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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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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纪元,2580年,埃兰娜的成年礼终于到来了。
玛格洛尔不确定她的具体出生时间,只好以自己捡到她的时间作为基准。
仪式最终被定在冬日的最后一日,企盼象征着冰消雪融、万物复苏的寓意。
然而,今年的严冬格外漫长而暴虐。约定的日期将至,佛洛赫尔海湾的冰层却依旧厚重,封冻如铁。
前段时间又落了一场大雪,彻底堵塞了通往东南方向艾路德瑞因的唯一隘口。玛格洛尔不得不取到北上,寻找佛罗赫尔人的聚集地,换取必需的物资。
无奈之下,玛格洛尔只得转而北上,跋涉至佛洛赫人的冬季营地,换取必要的食物与布匹。尽管他对此行的成果基本满意,内心却仍为未能找到材料制作一顶像样的王冠而深以为憾。
这些以雪人别号的佛洛赫人,以渔猎为生,并不精于冶炼锻造。此地也毫无矿脉可寻。若想获得金银这类贵金属,唯有冒险南下艾瑞德路因山脉寻求矮人的交易。
埃兰娜察觉到了他的遗憾,再三劝说,表示自己并不需要发冠。
她摊开双手,脸上带着纯然的无辜神情:“好了,父亲。我只是一个小精灵而已,每天唱唱歌划划船就很开心了。没必要带上贵族的发冠。那东西太沉了,压着额头疼呢。”
“埃兰娜,”玛格洛尔微微皱眉,语气低沉了几分,“你并非寻常的小精灵。你与我或许流着相似的血脉。”
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息着将未尽的话语咽了回去。
关于过往的沉重秘密,此刻提起只会徒增烦恼,毁了这为她准备的庆典。
比起探寻自己缥缈的来历,埃兰娜明显对养父提及的血缘更感兴趣。
“哦?”她眼眸亮起好奇的光芒,“那我算是个公主吗?所以非得戴王冠?那您呢,您是一位王吗?”
她用一种天真又探究的目光望着他。
“当然不是!”
玛格洛尔像是被烫到一般,有些严厉地否认,随即压低了声音,再次叹息,“算了,这样也好。”
他似乎在对自己说。
那些昔日的荣光与枷锁,本就不该成为她的负担。只愿她能无忧无虑地享受今后的每一寸光阴。
“也许,你是对的。”他终于应道。
埃兰娜了然地点头,心中为成功说服了养父而感到振奋喜悦。
“那是自然!所以接下来的事都交给我吧!我要为自己准备成年礼呢。”
她活泼地宣布,带着小小的得意。
“从今往后,我就是真正的成年精灵啦!您这位‘老父亲’,可以安心休息享受我的赡养啦!”
她一边说着俏皮话,一边不由分说地将玛格洛尔推回屋内,塞给他一把马刷,“喏,要是实在没事做,就帮马儿梳理梳理毛发嘛。”
玛格洛尔看着她忙忙碌碌的背影,又是无奈又是动容,只得依言刷起马鬃。
趁着四下无人,他悄悄找了块光滑如镜的冰面,审视着倒影中那张饱经风霜的面容,下颌竟冒出了些许青茬!
这在精灵中极其罕见,难道自己已悄然步入了精灵生命的第三周期?
这景象着实怪异,他不禁有些懊恼曾向埃兰娜提及过精灵的寿命之说。
口需要为晚宴准备鲜鱼,埃兰娜踏上了冻得坚实的海冰。她沿着熟悉的路径一直走到冰盖的尽头,也就是海洋的起始,飞鸟船就停泊在那里。
她费力地拖起沉重的船锚,解开缆绳,用力推开小船跳了上去。
自从玛格洛尔允许后,她时常独自出海捕鱼。
仅靠海藻无法供给充足的能量,自从加入了鱼肉,养父苍白枯槁的脸色确实改善了许多,这让埃兰娜倍感欣慰。
然而近期的捕鱼变得异常困难。气候的剧变不仅影响着陆地,冰海深处更是暗涌汹涌。
短暂的晴空之后,往往是猝不及防的暴雪;积雪在冰面上累日不化,连翻腾的海浪也难以撼动。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硫磺恶臭与浓重的腐尸气息。近海处漂浮的死鱼越来越多,灰白眼珠空洞地圆睁,仿佛带着无言的诅咒紧盯着她和小船。
夜晚的极光也诡异万分,不再是纯净的蓝绿绸缎,而是夹杂着刺目的猩红光柱,如同撕裂天幕的伤口。
埃兰迪尔之星的光芒似乎被某种力量阻隔,黯淡得无法照亮佛罗赫尔这片浑浊压抑的海域。
为了寻觅鱼群,埃兰娜不得不架船去更远的海域。不过她也因此捕到了更大的深海鱼,一条就足够两人撑好几天了。
幸运的是,她在那里捕获了一条异常巨大的深海鱼,足够支撑两人好几日的饮食。
将这条沉甸甸的收获拖上船后,她疲惫地趴在船舷上喘息。
目光不由自主地被船下深邃的幽暗海水吸引,那涌动的黑暗仿佛蕴藏着某种难以名状的巨物,正无声地回望她。
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迅速移开视线,索性平躺下来。
黯淡的阳光带来一丝虚假的暖意,她裹紧斗篷和头巾,倦怠得不想动弹。
困意如同无声的潮水蔓延开来。半梦半醒间,那个虚幻的女声再度浮现。
哀伤与惊惧交织在一起,声音似乎从万顷碧波的最深处拼命向上挣扎。
这一次,那呼唤清晰了许多,她在反复呼喊一个名字——它陌生无比,却又带着一丝诡异的熟悉感,字音模糊,难以辨析。
埃兰娜皱紧眉头,全神贯注地想听清那个名字的发音……就在她感觉自己几乎要听明白的瞬间。
砰!
