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宴》寒轻

18、第十八章

　　柳梦白回过神来时已经泪流满面，难以名状的悲伤横亘在他胸中，慕容云的作为和情感对于生于太平盛世做了二十六年富贵子弟的柳梦白而言无异于惊涛骇浪，那些曾经属于慕容云的记忆带着强烈情感涌入他脑海的瞬间，悲伤和无措溢满心间，那么真实，仿佛又再次经历了一遍那兵戈杀伐的战场，那无可奈何的生离死别。
　　柳梦白把自己在房里关了两天，也不用饭，他院子里的丫鬟小厮心里着急却不敢出去多嘴，到了第三天柳梦白才唤人进去伺候他沐浴更衣，准备膳食，然后让刘伯备车出门去了。

　　柳梦白要去的地方叫瀚文书馆，瀚文书馆是洛阳最大的私人书馆，藏书丰富，收藏了不少各朝各代的真迹，柳梦白年少时时常来馆内参阅。
　　他想知道前世慕容云死后的事，那时慕容衍已死，慕容玄也被枭首，剩下的慕容峥毫无疑问将是大燕最正统的继承人，又有军权在手，继承皇位顺理成章。他想知道他死之后，慕容峥是不是顺利的登基为王了，也想知道他是如何做皇帝的，慕容峥若做了皇帝定然是一代仁君，他在位了多少年，娶了哪个宗室女子为后，又有了几位皇子，柳梦白都想知道。

　　私人书馆虽然对外开放，允许参阅借阅，但门槛很高，并不是一般人想进就能进的。柳家曾给瀚文书馆出过资也捐过书，故而柳梦白得以出入自由。
　　馆长范辛是开元年间的进士，曾在长安做过官，后来告老还乡，被请来做了这书馆的馆长，如今已是位年近古稀的老人，头发胡子都雪白了，但是精神依旧矍铄，听说柳梦白来了，便拄着拐杖出来看他。

　　“你小子怎么想起来这了？！”柳梦白年少时曾有几年频繁出入瀚文书馆，多是看诗歌礼乐类的书籍，范辛见他年少有才还很赏识，不想这少年既不靠功名也不做学问，后来也不怎么来书馆了。
　　“范公，好久不见，您身体可还好？！”柳梦白一直尊称范辛为范公，这七八年未见，范辛更清瘦了。
　　“难为你小子还记得我老头子，你自十八岁之后便再没来过书馆，老头子还想有生之年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见你了！”范辛笑着捋捋雪白的胡子。
　　“范公，以后我没事就来陪您说说话，下下棋！”柳梦白不知为何心里一阵歉疚。
　　“小子随口一言，哄我这老头子开心，罢了罢了，你今日为何而来啊！”范辛笑着摆手。
　　“梦白近来心有所惑，想来查阅些资料。”柳梦白上前搀住范辛。
　　“哦？你想查阅什么资料啊？”范辛问道。
　　“一些史料。”柳梦白道。
　　“你要知道私人书馆可是不藏史书的！”范辛闻言瞪着眼道，朝廷虽然允许私人藏书，但藏书类型有严格限制，史书典籍是十分敏感的。
　　“无妨，梦白就是随口一说，无非是想看些前朝杂记而已。”柳梦白一向善于变通，立刻改口道。

　　“你想要看哪个朝代的杂记？”范辛狐疑的看着柳梦白，数年不曾登门，登门不看诗歌传奇，要看史料。
　　“我想看燕朝的杂记。”柳梦白道。
　　“十六国时期的燕朝？！”
　　“正是。”柳梦白忙点头道。
　　“你这突然怎么想看燕朝的杂记？”范辛更是纳闷，十六国时期政权割据，长年动荡，无论是经济还是文化都没有什么突出可表的。
　　“哈哈，说来不怕范公笑话，梦白近来总做些奇怪的梦，梦见自己前世是燕朝人，故而前来追根溯源！”柳梦白说的半真半假，倒是挺像为此所困的样子。
　　“胡闹！”范辛为人方正，但也能理解柳梦白少年心性，总是难免荒唐，便也不再多问什么，唤了个小书童来带柳梦白去找书。

　　“柳公子，这边两架都是燕朝相关的书籍，您请慢阅吧！”小书童对书馆极为熟悉，带着柳梦白直奔目的地。
　　“多谢小先生！”柳梦白道了谢，便开始翻找他想看的书籍。
　　没有史料也没关系，坊间杂记也会记载一些当时的事情，亦或者传奇志异也有朝代背景，可以略窥一二。然而柳梦白翻遍燕朝杂传一无所获，正失落间忽又灵光一闪，转而去找燕朝之后的朝代的杂传，终于在一个话本中寻到了端倪。

