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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又一日的练习结束,埃兰娜拭去额角的汗珠,凝视着呼出的气息在寒空中瞬间凝结成细小的冰晶。

      精灵绝佳的视力,让她能清晰分辨每一片冰晶微妙的形态差异。

      她饶有兴致地鼓起腮帮,呵出更多白气,欣喜地看到它们因气流不同而变幻出各不相同的结构。

      玩赏片刻,肆虐的风雪迫使她拉起那条深蓝色的纱巾,严严实实地裹住头脸。

      冰原之上,已不适策马奔驰。她轻盈跃下马背,怜惜地拂去爱马鬃毛上积落的雪花。

      玛格洛尔离开已逾半月。

      迄今为止,这次不在的时间是最长的了。

      “吁,乖……”

      埃兰娜柔声安抚着躁动的马匹,引领它走入那座用厚重冰砖垒砌的屋子。

      这冰屋的大门对精灵而言过于高阔,本非为居住所建。但在铺满了干燥草垛后,倒能为马匹提供一处躲避风雪的庇护所。

      往石槽添满草料后,高大的马儿低下头颅,用它温热而湿润的鼻子,不断轻蹭主人的手心。

      “好啦,好啦!”埃兰娜被它喷出的温热气息和草料味儿逗笑,笑嘻嘻地把凑近的马头轻轻推开,“只剩这最后一点青豆了。可别挑嘴啊,我也没多少吃的了。”

      她从围裙口袋里摸索出最后一小把豆子,恋恋不舍地迟疑了片刻,终究在马儿的殷切催促下,将豆子悉数撒入槽中。

      望着马儿欢快咀嚼的模样,埃兰娜脸上浮起一抹为难的笑容。

      “贪吃鬼,”她轻叹,“都给你了,我吃什么好呢?”

      料理完马儿,她又回到隔壁,默默打扫了一会儿玛格洛尔的冰屋,才转回自己那座屋子。几缕星光透过晶莹的冰壁洒落,如同她的长发一般闪耀。

      岁月流逝,定居于更北方的佛洛赫人已繁衍至第三代。然而于埃兰娜而言,日复一日并无甚分别。

      刻在冰柱上标记身高的刻痕,已停留在同一位置许久——这是精灵即将成年的讯号。

      玛格洛尔正是为了在她正式步入成年的重要时刻,能有更丰厚的礼物,才冒险前往更遥远的人类聚居点换取物资。

      在精灵的歌谣里,幼树的成年礼是鲜花簇拥、宝石璀璨、族人齐聚的欢愉时刻。

      然而埃兰娜一无所求,只盼养父早点平安归来。

      然而,随着成年仪式的临近,往昔的烂漫天性反而褪去。沉静如这海湾的迷雾,深深地笼罩了曾经那个活泼天真的小精灵。

      未来仿若冰层下晦暗不明的深海,她的时间仿佛凝固在了贝烈盖尔海刺骨的寒流中。

      严冬已至,佛洛赫尔的冰盖愈发坚固,从岸边不断向深海延伸,直至那道陡峭的海底悬崖之前方戛然而止。

      埃兰娜曾独自去探查过。那冰层像被无形巨刃齐齐斩断,形成一道险峻的冰崖。崖下,便是深不可测的幽暗海水。

      曾经轻柔涌动的海浪,此刻化作污浊的浮冰碎屑,漂浮在墨汁般的海面上。

      无论她如何低唱呼唤,海风再也捎不来远方的回响。

      今夜雪落无声。遥远山丘上佛洛赫人的灯火尽熄,连那绚丽的极光也已敛去踪迹。

      唯有漫天星辰不顾尘世冷暖,依旧慷慨地将清冷银辉洒向这片寂静冰原。

      埃兰娜熄灭了所有微光,披上那件暗红色的天鹅绒斗篷,蜷缩进铺着厚实毛皮的角落。

      毛皮下是她从马棚悄悄匀来的干燥草料,多少能隔开些渗骨的寒气。她在屋角挖了个垂直的深坑,让更沉的冷气沉降下去,勉强维系着屋内一丝暖意。

      她枕着那柄精灵长剑,怀抱小竖琴,在朦胧星光下阖上双眼,任由星辉浸染梦境的边界。

      在梦中,总有一个浸满哀伤的女性声音,在不停地呼唤着什么。

      那是什么?为何如此悲怆?是我自己的声音吗?还是某个被我遗忘的存在?我究竟遗落了什么?要怎样才能寻回?