巨大的震动传遍船身,伴随着浮冰猛烈撞击的巨响,将她骤然惊醒。
是浮冰碰撞吗?还是……更深层的东西?
她心慌意乱地抓过随身的竖琴,本能地试图拨动琴弦,用熟悉的乐音安抚这骤起的动荡与内心的不安。
铮!
一声尖锐的断裂声响彻,琴弦竟毫无征兆地绷断了。
冰凉的痛感从指尖传来,一道细微的伤口渗出血珠。
埃兰娜震惊地看着断裂的弦,心头的忧虑如同船下的冰水,迅速蔓延开来。
连续两次出现这怪异的梦境和征兆……
难道真的有人在遥远的彼岸试图警告她什么?
她不敢再停留,奋力划动船桨,迅速将小船靠回冰层边缘,费劲地将那条巨大的海鱼拖上冰面。
拖着沉重的渔获回到冰屋附近时,玛格洛尔闻声迎了出来。
“怎么了?”他快步上前,扶住她的肩膀,蹙眉凝视着她略微苍白的脸。
埃兰娜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开始向玛格洛尔诉说自己目睹的异状。
那漫布的死鱼、血红的极光、不祥的硫磺气味……
最终,她犹豫着,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讲述了那个反复出现的、充满哀伤与惊恐的女声呼唤,以及她试图安抚海浪时琴弦离奇绷断的遭遇。
“……我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海的另一边,一直在呼唤我,可我却怎么都听不真切。Ada,这……会是某种不祥的预兆吗?”
玛格洛尔神色凝固,这几个危险的意象叠加在一起,犹如无声的惊雷炸响。
埃兰娜最初离奇出现在他身边的景象,那异常顺利的好运,无不昭示着某些高远存在的介入。
而这些异象又出现了。
浓重的硫磺恶臭、异常的血光天象、如同被侵扰唤醒的大海。这些都太像某种可怕孽物苏醒的迹象!
那模糊的海底呼唤,勾起他记忆深处澳阔隆迪港口那充满生机、如今想来却恍如隔世的浪涛声。
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沉默地执起埃兰娜的手,仔细检视那道被断弦割出的小小伤口,指尖又轻轻拂过竖琴断裂的弦索。
粗糙的手掌抚过琴身优美的雕花时,木板只发出细微空洞的轻鸣。
随即,他的目光锐利地扫向远方海上那片如血燃烧般的诡异天幕。
黑暗正悄然迫近,命运的脚步由远及近而来。
他避无可避。
“看来连风暴都想来为你的成年礼增添色彩。这个气候的确罕见,但不是没有先例。”玛格洛尔的声音低沉而平静。
埃兰娜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可不希望它来捣乱呢。我还想着点燃篝火,好好跳支舞庆祝呢。”
“会有的。”
“都会有的。”玛格洛尔承诺道,声音带着稳定人心的力量。
他伸出手,温柔地为她重新系好有些散乱的斗篷领口。“新的布料还有不少,不多缝制一件斗篷吗?”
埃兰娜珍惜地抚摸着身上这件伴她成长的旧斗篷,轻轻摇头:“先留着吧,万一以后还用得上呢。Ada,”
她仰起脸,带着一丝请求,“您下次再去佛洛赫人那儿,能带我一起去看看吗?”
“暂时不去了。你更重要。”玛格洛尔温柔地保证自己不会再离开。
得到了这个明确的答复,埃兰娜眼中终于重新绽放开真诚的笑意。
“那我去准备明天需要的食物和饮品啦!真希望明天快些到来!”
