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 17 章 ...
-
“芬丁!在前面叽叽咕咕什么?黑森林就在眼前,你的眼睛是给山洞石头堵死了吗?!”
一声粗粝的咆哮伴随着沉重的蹄声响起。
身披重甲的法林驱动着岩山羊冲到芬丁和埃兰娜旁边。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因怒气而涨得通红,喷出的鼻息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白雾。
芬丁吓得猛一缩脖子,脑袋几乎要埋进衣领里。
法林的怒火并非全无来由。
打从一开始,他就对这个来历不明、混进队伍的人类少女满腹疑窦。
信任?
他对除了自己族人之外的所有种族都抱有深刻的戒心。
人类?
更是其中的异数。
今天同生共死的盟友,明天可能就是背后捅刀的小人。
这种亏他法林在外奔波几十年可没少吃。
他一度强烈主张将埃兰娜严密监视到下个岔路口,然后让她彻底消失。
眼下,他们正跋涉在多尔戈都附近的险峻山路上。
嶙峋怪石犬牙交错,枯萎扭曲的树影如同择人而噬的怪物。
全靠岩山羊天生的攀岩本领,队伍的速度才没有慢到爬行。
这片死寂之地……
天知道在那些泛着不祥油光的黑色岩石后,在那些挂着烂絮般枯枝的怪树影子里,会不会突然扑出一队嗜血的半兽人?
安全?这里没有绝对的安全!
可他的傻儿子芬丁,竟还在和这个可疑的外来者谈笑风生?
简直是在黑暗的边缘跳舞。
法林越想越怒,铜铃般的眼睛狠狠瞪了两人一眼,那目光几乎要在埃兰娜身上剜出个洞来。
埃兰娜立刻垂下头,沉默地勒住山羊,退回到矮人仆从们的队伍末端。
有了法林的鞭笞,最前面的斥候们如临大敌,神经紧绷到了极致。
他们仔细勘探着勉强可通行的路径,引导着队伍尽可能地贴着岩石阴影移动,避开了那仿佛有无数眼睛俯视的山峰,绕开了散发腐朽气息,扭曲漆黑的森林边缘。
整支队伍像一支离弦的暗箭,沉默而迅疾地掠过这片不祥之地,一口气将多尔戈都那沉重的阴影远远甩在身后。
连路过金鸢尾沼地时也只敢做极短暂的停留,匆忙补充了淡水,啃了几口干粮,便立刻拔营上路。
那种感觉,就像有某种无形的、恐怖的东西在背后追赶。
矮人们的脚步沉重却坚决,日夜兼程,不敢有丝毫懈怠,终于抵达了安都因上游一个古老渡口。
越过高地,空气骤然冷冽了许多。矮人们纷纷从坐骑背囊中翻出厚重的毛皮大衣裹在身上。
岩山羊不愧是最吃苦耐劳的伙伴,直到卸下了重担,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熟练地屈膝卧倒在系在木桩旁,疲惫地打着响鼻。
埃兰娜默默提起了打水的木桶,走向河边。
清冷的月光穿过迷雾山脉西侧的缝隙,将老渡口的东岸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银霜。
辛苦赶路的矮人们饱餐之后,很快就此起彼伏地打起了震天的呼噜。
从拉洛斯瀑布到老渡口,整整七天的急行军。
最后一段甚至是在毫无遮蔽的高山草甸上疾走。
为了避开东侧可能的袭击,他们没有选择。
如此强度与速度,即使放在矮人中,也是顶尖的脚程了。
埃兰娜缺乏同伴作为参照,只能与自己比较。
她知道,自己的表现绝不能超越一个人类的极限。
于是,她调整步伐,适度地露出疲态。
她敏锐地捕捉到队伍中若有似无的疏离感后,又主动包揽了许多琐碎的活计。
拾柴、生火、煮食、收拾行囊……
她的手法熟练而精准。暴躁的岩山羊在她轻柔的安抚下也变得格外温顺,一路上没惹过乱子。
值夜时,当轮到与她搭档的老矮人波林耐不住疲惫而沉沉睡去,她便安静地抱着双膝,目光穿透寒冷的夜空,投向遥远的北方。
维拉的镰刀高悬在低垂的天际,刀锋所指的苍茫之地,正是她此行的方向。
为了抵达那里,她可以像矮人般坚韧跋涉,像人类般灵活变通。
自然更能像精灵一样,把睡眠分散在每一个微小的安全时间内。
睁着的双眼,让周围的一切成为她精神休憩的背景布,悄然洗刷掉身体的疲惫。
精灵的血脉在体内汩汩流淌。
这一刻,她仿佛与夜色下的土地、星辰下的气息隐隐共鸣,远比任何矮人斥候更能感知潜在的危险。
但是她不行,不能这么做,除非打算就此彻底暴露。
近百年的独行经历,埃兰娜早已习惯独自计划,独自执行,独自承担。
矮人们展现的善意已经弥足珍贵,她不能再奢求更多。
或许……是时候离开了。
就像以前每一次的离开一样。抛下过往,独自上路。
埃兰娜将盛满清水的木桶轻轻放入山羊圈中,看着它们饮水,转身准备再去打一桶备用。
“小姑娘。” 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唤住了她。
埃兰娜停步,转身。篝火旁,本该呼呼大睡的波林此刻却睁着眼睛,向她招了招手。
她犹豫了一下,先将木桶放回仆从物品堆旁,才走过去,在老矮人指明的空地上小心坐下。
波林将她这自然而然的整理习惯看在眼里,胡须下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就算忽略那些七倒八歪、睡相粗犷的同伴,这女孩本身良好的教养就足够扎眼。
人类的爆发力或许略胜一筹,但论耐力……没有任何正常人类能在一个多星期的强行军中,跟上矮人的步伐而不显丝毫倦怠,甚至在压力下主动承担更多。
她身体似乎不知疲惫,精神更似淬炼过的精钢。
东边的黑森林一直给予了他们强大的压力。
黑暗如影随形,时不时传出的稀碎移动的声音让他们心惊胆战。
但她?