      啊——思绪不愿再纠缠。

      记忆总从最近的片断溯洄,随即漫无目的地蔓延开来,如同在雪坡上滚动的雪球,越滚越大,越积越重……玛格洛尔的哀歌骤然在脑海响起,《诺多兰提》的悲怆如冰水般浸透灵魂,压得她几欲窒息。

      埃兰娜本能地抗拒着这沉重的牵引,放任思绪如星屑般漂浮,向着高远的夜空升腾……

      她的感知无限延伸,仿佛被提到了埃雅仁迪尔之星的高处。

      俯瞰身下,海洋在发出雷霆般的咆哮,震耳欲聋——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威胁的轰鸣。

      为何此前从未听闻?是她错过了何种征兆?

      沉睡中的埃兰娜蓦地翻身,怀中的竖琴滑落下来,沉甸甸地压在心口,令她呼吸猛地一窒。

      并非海浪不再回应她的召唤。是它们。

      它们在离岸遥远之处就被拦截。

      而此刻,在岸边厚重的冰层之下,那并非幻影。一团团浓稠如墨汁的黑暗阴影,正从幽深的海底剧烈地翻涌、上浮。

      不止一处。

      那扭曲诡谲的黑影,如同沸腾的毒液冲破禁锢。

      刺鼻的、由浓烟凝聚成的、锋利如刀的漆黑利爪,正在成形。

      逼近了。越来越近!迫在眉睫。

      “啊!”埃兰娜失声惊叫,猛地从铺盖中弹坐起来!冷汗瞬间浸透内衫。

      “埃兰娜?!”熟悉的声音穿透恐惧,带着旅途的尘埃在门外响起——是玛格洛尔!他终于回来了!

      他手提一盏跳动着温黄光芒的油灯,柔和的光线立时充满狭小的冰屋,驱散部分寒意与阴影。

      玛格洛尔神情凝重地迅速扫视过养女惊魂未定的面容,确认并无外敌入侵的迹象,便伸手将她轻轻按回被褥中。

      “好了,没事了。”

      他低沉的声音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我去外面巡视一下,看是否有饥饿的野兽靠近。”

      他心中疑窦丛生,精灵的噩梦从来不只是虚幻。

      “不!别去!”埃兰娜失态地紧紧抓住养父布满厚茧的手掌,将发烫的额头贴在那冰凉而坚实的手背上,低声恳求,“只是个噩梦……很糟的噩梦。请您……留下陪陪我,好吗?”

      玛格洛尔默然。精灵的梦境是时间洪流中的回响与预兆,他比谁都更清楚其分量。

      他没有拒绝。他将竖琴拿在手中,指尖轻抚过早已熟悉的丝弦。

      “今夜,听《埃尔达之春》吧……”他低语,声音温和得如同融冰的海面,“愿双圣树的光芒照拂于你。”

      清越的琴音在指尖温柔流淌,如同打开了一道通往永恒春天的门扉。

      维林诺的华美风光、双圣树的璀璨光华、精灵的欢歌笑语……

      那些早已逝去的明丽画卷,缓缓铺展在埃兰娜迷蒙的眼前。

      她栖息在养父带来的微光和悠扬的乐音里,纷乱的心绪渐渐沉入温暖的湖底,紧绷的神经缓缓松解,终于重新坠入了宁静的安眠。

      第二日清晨,埃兰娜早早便醒来。她拎着那柄心爱的小锤子走出冰屋时,发现养父已经在凛冽的晨风中仔细保养着钢铁飞鸟号了。

      玛格洛尔正用海边取来的净冰擦拭着船身,专注地剔出木板缝隙间冻结的冰屑与尘埃,动作沉稳而熟练。

      埃兰娜眼中漾起笑意,走上前去,将自己的小锤子递过去,同时指了指锤柄的尾端:“喏,我把手柄这里打磨了,凿冰或清理的时候会方便些。”