她俏皮地提着新裙子的边缘,学着记忆里见过的优雅姿态行了一礼。
玛格洛尔嘴角微扬,回之古老庄重的精灵礼节。
“Aina calima Tintallion kálya tye.”(愿双圣树之光辉永远照拂于你。)
即便外面风暴将至,有亲人陪伴在身边,她便无所畏惧。
回到小屋,她将早已精心备好的、便于储存的干粮饼和清澈的泉水摆放整齐。又特意找了个柳条篮子,装上那些异常珍贵,来自遥远南方人类城镇的新鲜水果和蔬菜。
它们都是玛格洛尔披星戴月、不辞辛劳才保证完好带回的好东西。
玛格洛尔有一件新外套,要不要多做一条裤子呢。
埃兰娜拿起针线犹豫了一下,最终放下。她的礼裙还差最后一道工序,要不要绣上同样的十六芒星呢?
没有养父的允许,她终究不敢擅自加上那象征着沉重过去的徽记。
就像她自己说的,做一个普通的精灵便好。那些复杂的背景,暂时抛却也无妨。
埃兰娜坐在桌边,双手托着下巴,思索着是否还有什么疏漏。思绪游移间,养父对“王冠”而非“发冠”的一再强调,又悄然浮现脑海。
没有真正的冠冕,那便自己创造一个!既然缺少金银,何不就地取材?
灵光一闪,她兴奋地起身,从屋外挑选了一块通透澄澈的冰块。
凝神端详片刻,她拿起小锤,用锤柄末端的尖嘴在冰面上精妙地勾勒出圆环的雏形。接着,灵动地敲击、剔除多余的棱角,一个冰晶圆环的轮廓渐渐显现。
最后,她取出那把心爱的黑曜石匕首,屏息凝神,在光滑的冰面上刻划出一道道象征海浪与星辰交汇的优美纹饰。
一顶独一无二的冰晶王冠完成了!
埃兰娜喜滋滋地将这顶寒冰制成的冠冕轻轻戴在头上。为了固定,她特意挑出几缕银色的长发,缠绕在冠环内侧。
这样,即便是纵情欢舞之时,它也能稳稳戴在头上。
她换上新制的蓝色长裙,暗红色的天鹅绒旧斗篷,开心地在原地转了个圈。借着冰壁映出的模糊倒影,她挑剔地审视着自己的身影。
嗯……右脚尖可以再向内收一点点,左肩微微向后舒展一些,下颌抬高点,背脊挺得更直一些,再梳理一下垂落的发丝……一个完美的精灵小公主出现啦!
缺乏更多的参照,她对自己的容貌并无清晰认知,只能凭借着对海鸟翱翔、海浪翻涌、云卷云舒以及花草摇曳姿态的感知,来揣摩和调整自己的举止仪态。
她又模仿着养父的样子练习了几次古老的精灵礼节,接着不由得为明日的舞蹈发起愁来。
该怎么跳呢?随意地旋转,还是像佛洛赫人庆典时那样大开大合地甩臂踏脚?
要是Ada能像教剑术、礼仪一样,再教教舞蹈该多好。
他懂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剑术、骑术、歌谣、乐理、语言,古老优雅的礼节。
这些本领,仿佛指向一个她不愿深想的身份——或许父亲真的曾是一位身份尊贵的精灵?
“停!”埃兰娜用力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强行中止这翻飞不定的思绪。
这过人的敏锐此刻并未带来任何骄傲感,反而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荡起层层不安的涟漪。
养父的身躯长年清癯瘦削,面色总是带着病态的苍白,那头曾如夜色般浓密的黑发早已悄然掺杂了缕缕刺目的银霜。
这一切都显示着他的身体长久以来承受着巨大的煎熬。
即便她未曾见过真正的贵族,但与一路所见的人类、甚至以乐天知命著称的霍比特人相比,他的衰弱也显而易见。
难以言喻的焦躁驱散了刚才的小小喜悦。
埃兰娜不安地在狭小的冰屋内踱步,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去抚摸琴弦,寻求那熟悉的慰藉。
手伸出去,触摸到的却只有冰冷的断弦。
指尖传来的断裂触感让她心头一紧。
她焦虑地揉搓着那根断弦,最终抱着那把承载着养父期许的小竖琴,慢慢滑坐在冰凉的桌腿边,双臂紧紧环抱住琴身,如同守护最后的珍宝。
她将额头抵在琴身上,低声呢喃着,仿佛虔诚的祈祷。
“希望明天早点来到,希望明天早点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