　　那话本前言便是：话说慕容氏一脉皆断送于太和殿大火，宗室再无嫡亲血脉，群龙无首，倒叫那冯氏外戚钻了空子，取而代之改朝换代。
　　慕容氏一脉皆断送于太和殿大火这一行字刺的柳梦白眼睛生疼，为什么？为什么会皆断送于太和殿大火，不，不应该如此。
　　那个时候自己明明挡下了那一剑，那个时候，火势虽大但要脱身绝非难事，为什么？！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变故让慕容峥没能幸免于那场宫变？！
　　这是假的！传奇有很多都是作者凭着自己想象杜撰改编的，柳梦白咬咬牙又取下一本，如此反复，但凡书中有关前朝记载皆言燕朝末代君主为慕容盛，太和殿宫变之后，燕朝易主，冯氏取而代之。

　　柳梦白翻遍了所有燕朝末年相关杂记，文传，无一例外，到底为什么会这样？！柳梦白失魂落魄的离了书馆，也未去向范辛道别。
　　“少爷，回去吗？”刘伯担忧道。
　　“不回去，去云梦楼！”柳梦白上了马车便倒在靠垫上，心里添堵的厉害。

　　柳梦白虽说不是海量，但还从未真的醉过，他让刘伯去青松园的时候已近子时，刘伯再三劝说仍是扭他不过，只好带他过去。

　　“少爷小心脚下！”刘伯将柳梦白搀扶下车。
　　柳梦白脚刚着地便甩开刘伯跌跌撞撞的走上台阶，要去叩门，只是刚抬起手，门便开了。
　　姚峥朗然的身姿出现在门的另一边，柳梦白晕晕乎乎的隔着门盯了他一会，就要向一侧歪去，他是真的醉了，姚峥握住他的手替他稳住身形。
　　“姚公子，我家少爷喝多了非要来找您，您别见怪！”刘伯赶忙上前赔礼道。
　　“从掌灯时分喝到现在自然要多了。”姚峥似乎并不意外。
　　“嗯？您知道？！”刘伯觉得自己没听真切，姚公子是如何知道他家少爷从掌灯时分喝到现在的？
　　“我会照顾他。”姚峥看了看刘伯道。
　　“那劳烦您了，那小人明日再来接少爷？！”刘伯看了看靠在姚峥肩头快要睡过去的少爷，想来少爷今日又要在青松园留宿了。
　　姚峥点点头，便将柳梦白带进门去。
　　门一关上，柳梦白便拉住姚峥衣襟，狠狠的看着姚峥。姚峥也不在意，俯身将他抱了起来，柳梦白本就觉得头重脚轻，这一晃更是头疼欲裂，靠在姚峥颈窝闷哼一声，手还威胁似的狠狠扯了扯姚峥的衣襟。直到姚峥把他放在床上，柳梦白仍旧抓着姚峥的衣襟不松手。

　　“我去拿布巾给你擦擦。”姚峥拍拍柳梦白的手示意他先松开。
　　“你为什么没当皇帝？”柳梦白却仍旧抓着不放。
　　“为什么？”柳梦白眼底血丝遍布，只瞪着姚峥，大有不说出个所以然就不松开的架势。
　　“我本来也不想当皇帝。”姚峥思量了一会道。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柳梦白吼道，手开始发抖：“我死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所有记载都是慕容氏血脉断绝于太和殿大火？！”柳梦白眼里闪着泪光，不知道是因为醉了之后情绪激动，还是太过伤心。
　　“说啊，为什么？！”柳梦白又拉了姚峥的衣领。
　　“因为那是事实。”姚峥低声道。
　　“你没有出去，为什么？！”柳梦白质问道。

　　为什么？姚峥静静的看着柳梦白，那个时候慕容云死在他怀中，汹汹烈火，兵戈声，厮杀声似乎都随着慕容云的死亡而褪去了，他听见士兵的呼喊声，他知道太和殿要塌了，可是那又怎么样呢，他不想动了，他觉得疲惫，就这样吧，到此为止吧，他记得自己抱紧了慕容云，把脸贴在他脸侧，梁柱不断的砸下来，终于四周一片寂静了。
　　凡身死去的那一刻，他证道了，并没有像很多传奇话本中描述的那样忘却下凡历劫时的事，他清楚的记得太和殿的那场大火，记得慕容云为他当剑而死。
　　早知如此何必救我！姚峥懊恼的想，他也忆起了前尘，他知道自己的劫数非但没过去，而是刚刚开始。

　　“我并非凡人，前世投胎慕容氏是为了历劫。”姚峥闭了闭眼，终于道。
　　“那时候，你真的....”柳梦白的唇微微颤抖着。
　　“我身死之后便证道了。”姚峥点了点头。
　　柳梦白闻言愣怔了片刻，继而放开拽着姚峥衣襟的手，然而这个答案也并没有让他心里好受起来。
　　“前事如何已经不重要了，睡吧！”姚峥说着把手覆在柳梦白额上。
　　柳梦白便闭上眼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