她安静得如同行走在白昼的平原。她仿佛全然无视森林深处的异动,只是专注地跟随队伍前进。
若非这明显超乎常理的体力和那份几乎刻在骨子里的爱干净出卖了她,只怕芬丁他们依旧会当她只是个格外坚韧的迷途人类。
当然,他自己除外。
波林捋着长须,浑浊的老眼深处闪烁着精明的光。
活了这么久,与无数种族打过交道,他有一套自己的处世之道。
也许可以利用这女孩身上的“古怪”,走一条更隐秘也更安全的捷径?
东西大道——穿过高山隘口,越过这老渡口,径直向东钻进幽暗密林的腹地。
那条古老的密林路径虽然充满传说与危险,却能让他们直奔凯尔都因河,再顺河北上直抵河谷城,最终回到山下王国。
这条路径比起沿着灰色山脉和幽暗密林之间那片开阔平原绕行,短得多。
也间接远离了那些盘踞密林的尖耳朵。
不过,他心头尚悬着一个疑问。
这女孩的目的地,究竟是什么?
他决定先抛出诱饵,试探一番,顺便把这个强大的同伴稳在身边。
“我们打算在罗斯加堡转向,”波林慢悠悠地吐出一口带着烟味的白气,“或许,我们该分别了。”
埃兰娜眼睛眨了一下,掩饰住初闻罗斯加堡这个名字时应有的陌生感,保持着平静的语气问道:“不再往北走了吗?前面的路似乎平坦了些。”
波林重重叹了口气,显出几分老迈的无奈,烟斗在黄铜腰带的搭扣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声响。
“哎,我这把老骨头啊,原本也乐意走笔直的路,就怕扛不住啊。再往北走,风刀越来越硬,说下雪就下雪!路平有什么用?雪一盖住,寸步难行!我这把老骨头要是埋在雪窝子里。”
他絮絮叨叨地抱怨着严寒、腿脚的不便以及对安全的忧虑,核心意思只有一个,矮人队伍不继续北上了。
埃兰娜随着他抱怨的节奏望向天空。
维拉的镰刀星辉洒落,几乎笼罩了大半个夜幕。
北边啊。
矮人的王国在北方,安都因河的源头在更北之处,遥远的佛罗赫尔冰湾也在无垠的北方。
她所寻找的一切线索,究竟在哪个北方?
波林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埃兰娜神情的细微变化,视线也顺着她的目光瞥向天空。
那里只有星星和深邃的黑暗。
矮人热爱大地与山石,人类总想征服眼前所见。
每个种族,都有他们独特的气质。
至少他没见过哪个真正的人类,会整晚不眠不休,只为了凝视星辰。
他深吸一口烟斗,吐出一个浓重而完整的烟圈。
那烟圈在冰冷的夜色中缓缓上升,消散。
“如果你只是想去北边的话。”
波林的语气带着一种似是而非的引导。
“倒可以跟我们一路转向。我们终究是要回孤山的,那也是个北边。要是你不愿意,那就算老头子我给你的酬劳——挑一匹健壮的岩山羊吧。到了你的目的地,放开它的缰绳,它认得回家的路。”
“山羊也像马儿一样认路吗?”
埃兰娜的声音里带着恰如其分的惊奇。
波林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随即压低了声音,烟斗朝着地上熟睡的矮人们点了点:“傻孩子!谁不认得回家的路呢?除非……她自己不愿意。”
他意有所指,目光在埃兰娜脸上停留了片刻。
“他们都知道,矮人的归宿,只在高山的岩心之中。就连我那小孙子芬丁,生在艾瑞德路因,也早就明白孤山才是他的故乡。你呢?你要回家了吗?”
埃兰娜偏过头,避开他那看似温和却极具穿透力的审视。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了一会儿,她才用几近淡漠的语气回答:“不。还有些事没做完。等一切了结,我自然会回去。”
“好!有目标就好!”
波林的声音显得很欣慰。
“那么,孩子,该你选择了。是继续跟着我们这群老头子进入幽暗密林,还是再一次独自上路?”
埃兰娜的目光在那柄悬挂天际的巨大银镰与脚下浓重的森林阴影间来回逡巡。
终于,她做出了决定,正面波林,轻轻颔首,眼神中带着一种终于下定决心的平静。
“孤山……也在北方,对吗?”
“错不了!”
波林眼中精光一闪,随即满意地笑了,嘴角的白胡子也跟着得意地向上翘起。
“山石之下,自是家园。再冷的冬天我们矮人也不怕!”
“那我和你们一起走。”
波林伸出厚实、指节变形的大手:“一言为定!等到了孤山,我送你一头好山羊!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几分郑重。
“密林里的路不比暗影沼泽好走,脏活累活,还有警戒更危险的存在。你能办得到吗?”
埃兰娜没有犹豫,伸手握住了波林粗粝的手掌,沉稳地微微晃了晃便放开。
随即,她优雅地微微躬身,右手手掌轻轻按在左胸心脏的位置。
“如您所愿。另外,”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我也擅长使用刀剑。如果您不介意,我可以分担护卫之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