      玛格洛尔接过锤子,在手心掂了掂分量,指腹感受着打磨处的棱角,目光扫过,随即点出关键:“重心变了。”

      这意味着挥舞时的手感将不复以往的平衡流畅。

      埃兰娜立刻佯装沮丧,夸张地叹了口气,双手捧着脸颊原地蹲下,拖长了语调:“唉,练来练去,连一句夸奖都换不来吗?看来我还是躺平好了,安心等着父亲大人带好吃的回来……”

      她抬眼偷瞄,眸中闪烁的却是狡黠的光。

      玛格洛尔被她这番孩子气的抱怨噎住,一时语塞。最终,也只是无奈地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那因睡眠而略显凌乱的银色发顶。

      不等埃兰娜乘胜追击讨说法,他便略显生硬地转移了话题:“我带回了几匹不错的布料,足够为你裁制成年礼的礼服。不过……跑遍了几个聚居点,也没找到能用来打造王冠的贵金属。”

      “王冠?” 埃兰娜歪过头,银发在初露的晨光中披散在肩头上,眼中满是好奇,“就像……人类国王头上戴的那种?”

      “类似,是尊贵身份的一种象征。” 玛格洛尔简洁地解释。

      “可佛洛赫人从来不戴那东西啊,” 埃兰娜立刻反驳,“远远望见他们,都只裹着厚厚的毛皮帽子保暖。”

      这孩子气的追问,仿佛她只长了个子。玛格洛尔无声地,在心底深处叹了口气。

      “因为曾在此建立王国的人类早已覆灭,” 他耐着性子解释,“如今的佛洛赫人,不过是艰难扎根于这片冰原的遗民。”

      “那……若是以后又有人类王国建立起来,佛洛赫人就不得不搬走了吗?”

      埃兰娜追问,语气里带着对未来的懵懂忧虑。

      这无心之语却触碰到了更深的不安。

      若人类纪元真在中洲到来,精灵便当真必须离开吗?

      刹那间,一个遥远得如同幻觉的声音仿佛在玛格洛尔耳畔低语。他猛地回神,掩饰性地再次拍了拍养女的头顶:“干活。”

      面对不愿深谈的话题,他总是如此。

      埃兰娜悄悄撇了下嘴,不再追问,转而埋头用冻得微红的手抓起冰冷的积雪,使劲擦洗船底。她对这些藤壶深恶痛绝。

      它们如同甩不脱的附骨之疽,每次出海归来便疯狂地重新吸附上来,必须费劲心思一一撬除。更可恨的是留下的坑洼疤痕,如同无数道充满恶意的窥视目光,牢牢地钉在船身上。

      用海盐能淡化些痕迹,却会逐渐腐蚀木材。埃兰娜心疼地摩挲着自己心血的印记。

      这时,玛格洛尔提来一只小桶,里面盛着黑褐色、散发着浓烈刺鼻气味的粘稠油膏。

      “涂上它,” 他将一把粗糙的毛刷递给她,“能遮盖住疤痕,也能……提供一层防护。”

      埃兰娜凑近一闻,那强烈的、近乎辛辣的气味让她顿时蹙眉,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这味道……好难闻。”

      “的确有毒,但胜在防水、防腐。” 玛格洛尔低声道,“涂上后,船底也会变得粗糙些,让那些东西更不易附着。”

      埃兰娜半信半疑地又嗅了嗅,最终还是选择信任,接过了刷子。玛格洛尔亲自示范起来,动作沉稳而均匀:“小心些。这是油,极易引燃,一丝火星便是灾难。动作放慢,不必太在意是否绝对均匀……”

