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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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格洛尔拨动琴弦，古老的诺多战歌骤然破开寒夜。
曲调迥异于往日的沉郁哀婉，变得慷慨激昂，金铁交鸣。
他指尖用力挑起坚韧的丝弦，发出裂帛般激越的铮鸣。修长手指时而如骤雨击打琴板，迸发出沉雄如战鼓的节拍。
暗红色礼服在跳动的火光映衬下流转着熔金般的光泽，汇聚在衣襟处那两枚精金绣制的费诺之星上，灼灼生辉，堪比星辰。
埃兰娜含笑凝望着养父挺拔的身影，胸腔里激荡的琴音仿佛引燃了血脉深处的勇毅之火。
一曲终了，她用力鼓掌，赞叹中充满向往：“太棒了，Ada！从未听您如此弹奏！我也想学！”
玛格洛尔收拢琴弦，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比较伤手，也伤琴。你还是按自己的来吧。”
这浸透血与火的诺多挽歌，终究只该响彻一次。
暮色沉降如墨。埃兰娜在橘红焰光的沐浴中翩然起舞。冰海之上本无欢舞之地，灵性却指引着她伸开双臂，如暴风雨中不屈伸展羽翼的海鸟。
她踮起足尖，以冰面为支点旋转出轻盈的圆弧，飞扬的裙摆划开凝滞的空气。
精灵少女的成年礼，在夜幕下迎来了终曲。
她优雅地屈膝行礼，精心雕琢的冰晶冠冕在银发间折射着星月清辉，宛若双圣树散发的光芒。
“我成年了！”
她声音清亮，眼中盛满对未来生活的憧憬。
“今后我也能锻造兵器、修补农具，凭技艺行走中洲。我们可以一边游历一边谋生，纵然寻不到歌谣中的精灵城邦也无妨，矮人与人类的故事同样精彩。”
玛格洛尔唇角微扬，轻击手掌。目光却越过她雀跃的肩头，望向夜穹。
血色的光潮正从深渊般的夜幕中倾泻而下，缓慢而无可阻挡地吞噬着微弱的蓝绿色极光，如同黑暗啃噬希望。
“埃兰娜。”
他轻声呼唤爱女的名字，由他赐予的，蕴含着一如意志的名字。
“我在。”
埃兰娜心头一紧。
玛格洛尔很明显要交待些什么，语调都变了。
“我始终…未能为你备下相称的王冠。”他声音艰涩，“这么多年，许多事……我做得很不好。”
埃兰娜连连摆手，急切反驳：“不！我很幸福！我有船有马，有自由与热爱！您教会我所有……您就是我的父……”
玛格洛尔倏然抬手止住她的话语。
“我不是。”他斩钉截铁，仿佛要撕裂这最后的温情，“我只是你命运长河旁的拾遗者。你的生身父母，或许仍在某处等你归去。”
“可没有您，我甚至不会有寻找他们的机会。”
埃兰娜激动地扑到他面前，把头轻轻地靠在他的膝头。
“即便以后找到他们，您在我心中的地位永远不会改变。”
她抬起头，灰色的眼睛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泪水。
“您永远是我的父亲！养育之恩，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玛格洛尔无奈地笑了，温柔地拂去她脸上的泪水。
滚烫的泪水灼伤了他的手指，而远处的血色极光已经将海面照得一片通红。
“和费诺里安扯上关系可不是什么好事。我们是背负诅咒的罪人。”
“可……”埃兰娜试图争辩。
“埃兰娜！”
玛格洛尔仿佛知道她要说什么，厉声截断她的话语。
“永远不要在未知全貌的情况下妄下断言！你只在我身边生活七十二年，而我在中洲都已经走过数千年的岁月。整片大陆，也许只有灰港的船王比我年长。你去那里……我很放心。幸好你是一头银发，只要不说出你和我认识，泰勒瑞族精灵会很乐意接纳你。”
泪水无法抑制地奔涌，埃兰娜拼命摇着头。
她未曾听见身后冰海传来不祥的沸腾嘶吼，亦未察觉海水正蒸腾起浓重硫雾。
玛格洛尔的视线艰难地离开她哭泣的脸庞。
危险正在降临，海面上浮起巨大的黑影。
而他必须在离去前，亲手斩断她和费诺里安命运的连接。
