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黑森林南 ...
-
就这样,埃兰娜加入了波林的矮人队伍,一同踏上北去的漫长路途。
矮人接纳了她,将行李搭上一头健壮的岩山羊背驮架。
这份帮助自然伴随着责任。
埃兰娜不仅要照看行李,更要负起牵引这头牲畜的职责。
这与她在西境放牧的温顺绵羊截然不同。
矮人的岩山羊如同他们的主人般刚毅,筋肉虬结,厚毛披身,巨大的弯角如同精钢打造的战锤手柄。
它们是山岩的精灵,峭壁的信徒,如果不兼具力量与技巧,极难令这些骄傲的生灵俯首听从新主人的指令。
当她接过缰绳的刹那,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四周投来的目光。
矮人们的视线直白而锐利地扫过,带着审视与一丝好奇。
矮人需要确认,这陌生的旅人是否有资格成为他们行进中的伙伴。
埃兰娜深吸一口气,岩山羊浓烈的体味扑面而来,她却恍若未闻。
她缓缓靠近,没有贸然施力拉扯,而是先将温和的手掌递到山羊的吻部下方,轻轻搔弄粗糙的皮毛。
“乖孩子…乖孩子…”
她的声音清澈而柔和,如同山涧流淌的溪水,抚平了山羊因陌生气息而绷紧的肌肉。
这雄壮的山羊昂首挺胸,鼻孔翕张,却没有抗拒。
她慢慢从随身的口袋里掏出一把青豆,摊在掌心递过去。
“饿了吗?试试这个?只有这些了,或许你会喜欢……”
温顺的呼唤和鲜豆的清甜瓦解了巨兽最后的心防。
岩山羊低下了那象征野性的头颅,盘曲坚实的羊角甚至亲昵地在她手臂上蹭了蹭。
埃兰娜顺势稳住身形,承受着这份意料之外的重量,指尖试探着抚上山羊头顶。
那里的毛发短而粗粝,像一把小刺,扎着手心。
她耐心地抚摸着,感受山羊在啃食豆子时愉悦地用蹄子轻拱她的掌缘。
“慢点吃,喜欢就多吃些。”
她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将整袋青豆都倾倒在它面前。
这举动让附近的矮人骑士挑起了浓眉,喉间发出意味不明的低哼。
队伍的行进自有其严整章法。
打头阵的是骑着岩山羊的矮人斥候兼弓箭手,如同警惕的鹰隼。其后的仆从们背负着次要辎重。波林作为队伍之首,居于中央便于指挥。殿后的则是忠诚的骑士,如坚实的盾牌。
埃兰娜被安排在中间偏前的位置,在仆从之后,波林之前。
她的职责也的确与仆从无异。
行军时牵引山羊,安营时看守行李,拾柴生火、搭建营地时搭把手。
矮人的食物她不太习惯。
那些厚实坚硬的面饼,足以支撑她三天的活动。
而矮人们一顿便大嚼半块,佐以麦酒豪饮。无论何时何地,腰间的酒囊总会被他们响亮地拍响,金黄的酒液流过浓密的胡须,滴落尘土。他们敲打着斧柄、盾牌甚至膝盖,唱着年代久远、旋律粗犷的歌谣。
埃兰娜总是默默坐在篝火边缘,像一个专注的影子。
她不饮酒,只小口啃着自己的面饼。
矮人高亢的歌声中充满了先祖的荣光。
都灵一世自卡扎督姆的山根苏醒、秘藏宝石矿脉的传奇、熔炉中赤红铁水的翻涌……
这些歌词是她了解脚下这片土地的关键,每一个故事都蕴含力量,被她默默记忆。
当酒劲上头,矮人们最终鼾声如雷、东倒西歪时,埃兰娜便会悄然起身,无声地接过值夜的职责。
波林浑浊的视线掠过她挺直的背影,没有阻止,只是捋了捋白胡子,更深地蜷进自己的毛皮毯里。
这是她回报的方式。
他们穿越了褐地的荒芜,越过了几处大河蜿蜒的河套平原。
当宽阔的安都因大河出现在眼前时,埃兰娜的目光忍不住投向对岸。
西岸更丰饶,支流如银网交织,森林郁郁葱葱,带着湿暖的生气。若能行于彼处,或许能避开东方晦暗的阴影?
但波林拒绝了她的提议,没有丝毫犹豫。
老矮人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戒惧。
“永远别冒险靠近那片土地?还有更糟的,它旁边那片黄金森林!”
“里面住着一位可怕的女巫!据说她的法力无边无际,任何胆敢闯入的生物,都会永远迷失在那片扭曲的金色牢笼里,再也想不起自己是谁,来自何方!”
“她?”埃兰娜的好奇心被钩了起来,“那位强大的…嗯…存在,是一位女士?”
“噤声!”波林严厉地打断她,布满皱纹的脸颊甚至紧张地抽动了一下,警惕地扫向西岸被黄昏金光笼罩的密林深处。
“小声点!她的耳朵比最机警的狐狸还灵,目光比空中的雄鹰还利。她的身形壮硕如山脉,操纵着比黑魔法更邪门的诡计!在那片森林里,没有任何秘密能逃过她的耳目。如果你想保住你那点……呃……心事。”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她一眼。
“就最好离那条河和那片森林远远的!”
