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霄》球母

14、雷火

　　弑神令？

　　玄毓眼瞳微缩，猛地看向南边，心中涌起不详的预感，回想起赤逍自瀑布而来的那一番话，定是他认定了小瑜是妖孽，要除之而后快。

　　只是，又与他何干呢，“你可有与天君说？”

　　碧莹不得其意，秀眸微睁，这与天君又有什么相干？

　　“碧莹...也知弑神令不能擅用，须得有天君或娘娘首允。但天君在闭关养神，碧莹进不得御殿。”，她惴惴道。神君不是为了小仙奴闹了好大一场么，现下怎地似是毫不在意的样子。

　　“碧莹以为——对不住，叨扰天君了。”，碧莹低声轻叹。

　　玄毓望着她奔走的模样，连一个心善的掌刑女仙都尚且不忍，你与静瑜有过肌肤之亲，只不过因为他与天君扯上了关系，就弃如敝履，怎可如此。

　　不知不觉间，竟回到了凌霄殿，看向空荡荡的玉阶，不由得失望，果是再没人等着他了。是他离他而去，凌霄殿自然不会再有人了。

　　拾起地上散落的玉子，五指渐渐攥紧。

　　娘娘允了烛龙拿弑神令，恐也存了借他人之手除掉麻烦的心思，有了天后娘娘的首肯，纵使静瑜当真不是妖孽，赤逍也有无数种手段叫他认了。

　　静瑜生前死得惨，难道他真的冷眼看着，小仙奴的魂体被劈得灰飞烟灭？

　　眼前浮起那双琉璃般的眼睛，还有亲热时乖巧羞怯的面容。玄毓不由得自嘲一笑，真就这么放不下么，算了，天君又如何，就算是妖法又如何，纵是要杀，也轮不到那条烛龙来杀。

　　玄毓跃下云间，衣袂翻飞在毓川水面之上，再顺着瀑布跃身而下，在水雾与碎云间疾驰，月白的衣袍被吹得翻飞，点点水珠在眼前形成圆球状，竟是比水流滑落得更快，衣衫上一层灵气把水雾水滴震开，远远看去，就像被裹在一团淡淡光雾里。

　　人身终是不够快，暴露在空气中的玉色皮肤猛地长出层层龙鳞，身躯在盛光里刹那间变得巨大无比，化为一条百丈长的淡金色巨龙。

　　巨龙自天而来，掠过海面，灵气溅起百尺浪花，平整的海面被一分为二，原本最是柔软坚韧的水，从中分开，形成一道长长的，夹在水墙间的峡谷，峡谷尽头是金碧辉煌的南海红晶宫。

　　见得天上来了人，一群虾兵蟹将想拦不敢拦的，有点修为的都照顾李守月去了，偌大一个红晶宫此刻虚如蛋壳，玄毓根本不必费心，直接长驱直入。

　　“这话可是你说是，别说我冤了你。”，赤逍戏谑地捏住他尖尖的下巴，看那张灰败的脸。

　　他看了一会，实是对玄毓的品味看不上，哼了声，丢开手，退开数步，掌中祭出令牌，“走吧，免得我这红晶宫跟着你一道被劈了。”

　　话音刚落，海水中似是酝酿起了千军万马般的巨力，赤逍没料到异动，手中一松，令牌几乎就掉到地上，还没来得及反应，随即周身海水退去，长廊、各层宫殿里充斥着的海水也都被瞬间抽干，整个红晶宫暴露在空气中。

　　静瑜凡人之躯，没有灵力护体，水流一冲之下，霎时间捉不住冰床，被退潮的海水卷到长廊，长发衣服都湿漉漉的裹在身上。

　　不过静了片刻，震慑的龙吟便取代海水，冲过红晶宫每一条长廊，整座宫殿都在龙身威压下隐隐震动。

　　静瑜眼中酸楚，他怎会认不出玄毓。

　　赤逍愤怒到极处，稳住身形，怒道，“玄毓，你也太不把人放在眼内了！”

　　他往一侧晶壁重重挥手，晶墙传来密集断裂之声，下一秒半座宫殿在灵力催动下坍塌，一片片细碎晶体在海床上落了一地。

　　静瑜悄悄爬起身，宫殿内部彻底暴露在日光下，被一剖为二，他们就在这个不甚平整的创口边缘。赤逍与他在殿宇的高处，放眼看去，正对着两堵遮天蔽日的水墙，中间是裸露的海床，脚下晶石堆积处，安静地站立一个身穿月白长袍的仙人。