他枯瘦的手指最后一次梳理着冰凉如缎的银发，声音沉稳如冰层下坚实的大地。
“纵使黑暗笼罩，仍有精灵深爱着这片初醒之地。希望永不熄灭，不在远方，而在心中。中洲的诺多血脉不会就此断绝。如果你不愿意寻觅灰港的庇护，那就向东去吧！去森林深处寻找他们的痕迹。我教过你，你可以做到。如果实在找不到，再去林顿。精灵们还在中洲停留一日，灰港的白帆永远都在。”
玛格洛尔那宛如诀别的话语，如同冰锥刺入埃兰娜心底，让她积蓄已久的不安瞬间爆发。
她不顾一切地向前扑去，试图抓住养父决绝的身影，挽回这令人心碎的告别。
而就在此刻，沉寂已久的冰海骤然炸裂。
吼——
震耳欲聋的咆哮咆哮撕裂长空，裹挟着能焚毁万物的炽热气流和刺鼻的硫磺毒气破开海面。
一个庞大如山的黑色巨影轰然撞破厚重的冰盖，覆满黑曜石般嶙峋鳞片的头颅和锐利如刀的巨爪重重踏在破碎的冰层上。
巨浪滔天，夹杂着滚烫的海水与熔岩般的泡沫。
那双熔金铸就的竖瞳，贪婪而凶戾，早已死死锁定了目标——埃兰娜发间那顶在依旧璀璨生辉、宛如星辰宝钻的冰晶冠冕。
这头被北方同族驱逐、觊觎蓝山矮人宝藏的恶龙，将这份巧夺天工却虚无缥缈的光华，错认作精灵的宝藏。
炽白刺目的龙焰如同审判之光，从深渊巨口中喷涌而出。
“低头！”
玛格洛尔的反应快如闪电。
他猛地将埃兰娜扑倒在地，翻滚着藏入冰屋断壁之后。
他们身后，那凝结着数十年回忆的冰屋，在狂暴的龙焰下瞬间融解崩塌。
埃兰娜惊骇地望着家园化为升腾的水汽，身体僵硬如冰。
趁这短暂的掩护，玛格洛尔从废墟下抽出藏在床下的盾牌。
这么多年，这是他唯一给自己打造的东西。
不为杀戮，只为守护。
沉重的金属盾面在巨龙第二次喷射的烈焰下瞬间烧得赤红，金属握柄灼烫得令人难以忍受。
玛格洛尔却仿佛毫无知觉，双臂肌肉贲张，死死顶住盾牌，坚韧的灵魂力量抵消了火焰的冲击波，护住了身后的身影。
两次喷吐未能消灭渺小的虫豸，火龙发出震怒的咆哮。
它放弃了吐息，庞大的身躯如同恐怖的山蜥，四肢拍击着炽热的冰屑，带着地动山摇的气势，凶狠地爬行扑来。
它要亲自碾碎这两个渺小的生命，夺取它认定的珍宝。
然而，埃兰娜那华美的冰冠，在火龙口鼻喷出的灼热气息下，早已无声无息地化作水珠，混杂在冰冷又滚烫的海水中，沿着她如瀑的银发滑落，砸在她苍白失色的脸颊上，仿佛迟来的悔恨之泪。
“Ada——”她的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冰凉的手指死死攥住玛格洛尔背后烧焦的衣角，“不要……”
玛格洛尔没有回头。眼中最后一丝温情在触及那灾厄的巨龙时化作了坚冰。
他抓住埃兰娜的斗篷，如同推船离岸般的将她推向远离战场的后方。
同时，他一步不退。
暗红的礼服猎猎作响，玛格洛尔一手紧握精灵长剑，一手擎起那面已然扭曲变形、濒临极限的巨盾。
瘦削却如山脊般的身影，独自抵御黑龙的迫近。
“Ada！”
埃兰娜凄厉地尖叫，不顾一切地想回到他的身边。
“别过来！！”
玛格洛尔的厉喝不容置疑。
他甚至无暇回头确认她的安危，因为恶龙足以撕裂山岩的巨爪正朝他当头抓下。
他眼中精光爆射，长剑划出一道狠厉的银弧。
龙血如同炽热的沥青喷溅。
斯卡萨发出一声痛彻骨髓的哀嚎。
它粗壮的，覆满鳞甲的前爪居然被一个精灵斩得皮开肉绽。
剧痛点燃了疯狂的怒火。
它低头瞥见爪中空空如也。那让它魂牵梦萦的宝石，竟只是融化的冰水。
被彻底愚弄的耻辱瞬间吞噬了它仅存的理智。
火龙胸腔急剧鼓胀，腹部的黑鳞被内部积蓄的烈焰烧得透亮，发出刺目的红光。
它死死锁定了离它最近的玛格洛尔。毁灭的光焰即将从它紧闭的口中喷薄而出。
可恶的精灵！可恶的精灵！
玛格洛尔当机立断，将那面早已被龙焰烧得脆弱不堪、中心几乎熔穿的巨盾，猛地掷向斯卡萨的头部。沉重的金属撞击在龙吻上，发出沉闷巨响。同时，他脚下一蹬，身形如同离弦之箭向后急退。
就在玛格洛尔计算着巨龙喘息的时间窗口，准备发起致命一击的刹那，眼角余光瞥见那道宝蓝色的身影。
埃兰娜并未如他所愿逃远。她竟跌跌撞撞地再次朝他奔来。手中死死攥着那把他送给她的小锤子，仿佛那是唯一的依凭。
