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宴》寒轻

19、第十九章

　　柳梦白再睁开眼时已是第二天下午，姚峥见他醒了，便倒了杯水走上前去。
　　“头不晕吧？！” 姚峥把水递到柳梦白唇边。
　　柳梦白却看着姚峥，既不喝水也不说话，眼中似有探究又像怀念。

　　“我梦见你了。”半晌之后柳梦白淡淡的开了口。
　　“我与你相遇在群山之巅！”柳梦白说着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都想起来了？！”姚峥初时不以为意，直到听见群山之巅才猛然一顿，手里的水杯一 歪，却被柳梦白眼疾手快的托住了。
　　“差不多吧。”柳梦白说着手指轻轻划过姚峥的手背。
　　姚峥默默的看着柳梦白，之前想起前事的不安无措此刻已经通通在这个人身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老练，胸有成竹，仿佛世间一切都无法再撼动这颗无情的心。
　　而这人面上依旧笑的十分明媚，仿佛初见时一般，看似毫无城府，简单的犹如一张白纸。
　　“你来洛阳要寻的故人就是我，对吗？” 柳梦白好整以暇的起身看着沉默的姚峥。
　　姚峥没有回答，转身将杯子放回桌上，手指不知为何感觉有些僵硬，若他只是柳梦白，哪怕他记起燕朝的事也无妨，可如今…..
　　姚峥心情有些复杂，这人若真的想起所有的事情，他反而不知该如何面对了。
　　“怎么了？！你不是盼着我记起以前的事吗，怎么又别扭了？！”柳梦白笑着绕到姚峥面前细细看他。
　　“让我好好看看你！”柳梦白说着伸手捧住姚峥的脸，露出一个仿佛对待小辈一般才该出现的略带宠溺的表情。
　　这个表情让姚峥既不满又心动，想要拨开面前人的手最终还是没能抬起来。
　　“能再见到你，我很欢喜！”柳梦白说的情真意切，手指轻轻抚摸他的脸颊。
　　姚峥紧绷的神情似有松动，心中一时间百味杂陈，这人惯会说好听的，只是如今他却是不敢信了。
　　“狰兄，别来无恙啊！”柳梦白露出一个狡狯的笑容。

　　狰，上古奇兽，因面貌威严常常被人误传为凶兽，实乃瑞兽，心地慈悲，吼声可破魔。
　　柳梦白与他初遇时他尚在深山中，刚刚修炼化形还未曾与人打过交道，不知世间险恶，人心多诈，便连话也只会说只言片语。
　　那一世柳梦白是个道士，道行颇高，一直在四处寻找稀有药材用以炼丹，于群山之巅偶遇刚刚化形的狰兽。空明山地处西南，人烟荒芜，群山环绕，山势险峻，柳梦白用了三天才从外围到了山腹，又用了一天才登上空明山颠。
　　那夜明月当空，真的好似抬手可触一般，孤绝的山峰被圆月染上了一层银霜，姚峥临月而立，身姿凛然，风骨峥嵘，面貌庄严，眉目舒朗，柳梦白还以为自己撞见了仙人。

　　“这位兄台，是否打扰到你了，对不住了！”柳梦白何等聪明，微微惊讶之后便迅速露出一个纯良又无措的抱歉笑容。
　　姚峥看着他摇了摇头，神情平和并未有动怒之嫌。
　　“贫道玄清，进山采药，不知不觉就到了这里。”柳梦白说着做出一副为难的窘迫样子。
　　“不知….兄台尊姓大名？！”柳梦白等了一会见姚峥仍是不语，便又问道。
　　“狰。”姚峥想了想说出一个字。
　　“峥？！”柳梦白环顾四周山峰，见群山峥嵘而立，似是恍然大悟，赞道：“好名字！”
　　那时，柳梦白只道姚峥不愿以真名相告，亦不喜多言，殊不知是因他刚刚化形还不善人言，很多问题不知该如何作答。

　　柳梦白看着眼前人，六百年光阴似乎并没有改变什么，姚峥仍是眉疏目朗，神情也是一如既往的正直清明。狰乃上古神兽，历经数千载光阴，区区六百年于他来说不过弹指一瞬，只是为何这眉目间染了烟火红尘，忧愁怅然。

　　“我许久不见你真身，说起来还有些想念，不如…..” 柳梦白摸着姚峥的胳膊，似乎很是怀念。
　　“不行！”姚峥断然拒绝。
　　“这有什么，我还挺喜欢你真身的，行吧，不给看算了。”柳梦白看了看姚峥脸色，颇为遗憾的叹了口气。
　　“我饿了，出去好好吃一顿吧，这段时间都没好好吃顿饭了。”不知为何想起早前的事之后，柳梦白反倒不再焦躁，心事一去，便觉得肚子饿了。

　　洛阳已经入夏，天气炎热起来，青松园内却很清凉，不知是因为园子本身清冷还是因为姚峥用了法力的缘故，临到门口柳梦白倒是有些不舍得出去了。
　　姚峥见他神色犹豫，知他心中所想，抬手点了点他的衣衫，柳梦白立时觉得暑气顿消，神清气爽起来。

