仙姬守卫不力,“你们都是如何护卫的,竟能让人就这样闯了进来,红鸢、婠鹂,你们到瑶池领二十鞭——”
“娘娘。”,玄毓缓声道,“是本座的疏忽,不必责罚他人。”
泫女深深吸气,“也是,红鸢婠鹂不过是有所顾忌,错的并不是她们。灵筠何在?”
“是本座的疏忽,娘娘请回吧。”,玄毓毫不让步,这是他的错。
“打断修炼是大忌,天君还要护他么?”,泫女厉声道。
玄毓安静地看着她,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浅笑。
母子二人箭弩拔张地对望,谁也不肯退让,其他人头垂得更低,不敢参与进天君和娘娘的争吵里。
良久,还是泫女退了。
“天君,”,泫女无奈叹道,“罢了,你先让他们都下去。”
玄毓点头,众仙便都听命下去了,大殿内只余紫徵,一直托着他的手臂,让他半靠在身上。
“娘娘,此事错不在灵筠,请不要责罚他。”
“为何错不在他?”,泫女凛声道,“这么多双眼睛,都见到他从凌霄殿跑出来,推开护卫的仙姬,破了阵法,玄毓,你现在是天君,不是只需顾着修为的神君,你做事,要服众。”
玄毓笑道,“难道责罚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就能服众了?此事原是本座思虑不周,娘娘放心,绝无下次。”
泫女静默良久,方惨然道,“你我亲缘浅薄,本座也不逼迫你亲厚,很多话都无法说出口。只是,他有多危险,天君心知肚明,天君既要护着他,那就更要事事小心,事不过三,不要再让他出来了。”,说罢,她就离去了,果没再追究。
泫女走后,玄毓有种脱力之感,若是娘娘定要追究到底,他现在遭到反噬,怕也拦不了多久。
“天君,娘娘说的有理。”,紫徵把他扶到坐上,为他呈上清茶。
等到胸肺的钝痛褪去大半,玄毓叹了口气,“让红鸢把玉桥拆了吧。”
静瑜再次从噩梦中醒来,其实这些梦魇里的东西,他在清醒后总会忘记大半,只有真实的恐惧痛楚留着,像是开玩笑一样反复地折磨他。茫然地在床上坐起来,他记得自己去找玄毓了,这里有些眼熟,也不是在凌霄殿。
“神君?”,静瑜心里发慌,光着脚,只穿着亵衣,跑到门边去推门。
门推开小小的一条缝,一直守在外面的玄武听见响动,转过身道,“三殿下,可好点了?”
“我…”,静瑜绞着手指,玄武不给他出去,可是不出去,他怎么找神君,“我想去找神君。”
“殿下,你只是做恶梦了,不用去找天君。”,玄武不赞同地看着他,“天君因你而受伤,他现下还在阻止娘娘责罚你。”
静瑜呆住了,什么火焰,什么凌霄殿,全都抛在脑后,“他受伤了?怎么会——”
“修炼最忌打扰,小神猜测天君布下的禁制并不会拦住您,殿下推门的时候破了阵法,令天君被阵法反噬。”
“对不起,”,静瑜喃喃地,缓缓坐到地上,他又想哭了,抱着膝坐在地面,脸埋在手臂里,“以后不会了,我真的不知道…对不起。”
玄武见他如此,也是不忍,刚想再说什么,肩膀被碰了一下,司空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朝他递了个眼色,把人拉到一边。
“他醒了?”,玄毓好了很多,见到寝殿的门开着一条缝,微微皱眉。
玄武点头,便与司空下去了。
门被慢慢地推开,静瑜抱膝坐在那里,小小的一团,玄毓单膝跪在他身边,“小瑜醒了。”
静瑜抬起脸,呆呆地看着他。
“还在害怕?”,玄毓勾着他腿弯,把人横抱起来,也不放他回床上,就在矮榻上坐着,让他缩在自己怀里。
“神君,你受伤了?”,静瑜惊醒过来,手上下摸索他,想找出伤处。
“只是小伤,”,玄毓捉过他的手,拇指划过他手背细嫩的皮肤,“小瑜做了什么噩梦,我刚才真以为凌霄殿要塌了。”
“就是,就是着火了。”,静瑜眼神放空,“我不知道会打扰到你,可我真的很害怕,我的手,”,他把手举起来,给玄毓看,“都烧焦了,黑乎乎的,很痛。”
他看着自己白皙纤细的手指,陷入迷茫,“那个时候,真的是焦了,还有天君,他要拿钉子钉死我,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玄毓止住他的胡话,深深地吻他,让他身心都只想着自己,自然不会再被梦魇所迷。静瑜揪紧他的衣领,他真的很需要神君,眼泪无声地滑下,他都不知道要怎么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