看着埃兰娜立刻捂住嘴,眼中流露出真切的害怕,老矮人暗暗松了一口气。
波林乐于在回孤山的路上做些善事,但绝不想招惹任何来自对岸的危险麻烦。
他只想安安稳稳带着他的人马,回到孤山坚固的石壁之下。那时,这女孩爱去哪儿,便随她去吧。
于是,整支矮人队伍一反常态地屏息敛声,如同穿行在敌人领土的侦察兵。
他们甚至破天荒地将心爱的酒囊紧紧塞好,以最快的速度,如一阵沉默的山风,贴着河东岸的林线疾走。
埃兰娜的位置悄然发生了变动。
她被挪到了殿后骑士的身前,成了他前方最易被看顾的尾巴。
矮人的意图不言而喻。作为唯一的外来者,她是被防备的对象。
然而,与西岸那片被金色柔光笼罩的森林相比,埃兰娜对东侧这片铺天盖地的黑色巨幕更感到毛骨悚然——黑森林。
这片森林如同浸透了夜色的巨大墨团,连绵不绝。
密集到几乎不见天日的树冠下,是扭曲盘结的枝干,如同无数枯槁的手臂绝望地伸向铅灰色的天空。
从林中逸出的风带着一股难以名状的腐坏气息。
埃兰娜不止一次屏住呼吸,才勉强让自己不呕吐出来。
这不仅仅是一般的臭气。
死亡沼泽弥漫着浓烈直白的死亡味道,丘陵的恶臭或许更刺鼻,但都远不及这片森林的气息更令人头晕目眩。
那是一种…生机被扭曲、被亵渎后散发出的恶臭。
很久以后,她才真正明白这片森林核心所经历的崩塌。那是古老邪恶的污秽自大地深处重新渗出,如同溃烂的脓疮。
而此时,埃兰娜对此毫无概念。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向北,向北,去北方的灰色山脉,亲眼看看那些远古传说中的黑暗生物到底要做什么。
走在前头的矮人弓箭手,在警戒的间隙闷声提醒她:“那就是黑森林,也叫幽暗密林。里面住着一些木头木脑的森林人和该死的尖耳朵精灵。避开他们就对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要是真遇上了那些尖耳朵,说两句话也行,但绝对、绝对不要向他们寻求任何建议 !他们最擅长用漂亮话和模棱两可的预言,把人引入更深的麻烦!”
埃兰娜下意识地抬手,将几缕滑落的发丝更紧、更小心地拨回到耳廓的位置,严严实实地盖住自己的耳朵。
矮人弓箭手那尖耳朵精灵的称呼像一根细刺,扎进了她心底。
她忍不住追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尖耳朵精灵?他们……是什么样的?”
是像她一样的……同胞吗?
这个念头让她既困惑又带着一丝隐秘的期待。
矮人弓箭手闻言,猛地扭过头,浓眉下那双锐利的眼睛恨铁不成钢地瞪着她,仿佛她问了个极其愚蠢的问题。
他粗声粗气地再次警告,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埃兰娜脸上。
“你也被那些尖耳朵迷住了?醒醒吧,小丫头!他们可不像我们矮人这般好心!他们自大得鼻孔朝天,排外得如同守着金山的老龙!在他们眼里,你这样的流浪者,连他们森林边上的泥土都不如!敢靠近他们的地盘?哼!不等你开口,一支淬了毒的利箭就能把你钉在树上!到时候,你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埃兰娜被这充满敌意和夸张的警告噎得一时无言。
她看着矮人弓箭手那因激动而涨红的脸颊和挥舞的手臂,默默地将辩解咽了回去。
她垂下眼帘,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呃……谢谢您的提醒。”
这声感谢是真诚的,她确实领取了对方这份带着强烈偏见的好意。
至少,这让她更深刻地理解了矮人与精灵之间那道难以逾越的鸿沟,也让她对自己可能的身份,在矮人群体中可能面临的处境,有了更清醒的认识。
她将这份认知连同对精灵的困惑,一起埋进了心底深处。
只是……那些密林精灵就生活在这样一座扭曲如噩梦的森林里吗?
巨大的茫然感攫住了她。
玛格洛尔曾描绘的精灵家园,是清泉、星辰和与自然和谐共处的圣地。
即便是他曾固守的豁口和希姆凛,也是在平原与山峰之上筑城,而非将天然造物扭曲成这般病态的模样。
难道森林的扭曲竟是里面的精灵所为?
难道现在的精灵与玛格洛尔描述的那些星光般纯净的族裔,早已不是同一种存在?
一种沉重的隔绝感涌上心头。
她用力甩了甩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抛开。
无论如何,矮人们慷慨地接纳了她,他们的警告往往基于血泪教训。他们的忠告,此刻是她最实际的生存指南。
活下去,到达安全的孤山,这是首要的目标。
至于探查这片密林和其中住民的真相……
她望向那幽暗森林深处隐约可见的一座孤峰——那座山峦笼罩在压抑不祥的黑色气息中,散发着令灵魂都感到厌恶的气息。
至少,要等她积蓄足够的力量与知识,等她真正准备好了。
“走吧,好孩子。”
她轻声催促着身边的岩山羊,拉着它加快步伐,只想尽快远离那座名叫多尔戈都的黑色山峰。
仅仅是侧目望去,那萦绕其上的死寂腐坏气息便足以让她心悸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