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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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击杀巨蛛后,接下来的路途平顺了许多。
埃兰娜以巨蛛的尸体证明了自己的能力,矮人队伍不再公然质疑她的引领。
一些年轻矮人带着钦佩和好奇,围上来询问她是如何完成这无声猎杀的。
芬丁是其中最热切也最失落的一个。
他自诩为队伍眼神最锐利的弓箭手,向来是危险的第一发现者和解决者。
如今竟被外人抢了先,佩服之余,又掺杂着被比下去的羞赧。
面对询问,埃兰娜客气地解释。她只是埋伏在树下,用弹拨蛛丝的方法引来巨蛛,随后一剑刺入其后腹部要害。
“产卵巢!你下手可够狠的!”
“不!她说的是后腹部!你怎么能断定那里只有卵巢?万一是泄殖腔呢?”
“天哪,你说话几时变得这么倒胃口!后(py)就是后(py)!”
“那她的剑岂不是沾上了……”
矮人们哄笑起来,眼神有意无意地瞟向埃兰娜背上的剑鞘。
埃兰娜不自然地调整了一下肩膀的位置,背上的武器仿佛蒙上了一层令人不快的蜘蛛粘液。
他们的对话她听得一清二楚。
她很想解释后腹部仅指腹部末端区域,并非特指生殖或排泄器官,但实在难以开口。
直觉告诉她,任何回应只会将这群矮人的话题引向更离谱的方向。
老矮人波林看着她窘迫的样子,乐呵呵地笑出声:“别在意孩子,这是矮人们表示亲近的法子。可能粗野了些,胜在直来直去。”
埃兰娜胡乱点了点头:“理解。没有异议。”
“走了这么久不见蛛丝,看来那只家伙多半是意外迷路了。”波林一边跟她搭话,一边环顾四周,心情似乎轻松了些。
沿途悬挂的厚重蛛网消失了,肆意蔓延的毒草也退缩回林间阴影。
道路再次变得宽阔,足以让驮着行李的岩山羊并行。
两侧的林木也正常了许多,虽未恢复青翠欲滴的生机,但至少回到了接近密林路入口时的状态,不再是扭曲腐朽的怪样。
倘若矮人们因此认定前路再无凶险,那便过于乐观了。
埃兰娜没有回应波林的闲谈,她的心神完全沉浸在这座古老森林的脉动之中。那属于它自身的、未被侵蚀、未被亵渎的原始气息。
她曾游历四方,见识过无数山林草甸乃至雪域高峰。
每一片原始之地都有其独特的秉性。有的宁静幽深,有的苍莽雄浑,有的令人热血沸腾策马扬鞭,有的则冷峻高傲拒人千里。
幽暗密林自然也拥有它独特的气息。
这是一种更加蛮荒,充满野性的脉动。
这里的树木岩石不受任何外力干涉,它们破土而出,自在地生长成原本应有的模样。
如果波林所说的精灵真栖息于此,那他们肯定不是灰港见到的那种优雅脱俗的类型。
他们或许少了一丝仙气,却添了更多的危险。
能在这样的丛林里建立王国,必定是隐匿与林中战斗的大师。
埃兰娜微微合上双眼,如同倾听密语般细细捕捉着环境最细微的变化。
这一次,危险并非如巨蛛那般带着明显的恶意袭来。没有任何预兆,只有环境的微妙迁变。
就在矮人们庆幸逃过一劫的同时,埃兰娜敏锐地感知到了一种变化。
仿佛林间的风信悄然转移,更多、更清冽、也更冷峻的气流从道路左侧拂入,驱散了先前沉闷腐朽的浊气。
不仅是周遭的环境改善,整片森林似乎都在为这改变而无声地欢呼雀跃。
这种感觉,埃兰娜已经见识过一次。就在她击杀巨蛛后,周遭的林木也曾向她传递过同样的欣悦。
这片森林将她视作了盟友。
那么现在,新的盟友正悄然接近。
埃兰娜悄然卸下背负的长剑,紧紧握在手中。
波林正自顾自唠叨着,疑惑她为何使用成年男性才惯使的双手剑。他一路都在说这剑粗制滥造,形制不合她身量,答应抵达孤山后,可为她定制一把更趁手的——当然,是要付钱的云云。
瞥见埃兰娜再次戒备的神情,他立刻收了声,压低嗓门问:“又怎么了?”
埃兰娜的目光扫过四周林稍,声音同样低沉:“幽暗密林的。你对他们了解多少?”
那双灰色的眸子锐利地锁定老矮人的眼睛,不容丝毫闪躲。
波林心里明白,这次是蒙混不过去了。可他实在不愿在密林深处激怒这个疑点重重却又帮过大忙的年轻向导。
“不会比你更多。”波林含糊其辞。
埃兰娜挑起一边眉毛,对他的回答不置可否,目光转而投向更远处的树冠层。
“我原本打算上树确认一下方位。”
“我劝你千万别!”波林骤然按住她抬起的剑鞘,用力向下压去,“弓箭,可是不长眼的。”
这次换他紧紧盯着埃兰娜,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你能带我们走出去,对吧?你会把我们带出这片该死的密林吗?”
在这紧绷如弦的气氛中,埃兰娜却忽地露出一抹浅笑。
这笑容是如此的明丽,如此的不合时宜,仿佛拨云见日,让她一直极力隐藏的某种光华不经意地流淌出来。
没等老矮人脸上变色,她便轻快地给出承诺:“当然。我有这份能耐,就一定会将你们安然带离此地。”
她甚至俏皮地眨了眨眼,“能让矮人欠下一份人情债的机遇可不多见,我可不想错过。”
波林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好容易才把涌到嘴边的斥骂强咽回去,没像教训自家小子般喝骂她趁人之危、落井下石。
直到看着埃兰娜主动招呼芬丁上前一同探路,他才像泄了气的皮囊般,狠狠吐出一口闷气。
法林牵着一头岩山羊来到父亲身边,递过缰绳:“父亲,歇歇吧。她和咱们不过萍水相逢,套不出话来也罢。倒是您,别再硬撑着了。”
“谁硬撑了?我才不老!”