　　玄毓微微仰头，看到晶体断裂处，在赤逍身侧半趴着的人，心脏漏跳一拍，与静瑜惨白的脸对望片刻，才对赤逍道，“我只不过来带走自己的东西，你又何必震塌红晶宫。”

　　赤逍用灵力卷住静瑜脖子，把他扯到手里，五指在他细细的颈上收紧，冷笑道，“妖孽当诛，这是得了娘娘首肯的，他自己也认下了。怎么，难道神君殿下还想包庇妖孽罪奴不成？玄毓，我看你已经神志不清了.”

　　静瑜喉咙被他捏得死紧，半个声响也发不出，他也不在意，近乎是贪婪地望着玄毓总是冷冷的脸，好像只要能见到他，再多的苦都微不足道了。神君真的为他来了，虽死无憾。

　　这种灵魂深处的迷恋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玄毓冷道，“他是不是妖孽，还轮不到你来说道。”，说罢，双袖中咻地各飞出三段白绸，箭矢般地袭向赤逍持着弑神令的左手，破空之声夹着浑厚灵力，赤逍为避开他的白绸连连后退，被逼得松开捏着静瑜喉间的手，狼狈地避到一边。

　　见他放了手，白绸收住攻势，凌空一转，这次卷上的是静瑜，雪白柔软的步绸绕紧腰身，把他往坍塌的宫殿外扯。

　　赤逍怒极，“毁完瑶池仙殿，又来毁我的红晶宫，都是为了这妖孽，真这么深情，为何又随便把人丢到一边。我也不怕和你说，这妖孽还勾了我享乐，脏得很，不过一卖弄美色惑人的妖货，这所谓美色还不过尔尔，你还要执迷不悔？”

　　他随手捡过两块晶石，浇灌灵力，朝白绸中间击去。白绸中央灵力薄弱，一击之下，应声而断，静瑜只觉腰间一松，下坠感袭来，直直往残晶碎瓦摔去。

　　此时，屠荆领着一众仙家海族也到了，见是玄毓，都不敢上前，屠荆眼尖，也知李守月之祸是因那个仙奴而起，眼下见那仙奴自空中往下掉，便从一侧水墙里催动大团海水，在半空一接，把人裹在其中。

　　又来个碍事的。玄毓皱眉，飞身到那团水中，把静瑜抱紧了，往屠荆推出一掌，铺天盖地的灵力袭来，屠荆连连后退，摔坐在地，口中吐出血沫。

　　见得手下爱将接二连三地被重伤，是可忍孰不可忍，赤逍咬着牙，托起弑神令，默念一句符咒，禁制打开，令牌光芒大盛，刹那间的强光照得众人不得已用衣袖掩面。

　　赤逍凛然直视强光，并起两指，正对静瑜，道，“若放你一马，后患无穷，今日必诛你。”

　　说毕，将令牌抛起，暴喝道，“去！”

　　弑神令一旦催动，无可挽回，令牌缓缓飘到高空，后瞬间炸开，只见一条巨大的紫黑色裂痕凭空出现，可怖地横在水底水墙裂谷之上，里头隆隆巨响，山呼海啸般的雷鸣能把凡人震成一滩血水。裂痕在雷声中扭曲，转而成为一个横亘天幕的漩涡，漩涡每道旋臂都夹杂着厉色闪电，汇聚到漩涡中心的光点。

　　静瑜看着这片天幕，不知怎的，瞳孔因恐惧而缩成针尖大小，身体发僵，动弹不得。

　　但凡妖族与凡人修仙，只要修为到了，都要挨这么一下雷劫，可弑神令之威远超雷劫千百倍，光是雷声就震得海族仙家腿肚子打震，惊呼着到处躲藏。在弑神令之上便是真正的天罚，不过亘古以来也只判了两次。

　　见此情形，饶是玄毓也变了脸色，他咬牙看向成竹在胸的赤逍，心中转过数个念头，在第一道雷电劈下时，还是本能地搂紧了静瑜，一个转身扑下，把他的人护在身下，狂暴的天威雷火击在后背，轰的一声，身边海床化为焦土，玄毓闷哼，口中尝到血腥味。