　　“这两日怎么没见孙伯和阿书？”柳梦白没差人去叫刘伯来赶车，姚峥平时一人时来去自如，自然不用备着马车，便想着出了青云坊在街上顾辆车。
　　姚峥跟在柳梦白身侧，闻言略一沉吟并没答话。
　　“你这园子不是租的吧？！”柳梦白似乎想到了什么，转头看着姚峥笑道。
　　青松园是前朝文豪宅邸，那文豪家里早就没人了，这园子空置多年，要说主人是谁，还有没有主人还真不好说，柳梦白暗付自己这辈子真是单纯，初见时不疑有他，姚峥说什么都信。
　　姚峥撇了柳梦白一眼，心想这人当真是本性难移。

　　“哈哈... 你园子里的阿伯和小童是何人？”柳梦白看看四下无人，便凑近姚峥问道。
　　以前在空明山初识时，姚峥自称是山中住民，还将山里的野兔，牡鹿，黄羊化成人形扮作邻里，不过那些动物靠着姚峥的法力化形，也不怎么会说话，柳梦白觉得奇怪，由此生疑才窥破姚峥真身。
　　不过如今，姚峥已然证道，法力修为早已不可同日而语，孙伯，阿书也与常人无异，没准得了法力还能增加不少修为。
　　“是青松园里的黄狼和灰鼠。”姚峥看着柳梦白，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
　　“难怪阿书的眼睛犹如点漆。”柳梦白恍然大悟道。
　　“你这仆人老的老，小的小，应该再让蛛儿变个娘子，给你洗衣做饭？！”柳梦白笑的促狭，还用手肘轻轻撞了撞姚峥的胳膊。
　　“现在变也不晚，变个娘子洗衣做饭，再变个丫头侍奉衣食。”姚峥似以为然的点点头。
　　“没想到啊，你想法还挺多呢！”柳梦白的笑里多了一丝森冷。
　　“多亏你提醒。”
　　“干脆再变个美娇娘侍奉枕席，岂不美哉？！”柳梦白仍旧在笑，眼里却没了笑意。
　　“好主意。”姚峥仍旧是点头。
　　“我知道你在说笑，但是我还是很不开心。”柳梦白停了脚步，板着脸对姚峥道。
　　这次姚峥没再继续，只是有些似笑非笑的看着柳梦白，平日被欺压惯了，难得有一次能翻身的机会自然要好好把我一番。
　　“峥郎，你以前问我为什么要置雪莺于死地，我现在告诉你，我不喜欢有人觊觎你，谁都不行！你莫要想什么洗衣做饭的小娘子了，真要变了我定会让她们好看的！”柳梦白半真半假的威胁道，全然忘了是自己先起的头。
　　“莫再说这种话了。”姚峥想起前事皱起了眉头，天道轮回，他不欲柳梦白再沾染任何杀孽。

　　两人不再纠缠，出了青云坊雇了辆马车直奔云梦楼，路上也没怎么说话，到了云梦楼时间还尚早，大堂只有零星两三桌坐着食客，柳梦白要了一个雅间，闷头点了一桌子菜。

　　云梦楼是洛阳数一数二的饭庄，不但有传承多年的招牌菜，更会根据时令推出不同的应季菜肴，这个时节正是吃荔枝的好时候，应季菜肴里自然不能少了这位主角。
　　柳梦白一点完菜，宫装侍女就奉上荔枝果茶来，不一会儿又端上两只粉秞广口深碟，里面是云梦楼每年这个时节都会供应的荔枝白果山楂羹。
　　选新鲜大荔枝去核，与白果莲子一起用碎冰冰镇半个时辰，再用蜜水调羹，最后放入切成小丁的新鲜山楂冻，酸甜可口，做开胃前菜最好不过。

　　柳梦白看着面前的荔枝白果山楂羹有些感慨，荔枝产于岭南，原本这边是不可能吃到的，只因先帝宠妃杨玉环喜食荔枝，这种水果才从岭南来到长安，又从长安传到洛阳，先是王宫贵族府邸争相追捧，渐渐有钱人跟风，也都喜欢尝一尝，不过安史之乱后很长一段时间，朝廷都废止荔枝进贡，最近几年才又复兴起来。

　　“荔枝又名妃子笑，当年先帝为博杨贵妃一笑，每到这个时节都着专人快马加鞭从岭南运送荔枝到长安，不知跑死了多少快马，虽然劳民伤财了些，不过先帝对贵妃是真的好，可惜，七月七日长生殿的誓言最后也没能逃过马嵬坡的悲剧。”柳梦白唏嘘着将一颗荔枝放进嘴里。
　　姚峥对朝代更迭，帝王轶事知之甚少，也从不关心，并不太清楚柳梦白说的是哪一段故事
　　“不过就算结局不圆满，一辈子能有这么一次经历也算不枉此生了。”柳梦白说着幽幽的看向姚峥。
　　“你想要什么？”姚峥回视柳梦白，问道。
　　“为什么一定是我想要什么？！”柳梦白挑挑眉。
　　姚峥不语，只是看着他。
　　“我想要什么你都给吗？那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最后，柳梦白忿忿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