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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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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入被称为幽暗密林那一刻,一股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埃兰娜不由自主地蹙紧了眉头。
但很快,在法林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扫视下,她便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她主动上前几步,占据了队伍中第二的位置——一个既能观察前方,又不至于过分显眼的地方。
法林立刻想紧随其后,继续他那严厉的监视,却被父亲波林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拦住了。
“父亲!”
法林压低声音,不满地抱怨。
“您不该听信外人的话!这条路现在太危险了!看看这些树!”
他指着周围高耸入云、枝叶虬结如鬼爪的巨木。
“那些尖耳朵精灵不知道做了什么,把林子弄得密不透光!连阳光都进不来!这简直是给奥克铺的天然猎场!”
波林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忧虑,他拍了拍儿子紧绷的手臂。
“如果连精灵的森林都被腐化到这种地步……法林,那意味着盘踞多尔戈都的黑暗,比我们想象的要强大得多。选这条路,是无奈之举。北边的灰色山脉已经不太平了。如果北方的邪恶再次南下,我怕孤山……”
“孤山怎么了?”法林追问。
波林只是沉重地叹了口气,没有直接回答。
他用力将儿子推向队伍后方:“做好你分内的事,别太冲动。要砍要杀,灰色山脉和多尔戈都才是该去的地方!那里的邪恶都快凝成实体了!”
他强行按下儿子的躁动,转身时脸上已挂上惯常的温和笑容,走向埃兰娜:“孩子,需要弓箭吗?林子里弓箭有时比刀剑管用。”
埃兰娜轻轻摇头:“谢谢您,波林大人。我只会用剑。”
养父也只教过她剑术。
脚下的密林路比预想的要宽阔些,勉强能容两只岩山羊并行。
路面依稀可见人工修整的痕迹,相对平坦,碎石不多。
但道路两侧的草丛和灌木异常茂密,如同绿色的墙壁般向内挤压着路面。
老矮人波林状似无意地抱怨:“这路啊,以前我们矮人路过时还会顺手修剪一下,好走多了。现在被那些尖耳朵管着,反倒荒废成这样。”
埃兰娜只是默默听着,对波林的抱怨和法林不时投来的警惕目光均不作回应。
她之前负责的山羊和杂务已被其他矮人接手。
此刻她一身轻松,唯一的任务就是确保队伍在这片险地中安然无恙地行进。
他们已经深入密林腹地。回头望去,入口早已消失在浓重的黑暗里。
进入森林后,感官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包裹,变得迟钝起来。
连天上的星辰都无法穿透这厚重的树冠为他们指引方向。
与这片无边无际、充斥着不祥气息的黑森林相比,矮人们的戒备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空气渐渐变得粘稠而沉重,如同凝固的墨汁,从道路两侧的密林中挤压过来。
头顶,参天古木扭曲的枝桠在高空交织,形成一片密不透风的漆黑穹顶,将天光彻底吞噬。侥幸漏下的几缕微光,如同垂死者的叹息,无力地映照在树皮剥落的树干上。
寂静笼罩着森林。没有鸟鸣,没有虫嘶。
偶尔,一阵不知从何而起的阴风掠过,带来刺骨的寒意,那些枯槁的巨木便随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如同朽骨在摩擦。
扭曲的树干上布满巨大的树瘤,一些地方渗出污浊的粘液,散发出被污染的气息。
道路之外的地面危机四伏。
湿滑的苔藓覆盖着盘踞的树根,稍有不慎便会滑倒。地面上生长着不知名的黑色菌类,一旦被踩碎,便会释放出奇异的腐臭和朦胧的磷光。
埃兰娜眼疾手快地拉了一把差点踏出道路的芬丁,将他拽回身后。
“跟紧我,踩着我的脚印走。”
她声音低沉而清晰。
随即,她取出一块丝巾,严严实实地覆住口鼻,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灰色眼眸。
波林见状,立刻低声下令其他矮人照做。
道路愈发狭窄,队伍被迫拉成一条细长的线。
经验丰富的波林指挥矮人们解下腰带,相互连接起来,以防在浓雾或黑暗中走散。
埃兰娜有些不解为何不用岩山羊背上的绳索,但选择尊重矮人的习惯。
或许那些袋子里的东西更为珍贵。
只是,岩山羊沉重的蹄印清晰地留在泥地上,如同指路的标记,让她心中隐隐不安。
但愿不会有东西循迹而来。
她小心翼翼地用匕首尖挑起一缕断裂的,泛着灰白光泽的蛛丝,指尖传来令人作呕的黏腻感。
她嫌恶地在树干上擦净手指,转身严厉警告:“所有人!避开这些蛛丝!绝对不要触碰!”