      他耐心地引导着。父女俩合力,将那黑褐色的油膏仔细涂抹在飞鸟号的整个船底。剩余的小半桶油膏被玛格洛尔谨慎地放置在避风处。

      他抬头望了眼天色,依旧是浓云翻涌,朔风呼号。

      “晾足一日即可,” 他说道,“明天下水看看效果。”

      “好!” 埃兰娜重重点头,眼神里却带着一丝担忧。

      原木色的“钢铁飞鸟号”,下半身像是披上了一层笨拙的黑褐色铠甲,虽实用却彻底破坏了原有的线条美感。她只能在心中祈望,下水后,吃水线能遮住大部分黑痕,或是在暗沉的海水中显得不那么突兀。

      再次忆起那魂牵梦绕的天鹅船,她犹豫再三,终究忍不住压低声音试探:“那……澳阔隆迪的天鹅船……也逃不开藤壶的纠缠吗?”

      玛格洛尔擦拭船身的手停顿了。一片沉默在冰冷的空气中沉降。半晌,他才低声道:“……我不清楚。那是泰勒瑞族从不外传的奥秘。”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投向更遥远的海岸,“而诺多的技艺……则铸就在炽热的熔炉与铁砧之上。我们血脉里奔流着灼热的火焰,灵魂中燃烧着不息的意志。”

      随着成年礼的迫近,玛格洛尔主动接过了操控飞鸟号的职责。

      他每日独自驾船出海,略显笨拙地撒网,仔细甄别着收获的鱼群,内心更期盼着能捞到一两只有可能孕育珍珠的贝类。在澳阔隆迪做客时,他见过泰勒瑞精灵如此小心翼翼地获取海中珍宝。

      然而,终究非其所长,事倍功半。

      直到埃兰娜一针一线精心缝制的成年礼服终于完工,玛格洛尔在海上依旧一无所获。

      接连数日见养父独坐船头,对着茫茫海面长久出神,埃兰娜忧心他又要沉入那令人窒息的孤寂深渊。她赶忙捧着自己准备好的新礼物,兴冲冲跑到岸边。

      “Ada!您看!”她献宝似地展开手中的衣物——一件厚实簇新的暗红色粗毛呢外套。衣襟和袖口处均精心镶嵌着用莹白贝壳打磨出的圆滑钮扣。然而最惹眼的,却是领口左右各绣着一颗光芒闪烁的十六芒金星!

      看到那无比熟悉却又刻意尘封的徽记,玛格洛尔如遭重击,瞬间僵立当场。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接过了外套,指腹虔诚地抚过那两枚以金线精密刺绣的费诺家族徽章。

      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干涩:“你……怎么认得这个纹样?”

      埃兰娜轻轻上前,用自己温软的双手覆盖住他因寒冷和心绪而冰凉的手掌,安静地蹲下身,依偎在他身旁。

      “是小时候您给我的那件旧斗篷呀,” 她的声音清澈如溪流,带着一丝温柔的得意,“我把上面的金线一根根拆解下来,整理好,再重新纺成丝线,就用它们绣了这两颗星。虽然小了点,但是您瞧,好看吗?亮不亮?像不像……真的星星?”

      她机敏地避开了直接回答知不知道,将养父的注意力引导向自己投入的心力和手工。

      这是埃兰娜第一次,用这种方式悄然地、坚定地表达了她对家族印记的理解与归属感,也是第一次未依循玛格洛尔默然传递的疏离过往的意愿。

      望着她眼中闪烁的骄傲光芒与衣领上那重新点亮的十六芒星,玛格洛尔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波澜。既欣慰她的成长与巧思,又忧虑宿命终将循迹而来。不舍之情更是难以掩饰……

      他终于不得不承认,她真的长大了。这双手臂,或许真的快要护不住羽翼渐丰的雏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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