波林嘴里嘟囔着抱怨,身体却很诚实地接过了缰绳,略显笨拙地爬上了坐鞍。
无需再拖着沉重的锁甲步履蹒跚,卸下身体重负的瞬间,他觉得连思维都清晰了几分。
身体的疲惫确实会影响判断。
既然探不出她的底细,保持距离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那个女孩究竟是谁,要去何方,又有何图谋。
波林望着前方埃兰娜与芬丁并肩探路的背影,心思转了几个弯。
这些都与我们无关。
我们只需走出这片该死的黑森林。
那阵若有若无的威压始终停留在极远的距离,未曾迫近,这给了埃兰娜喘息的空间。
她得以维持表面的镇定,一边心不在焉地应对着芬丁连珠炮似的问题,一边引领矮人队伍继续前行。
她甚至在暗自估算着距离。
如果那气息离得再近些,冲突几乎不可避免。
然而此刻,她真心不想过早地和幽暗密林的精灵打交道。
他们的行事风格是个谜,远距离的接触给她的感觉并不友好。
而除了玛格洛尔,她唯一远远见过的只有灰港精灵,她们进入那里之后,便再也没有出现在中土世界。
埃兰娜的目光落在前方逐渐开阔的道路上,心神却如蛛网般弥散开去,笼罩着这片森林的每一个角落。
其中一股思绪被身边不知疲倦的矮人弓箭手紧紧缠住。
芬丁的问题实在是多得过分。
“你到底是怎么放倒那巨蛛的?我也能做到,但肯定没法像你一样安静。”
“为什么不用弓箭?虽然我讨厌精灵,但不得不承认,射箭解决麻烦确实高效得多,省事。”
“你真的不冷?就这么件薄斗篷?孤山那边的风能冻掉石头的犄角!瞧瞧我们,毛皮大衣都裹上了。”
“嘿——你的剑都卷刃崩口了!这对矮人来说简直是往锻造之神脸上抹黑!矮人的剑绝不会钝成这样。”
聒噪,简直像一群铜嘴雀在耳边开大会。
埃兰娜终于被这股喋喋不休的热情冲破了忍耐线。
她反手轻敲了一下背后的剑鞘,试图让芬丁安静下来。
“这把剑?刚铎淘来的便宜货。钢火么……一般,胜在铸剑师的手艺还算凑合。要是从白城到密林北境这一路上能有半点闲暇,我当然乐意把它磨得更光亮锋利些。可惜啊,”
她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队伍中几位面沉似水的长者。
“在此之前,让一个外人——尤其还揣着兵器——在尊贵的矮人老爷们面前亮出磨刀石?想来,诸位会很不乐意吧?”
芬丁像是被石头噎住了脖子,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他想起了父亲波林最初的反对,甚至提议过没收外来者的武器。
队伍后方的法林重重哼了一声,如同沉闷的鼓点,敲打着芬丁和埃兰娜之间本就不太牢固的闲谈。
在这双重压力下,年轻的矮人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他偷眼打量着领路的人类女孩,内心的小算盘却在悄悄复盘着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
剑术高超,行动像林间的风一样干净利落。眼神锐利,能洞察潜伏的危险。
但似乎偏爱近战,不爱用弓?
身体强壮,不惧严寒。
而且和矮人战士一样懂得钢铁和武器。
要不是那张脸精致得宛如神殿里供奉的象牙娃娃,远胜过他见过的任何一位公主。
这样的本事,这样的性情……
她就该是个身披重甲的矮人精英女战士!
太可惜了。她没有胡子。
女矮人们都会为自己的胡须缀上贵重的宝石,那光芒可比橡树叶尖缀着的晨露还要耀眼百倍。
………………………………
队伍终于即将走出密林最阴翳厚重的区域。
埃兰娜鼻翼翕动,已经能清晰地捕捉到空气中愈发清冽湿润的水汽。
凯尔都因河,中洲东边的大河就在出口处静静流淌。
橘红色的、带着深秋凉意的阳光,艰难地穿透仍旧浓密的树冠,在林间道路上投下斑驳跳跃,如同细碎金箔般的光影。
深秋了。
从洛汗辽阔的金色平原出发,一路跋涉到幽暗密林的北部边缘,她花了近一个月的时光。
这速度比她独自前行要慢上许多,然而却更有趣。
矮人作为旅伴,是山石般可靠的存在。
若你能习惯他们爆炭一样的脾气和……好吧,略显微妙粗放的言行举止。
总之,她收获了一段算得上愉快的行程。
同时,就在这心绪渐松、光影变换之际,一个长久存在、却始终被流离与匆忙所掩盖的真相,骤然清晰地照射进埃兰娜的意识深处。
她是一个精灵。
如同玛格洛尔那样的精灵。
不是矮人,更不是人类。
眼前这支队伍,除了经验丰富的老波林和略显沉稳的法林,其中多数成员于她漫长的生命尺度而言,更接近于孩童。
此前,她将他们偶尔的冒犯和不着边际的胡言乱语视为族群特性加以包容,甚至觉得有趣。
但这瞬间的明悟让她意识到,这种宽容本身,就带着一种精灵独有的傲慢。
她是艾尔达的一员。
总有一天,她必须回归同族之中,面对自己永恒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