愚蠢啊，她的爱在此时是致命的枷锁。
玛格洛尔心中苦涩与决绝交织，却已无暇言语。
他当机立断，放弃了冲向巨龙的念头，毫不犹豫地一个纵跃，重重踏上停泊在岸边，尚算完好的钢铁飞鸟号。
风暴声，龙啸声，惊涛拍岸声……
一切疯狂喧嚣在埃兰娜的感官中都消失了。
她看见他斩断了最后的缆绳。
看见他双手紧握船舵，驾驭着倾注她心血的小船，如同驾驭着最后的希望，决然地冲向了狂怒的巨龙。
玛格洛尔站在船头，身上穿着她亲手缝制的暗红色礼服。衣襟上的费诺之星金光四射，在他身周勾勒出一道不输于龙焰的金色光芒。
他最后一次回望岸上，慢慢地举手告别，在海浪的催促下轻轻挥动。
跑啊，快跑啊——埃兰娜。
离开这里，离开我，远离费诺里安被诅咒的命运。
去开启属于你自己的崭新的生命。
维拉在催促，乌欧牟的神力在此刻爆发。
一股前所未有的滔天巨浪如同拱起的山脉，从船底骤然升起。推动着小小的钢铁飞鸟号，像一支离弦的神箭，冲向了半空中因受伤而略微滞涩的巨龙。
他一剑挑开放置在船尾，没有用完的粘稠黑油。剑刃狠狠击打船身上的钢铁护甲。
一点火星迸出，黑油遇火即燃，瞬间吞噬了整只小船。
暴烈的火浪如同沸腾的熔岩，借着汹涌海浪的推力，精准无比的撞在因俯冲撕咬暴露在外的龙颈下方。
埃兰娜曾懊恼其无用的钢铁鸟喙，此刻化作了弑龙的审判之矛。
它携着船体燃烧的恐怖能量，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扎穿了火龙颈下那近乎透明的鳞片。
深深地贯入它那搏动着贪婪与毁灭的心脏深处。
“嗷——！！！”
火山爆发般的痛吼撕裂苍穹！龙焰失控逆冲。
足以焚城的致命吐息反噬自身，将流淌着油脂的龙腹彻底点燃。
巨大的龙躯因剧痛疯狂翻腾，带火的尾巴扫过之处，冰盖崩裂、海水蒸腾。
它狂乱地扭动身躯，庞大的头重重撞入船舱残骸。
炽烈到令人无法睁眼的熔金与赤红交织爆开。吞噬一切的火焰之茧彻底裹住挣扎的龙首与那艘燃烧的精灵之舟。
玛格洛尔屹立在熊熊烈焰中的身影，瞬间被冲天的火柱和滚滚黑烟吞没。
埃兰娜绝望地匍匐在冰冷的雪地上，眼睁睁地看着父亲和龙影纠缠着落入滔天的巨浪之中。
那件她亲手缝制的，崭新的，专门为了成年礼准备的红色礼服，在沉没的最后一刻仍在猎猎飘动。
礼服变为丧服，王冠化作烟云。
第三纪元2580年，费诺里安最后的孑遗，伟大的歌者、漂泊的游魂玛格洛尔，于佛罗赫尔冰岬之畔，借由维拉的怒涛之力，驾驭烈火之舟刺入恶龙心脏，终结了北方之灾。
他以生命为弦，奏响了荡气回肠的终章，独自消隐于海与火的交响之中。
同年，玛格洛尔之养女埃兰娜，孤身东行，远离冰海绝域，踏上未知的漫漫长路。
留守此地的佛洛赫人，远远地目睹了这场撼动冰原的决战。
他们将星船坠海、巨龙焚天的壮烈景象，化作代代传唱的英雄颂歌。歌中那位驾驭燃烧巨舟、身披星光之衣的伟大精灵，与发顶光华璀璨的星耀公主，共同化作了这片苦寒之地永恒的守护者。
精灵再一次为他深深眷恋、亦带给他无尽苦难的中洲大地，流尽了最后的热血。
他逝去的容颜如此平静，终究没有推开乌欧牟伸来的援助之手。
而维拉的意志始终对他有所垂怜。
当他在冰冷的北境初遇那襁褓中的婴孩，命运的丝线便在一如的指引下悄然扭转。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也是最后一次救赎。
领了这份救赎，就意味着他终于要向命运低头。
如果曼督斯的诅咒不在他身上终结，必将如影随形缠绕上他那如星辰般明亮的女儿。
就这样结束吧——让诺多兰提的悲歌，在烈焰焚海的壮烈中画下最后的休止符。
埃兰娜不是维拉赠予罪人的礼物，她的命运不应该被费诺里安的誓言束缚。
她是新生的星辰，是自由的浪花，是永恒燃烧的心焰。
她自己的命运属于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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