起初,一些矮人面露不以为然,但波林严厉的目光,尤其是对法林的压制,让所有人噤声。
年轻的芬丁被安排在埃兰娜身后。
他紧张地四处张望,希望能比这位临时领路人更早发现危险。
然而,在森林的领域里,天赋的差距显露无遗。
“这些树没有死,它们遭受了痛苦。放下弓箭,不要指向它们。”
埃兰娜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前方,最终凝固在道路右侧一片深邃的黑暗之中。
在那里,隔着一段距离,八点幽冷的荧光如同鬼火般亮起。
她猛地抬手握拳。
矮人队伍瞬间停下,屏息凝神,武器悄然出鞘。
“嘘——”埃兰娜的声音压得极低。
绝对的寂静降临。埃兰娜压低身形,目光紧紧锁住那八点荧光。
她如同林间的幽灵,轻盈地、毫无声息地越过几道低垂的蛛丝,落在道路的另一侧。
她转身,目光扫过紧张的矮人们,声音清晰而冷静:“我去前面清除障碍。你们待在原地不要动。绝对,绝对不要触碰任何东西,保持安静。”
话音未落,她灰色的身影已如融入阴影般消失在道路旁的密林深处。
芬丁张了张嘴,想追问是什么障碍,人影却已无踪。
他看向父亲法林那张紧绷的脸,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这就是领路人?!她懂斥候的规矩吗?!”
法林压抑着怒火低吼,他紧握战斧,示意其他矮人戒备,随时准备战斗。
波林没有阻止。
他心中同样悬着。
如果埃兰娜真如他所猜测的那样,她应该有办法。
如果不是……
矮人也不是好惹的,只是代价会很大。
他忧虑地望向四周,南边多尔戈都的黑暗触角似乎已延伸至此,密林路不再安全。
北方的龙灾阴影未散,贡达巴德又被奥克占据……
难道真要向那些高傲的精灵低头?
不!
都林子孙绝不畏惧黑暗!区区一座森林罢了。
就在波林思绪翻涌之际,埃兰娜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侧面的林木中走了出来。
她步伐沉稳,手中拖着一个巨大的、仍在微微抽搐的物体。
波林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他放下战斧,脸上露出难得真心的笑容,迎上前去接过了埃兰娜手中那截坚硬如铁的蜘蛛步足。
断口光滑如镜,青蓝色的血液正淅淅沥沥地滴落。
看着矮人们尚未完全收起的武器,埃兰娜无奈地叹了口气:“是蜘蛛。一只落单的巨蛛。附近没发现巢穴,可能是从远处游荡过来的。我们必须加快速度了,尽量避免触碰蛛丝。”
她平静的展示战利品,为话语增添了不容置疑的分量,连法林也暂时压下了质疑。
波林立刻下令:“收起武器!避开蛛丝,加速前进!”
为了安全,行李被重新分配。骑士们骑上山羊,小心翼翼地操控坐骑跳过任何可疑的障碍。
波林自己则走到了队伍前列,与埃兰娜并肩而行。
“您不骑山羊吗?”埃兰娜问。
“哈哈,别小看我!”波林拍了拍胸脯,“年轻时也是打过不少硬仗的!”
埃兰娜看着他雪白的长须,若有所思地轻声问:“最近的硬仗……是龙灾吗?”
波林浑浊的眼睛瞬间锐利起来,警惕地审视着埃兰娜:“你还知道龙灾?那可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
“酒馆里至今还在传唱。”
埃兰娜面不改色,眼神坦然。
“歌颂英勇的矮人为国王复仇,将盘踞北方的恶龙驱逐。”
她巧妙地避开了在大洞镇酒馆里听到的那些人类对矮人失国的嘲讽。
这恰到好处的恭维让波林的脸色缓和下来。
他深深叹了口气,眼中流露出深沉的惆怅:“是啊!龙灾……谁人知晓矮人的故乡,谁人知晓崇山之下的厅堂。伟大的都灵圣地,充满了耀眼的光芒。财富在那里聚集,武器在那里锻造。矮人的荣誉悬挂在高高的王座上,他们将地底深深地琢挖。”
他低声吟唱起一段古老的矮人歌谣,歌声低沉而充满力量,讲述着都灵圣地昔日的荣光与辉煌。
一曲终了,波林给出了答案:“贡达巴德山,矮人最初的故乡,如今……却被肮脏的奥克玷污了。那些畜生会如何糟蹋圣地,简直不敢想!之前不让你直接北上,也是因为那条路已经断了。”
“那么……龙灾,”埃兰娜刻意放缓语调,努力显得不那么急切,“还在侵扰那边吗?”
“龙?!”
波林的声音陡然拔高,慈祥的面容瞬间被愤怒取代。
“那些贪婪的、没有翅膀的趴地蜥蜴?!它们眼里只有黄金!它们掠夺我们的家园,将我们驱逐!那些该死的畜生贪婪无度!怎么会放过灰色山脉的财富?但是——”
他喘了口气,眼中燃烧着怒火。
“矮人的财富是汗水铸就的。恶龙没有分享的美德。它们为了独占宝藏,最终自相残杀!自从我们迁到孤山,就再没听到它们的消息了。也许它们满足了,也许它们死光了!我宁愿相信是后者!”
他咬牙切齿,夹杂着几句矮人语中特有的、铿锵有力的咒骂。
看来矮人与恶龙确实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波林的激烈反应提供了不少信息。
恶龙来自更北的荒原。有翼龙和无翼龙之分。它们贪婪成性,为财宝互相残杀。
埃兰娜心中一动。
也许前往佛罗赫尔冰湾的那条喷火龙是被同类驱逐的?
玛格洛尔和她的遭遇只是一场不幸的巧合?
并非她引来的灾祸?
这个念头让她心底压了许久的沉重负担似乎松动了一丝。
然而,直觉告诉她事情没那么简单。
这丝刚浮现的、能减轻负罪感的想法,很快就被她无意识地忽略了。
或许是因为在内心深处,她仍然无法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