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宴》寒轻

20、第二十章

　　“去我那吧，明天还要去个地方。”吃过饭柳梦白看了看天色对姚峥道。
　　姚峥没有拒绝，两个人上了云梦楼门口等客的马车，因为不是府上的马车，两人一路也没怎么交谈。

　　“我要先去洗个澡，要不要一起，我给你擦背？！”一回到府上柳梦白就让水墨去准备热水沐浴，完事又逗姚峥。
　　姚峥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你是不是平日里念个咒就行？！”柳梦白凑到姚峥耳边轻声问道，说罢也不等回话见好就收自己去了浴室。
　　柳梦白在园子里专门建了一间浴室，修了池子用来泡澡，每每感觉乏累泡上一会再好好睡一觉简直是享受。
　　“不必让人来了。”柳梦白进浴室的时候吩咐水墨，以往他泡澡的时候会让丫鬟来按按肩膀，从旁侍奉，不过今天就算了，姚峥还在外面等着，他也不好耽搁太久。
　　“是，公子。”水墨应道，自从上次领了罚之后，水墨便对公子的话奉为圣旨了。
　　“你也出去吧，过半个时辰来侍奉更衣，姚公子那边不必派人过去侍奉，让他随意就好。”柳梦白摆摆手道。
　　“是，公子。”水墨躬身退了出去。

　　柳梦白泡进池子，舒服的轻轻哼了几声，洗澡是为了干净，但泡澡则是为了享受，柳梦白靠在池壁上闭目养神，心里暗暗替姚峥可惜，活的越久越要学会享受才对，否则岂不枯燥。

　　柳梦白回到屋里的时候，姚峥正在里屋看柳梦白画的那幅狰兽。画上狰兽威风凛凛十分传神，柳梦白有点好奇姚峥看见自己原身的画像会有何感想。
　　“怎么样，我的画的可还行？”柳梦白走过去，偎在姚峥身边，笑着问道。他的头发还未全干，带着淡淡的首乌皂角香气和潮湿的水汽，身上只穿了一件雪白的蚕丝浴衣，熏了清雅的兰草香。

　　“这是那天我从梦魇中醒来连夜画的，第二天一早就让人找了匠师来裱。”柳梦白说着走到画前，温柔的抬手轻轻抚上画卷，如玉的指尖从狰兽的额头划过脊背抚至后腰，流连忘返，很是怀念，就连神情都露出眷恋之色。
　　姚峥知道柳梦白喜欢他的真身，虽然无论哪一世他出于何种目的只要见了自己就生亲近之心，但姚峥知道只有自己显出原身时，柳梦白的亲近才是几乎没有防备的。

　　“时候不早了，睡吧。”柳梦白似是有些不舍，又看了看画中的狰兽，才将桌上的明灯灭了，只留床头一盏小烛。
　　柳梦白有些乏累，走到姚峥身前给他解了外衣，本想再说笑两句，话到嘴边又突然没了兴致，便将衣服搭好，径自趟上床去，刚闭上眼就感觉姚峥走到床边，将小烛也熄了，然而又过了一会儿仍不见姚峥上床，柳梦白便忍着睡意又睁开眼睛，只见姚峥不知何时化作狰兽，正卧在榻前静静的看着他。
　　月光下，狰兽锦缎般光泽的皮毛发出淡淡的耀金色，柳梦白猛地睁大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姚峥，化作狰兽的姚峥从喉咙中发出极低极轻的咕噜声，前爪搭上床沿，探过头来。

　　柳梦白怀念的摸上狰兽脖子上厚厚的领毛，顺着脊背一下一下给他顺毛，狰兽的皮毛又软又暖，即便是夏天偎依过去还是觉得舒服。
　　“你这样会不会热？！” 柳梦白揽着狰兽的脖子问道。
　　“不会。”姚峥摇了摇头。
　　柳梦白轻笑着摸上狰兽的脸，又借着月光凑到近前去看他头上的角，看的十分仔细。
　　“伤痕已经看不见了呢。”半晌，柳梦白喃喃自语道。
　　姚峥闻言突然甩了甩尾巴，不轻不重的打在柳梦白抚摸他角的手上。

　　“怎么还记仇呢？！”柳梦白吃吃的笑了起来，顺势捉了姚峥的尾巴在手里把玩。
　　姚峥哼了一声，鼻息毫不客气的喷在柳梦白脸上，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人脸皮当真是厚。下一刻柳梦白却突然抱住他的脖子，将脸埋进他颈间厚实的皮毛里，轻轻摩挲，姚峥的心立刻化成一滩春水，这是自己化形之后见的第一个人，第一个跟自己说话一起吃东西的人，也是第一个这样抱着自己取暖的人，尽管他不是个好人，哪怕知道他不是个好人....
　　“伤痕已经看不见了呢！”柳梦白又道。
　　“嗯。”
　　“蜕了一次皮？！”柳梦白抬手去摸狰兽头上独角的根部，那里曾有一道浅淡的伤痕，是他当年留下的。
　　“两次，但是第一次角蜕之后就没有了。”
　　“哦。”柳梦白点点头，一会儿又豁地抬起头看向姚峥。
　　“我就说嘛，很快就会长好的！没骗你吧！”柳梦白似乎很是理直气壮。
　　姚峥适才化成一滩水的心立时又不忿起来，这人大概永远也不会觉得自己不对，哪怕道歉，示弱也大多是另有所图。
　　柳梦白说完还挺得意的扬了扬下巴，修长纤细的脖子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白光，这样脆弱的脖颈，怎么能毫无防备的露出来？姚峥这样想着张嘴作势要咬，柳梦白见状非但不躲还笑着将脖子向前送了送，姚峥害怕利齿真的刮到他赶忙闭口偏开头去，惹的柳梦白哈哈大笑。
　　姚峥觉得自己早被看透了，一时又不甘心，用爪子抵着柳梦白的肩膀，伸出长着倒刺的舌头去舔他的脖子和颈窝，可又不忍心真的用力舔伤了他，仿佛挠痒痒一般最后又的惹的柳梦白一阵发笑。