　　这也是他第一次受伤，还没缓过气，又是一道雷火，这一下比第一次更重，更烈，玄毓急促地喘息，唇边溢出血液，空气中满是皮肉烧焦的气味。

　　赤逍没想到玄毓会去替妖孽扛下弑神令，脸色铁青，要是玄毓被劈出个好歹，天后哪会放过自己。

　　温热的血滴在脸上，静瑜逐渐清醒过来，第三道雷火，身上的男人身体发颤，手臂再无力支撑，整个人摔压在他身上。

　　静瑜捧着他因伤势而发青的脸，眼眶滚烫，腮上满是泪痕，“——神君，算了，这是我的罪，我自己受。”

　　又能叫他神君了，不是不委屈的，太委屈了，为什么之前那样绝情地扔掉他，现在又挡在他面前，好像有多在乎自己一样。他知道人是复杂的，但这份复杂，叫他难受得要命。

　　玄毓擦掉嘴边血渍，看似漫不经心，但颤抖的手和嘴唇已经说明了一切。他看着静瑜近在咫尺的小脸，脸上脏脏的，哭得像只小花猫，撑着一股气，柔声哄道，“弑神令也就我能挡，就算是赤逍，只怕也会被打成一条鲶鱼，更别说你了。”

　　静瑜有点想笑，没想到神君也是会开玩笑的，脸上哭哭笑笑，看着又丑又怪。

　　耳边又是一声巨响，玄毓额上满是冷汗，混杂着血，大口地喘气，狼狈如丧家之犬，往日里那副雅人深致的清贵模样半点也无。

　　静瑜不知要如何才能减轻他的痛苦，急得不住地帮他拭去嘴角涌出的血，玄毓看着他的眼睛，笑了笑，低头吻上他的唇瓣。

　　这一吻甜蜜柔软，仿佛不是处于弑神令雷火之下，而是在凌霄殿的床榻上，温言软语，耳鬓厮磨。

　　赤逍无法，玄毓重伤，他如何向娘娘交代。于是手中聚气灵力，操控宫殿碎下的，密密麻麻的晶体，凝结成厚重护罩，笼在那两人上方，源源不断地浇灌灵力，与剩下的雷火抗衡。

　　他没玄毓的修为，只一下，晶体护罩就碎裂大半，如同直接劈在他身上一样，口中鲜血大股涌出，又硬着头皮催动灵力修护晶墙。

　　玄毓压力顿减，不禁眼神复杂地看向赤逍，都是同出一脉的血亲，这份相护的情谊，他记下了。

　　直到最后一下，足足九道大成诛仙降魔雷火，坍塌一半的红晶宫彻底成了废墟，赤逍再支撑不住，灵体受了重创，自半塌的宫殿缺口处掉下，昏死过去。

　　玄毓虽没那么严重，也要催动灵力修复后背创伤后，才能慢慢站起来，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又倒下。

　　静瑜扶住他，虽然他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但还是让玄毓尽量倚在自己身上，一步步地走向赤逍。

　　玄毓单膝跪在赤逍身侧，手掌按上他额头，修补那些几乎被雷火摧毁的经脉。

　　地上有块掉落的令牌，静瑜拾起，上面是武神二字。玄毓见状，道，“放下吧，这是武神令，想来赤逍要用此探查苦海异动。”

　　“嗯。”，静瑜小声答应，把令牌放到赤逍身上。

　　趁着赤逍未醒，玄毓让静瑜趴到自己背上，把人稳稳地背着了。看着海底的狼藉，玄毓内里受了重伤，一时也无办法，这事不好收场，只能先回凌霄殿疗伤，再去瑶池仙殿请罪。

　　“走吧。”，他轻轻对静瑜道，身体腾起，脚下海床再次被海水淹没。

　　一回到凌霄殿的玉台，玄毓再也忍不住，身体软倒在地上，剧烈地咳嗽，咳出一滩血沫。

　　静瑜不知所措，他跪在一旁，把玄毓上身搂在怀里，惊惶道，“神君，我该怎么办？”

　　“没事，”，玄毓苦笑，竟为了这个小东西这般狼狈，“你去侧殿拿一枚丹药来。”

　　静瑜嗯了一声，把玄毓扶到塌上，又去侧殿拿了丹药，喂玄毓吃下，才放心下来。

　　他本来也伤势未愈，心里只顾着玄毓，见到他沉沉安睡了，身上的酸软苦楚才发作，静瑜难受地趴在榻边，没一会也昏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