　　“对不起！”就在姚峥垂头丧气的收回爪子时，柳梦白突然说道。
　　姚峥顿了一顿，见柳梦白眼中泛着淡淡的水光，竟有几分歉疚。
　　“我没放在心上。”姚峥道。
　　“人总是这样，嘴里说没放在心上，心里却不是这样想的。”柳梦白叹了口气，表情有些委屈。
　　“是真的。”姚峥明知道这人又想拿捏自己，却仍旧说道。
　　“我不信。”柳梦白抬眼看了看姚峥，将头抵在他爪子上。
　　“那你说要怎样？！”姚峥问道。
　　“我能怎样？！”
　　“你现在还要吗？！要就给你！”姚峥用头拱拱柳梦白。
　　“你看你，说了不放在心上，又旧事重提！”柳梦白闻言先是愣了愣，分明是真有些动心，继而又板着脸故作生气道。
　　“那以后不提了！”姚峥笑着用舌头舔舔柳梦白的脸廓。
　　“哼！”

　　“你当初是怎么知道我是狰的？！”姚峥变回人身，在柳梦白身边躺下。
　　“你变的那些邻居，除了有个人形哪里像人了，既不怎么会说话，表情也奇怪，我何等聪明自然要生疑心！”柳梦白看了姚峥一眼道。
　　“嗯，你是挺聪明。”姚峥话里褒贬不明。
　　“咳，也不仅仅是因为我聪明，毕竟你那个时候也没什么防备心嘛！”柳梦白讪讪道，那时候他有心接近姚峥，姚峥却除了隐瞒下了身份之外待他毫无防备之心。
　　他说自己在山中迷路了，姚峥便带他回自己住处安顿，他说进山为了寻药炼丹，姚峥便带他去找他想要的草药，便是更珍贵的草药姚峥也毫不吝惜的赠予他。
　　“那会我刚刚化为人身，不怎么会说话，所以它们也不怎么会说话。”
　　“我生了疑心便偷偷藏在暗处观察，没多久就发现你所谓的邻居都是山中动物幻化的，我那时还是有些道行的，对付只兔子，黄羊总不成问题，抓来一问不就知道了。”柳梦白说毕以为姚峥又要说他，却不料姚峥只是点点头，伸手将他揽进怀里。
　　柳梦白心里仿佛被刺了一下，不疼但有些酸涩，便将脸埋进姚峥怀里，不再言语。

　　六百年前，还是道士玄清的柳梦白在空明山颠初遇姚峥，窥破其真身后心生贪念欲取其角炼丹。狰兽之角是稀世珍宝，玄清本就是进山寻药炼丹增加修为的，狰兽的角可是比那些草药加起来还要好上数倍不止，若有机会自然不能放过。
　　那时他已于姚峥熟识，隔三差五就会去拜访姚峥，有时也会从山下城镇带些吃食让姚峥品尝，姚峥自称一直在山中居住，从未下过山，他就会讲些平日行走时的见闻趣事。

　　那日他带了饴糖糕，熏鸡还有当地人自酿的烧酒去找姚峥，姚峥不疑有他，愉快的吃了起来，不想才酒过三巡就昏沉的厉害。

　　“峥兄，听说这空明山上有奇兽，想来是山下人讹传的，不然我来了这段时间怎么也从未见过一点蛛丝马迹呢？”玄清漫不经心的起了话头。
　　“也不尽然。”姚峥头脑昏沉，见小道士一脸好奇，竟不知道为何不想再遮掩了。
　　“真的吗，真的有吗？”玄清惊喜道，漂亮的桃花眼都睁大了。
　　“嗯。”姚峥看着那双眼睛点了点头，他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
　　“你知道在哪吗，峥兄，我好想见见啊！修道人讲究缘法，都说能得见神兽，异象者都是有仙缘的人！”柳梦白喜上眉梢，眼中泛着光芒。
　　“你想见？”姚峥皱了皱眉。
　　“是啊！是不是不方便？也是，我这样平庸的凡人，怎么能有缘见神兽呢，峥兄，让你见笑了。”柳梦白说着失望的垂下眼去，似乎强忍住难过的心情一般下意识的轻轻咬了咬嘴唇，被酒水沾湿的唇边晕染开一抹嫣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