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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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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纪元,2590年。
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麦酒、柴烟和未干的羊毛气息。远岗边缘的大洞镇,酒馆的木门吱呀作响,隔绝着傍晚的寒意。炉火哔剥,映照着几张沾满风尘的脸。
“都听说了吧?”
一个裹着油腻皮袄的汉子压低嗓音,神神秘秘地敲了敲桌沿。
“又是什么新鲜事儿?”
同伴懒洋洋地应道,显然对街头巷议兴致缺缺。
“东边那头!灰色山脉的矮人王,戴因一世,叫人给收拾了!”
“收拾了?”第三个人咂了口麦酒,含糊地问,“让谁杀啦?那些丑陋的奥克?”
“还能有谁?一条龙!一条冷龙!”皮袄汉子声调略高了些,“就在自家大门口!刚当了四年王,屁股还没坐热乎呢,倒霉催的!”
“啧,矮人倒霉?这年头谁他妈不倒霉?”先前那人把陶杯往桌上一顿,“巴尔多!再来一杯!见鬼,这酒淡得跟涮锅水似的!”
吧台后,酒馆老板巴尔多三世,一个矮壮结实、修着齐胡须的人类,重重地哼了一声。
这家店是他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在镇子里扎根了好几代。
河谷城的人类、附近的山里矮人都是这里的常客。
尤其是那群嗜酒如命的矮人,可以说是酒吧的财神爷。
他一把夺过抱怨者面前的杯子,琥珀色的液体带着雪白的泡沫重新注满,粗暴地砸回对方面前:“嫌淡?河里的水管够!再在老子店里嚷嚷涮锅水,小心我把你叉进咸菜桶里醒醒酒。灰衣狗的耳朵尖着呢,再吵吵就把你们都当扰乱治安的闲汉送进去!”
他的眼神扫过那几个嚼舌根的家伙,带着赤裸裸的警告。
矮人最忌讳外人议论他们的不幸,要是传过去影响了他和山里的铜币交易,那才真是倒大霉。
巴尔多三世端着半空的啤酒盘,肩膀蛮横地顶开一个想浑水摸鱼摸走一杯酒的瘦子,骂咧咧地掀开油腻腻的门帘进了后厨。
炉火温暖,烘烤着面团的香味,但他的怒火并未平息。
灶台边,他的妻子正用力刷洗着一口大锅,几个孩子挤在热乎的炉边,眼巴巴等着新出炉的面包。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混合着霉毯子的闷热气息。
而角落那张平时堆杂物的矮桌上,他临时收留的那个黄发女人正趴在那里,用唯一一支秃头鹅毛笔在几张肮脏账页的背面写着什么。
“我收留你这流浪的过客,”巴尔多把托盘哐当砸在桌上,瓮声瓮气地吼道,“是指望你来干活的!不是让你像个抄写员似的杵在这儿,看着我的家人替你受累!”
桌边的人影没动,只是将手里那张浸染了油渍、背面却密密麻麻写满字迹的旧纸推到桌沿:“这是您过去三个月大致的花销和进项。酒水掺水利润虽高,但并非所有人整日只惦念杯中之物。掺杂了木屑的黑面包和寡淡的菜汤,饥饿时倒比酒水更抢手。至于您那份节俭的天赋……我建议不妨试试后山野生的甜菜根煮汤,味道寡淡但至少能喝,也省些买面粉豆子的钱。冬天刚过,粮价还在往上涨,您最好心里早有个打算。”
她的声音低沉平缓,就像蒙着灰尘,让人听不清晰。
巴尔多抓过那页纸,粗粗扫了一眼那些令他眼花缭乱的数字和条目,烦躁地揉成一团,塞进围裙兜里。“少在这糊弄我!我花钱雇你,是让你实打实出力气的!”
“那么,”女人终于抬起头,兜帽的阴影下露出线条利落的下巴和抿紧的薄唇。
她慢慢站起身,原本略显佝偻的腰背挺直,顿时显出一种不合时宜的高挑。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摊开,伸向他:“按我们最初的约定,三个月的工钱,现在该结了。谢谢您,巴尔多老板。”
“结……结什么?!”
波林的声音拔高了。
“洗碗、扫地、抹桌子,这些是我老婆干的!烤面包?煮汤?那是我祖传的手艺用得着你?那桶麦芽酒都变酸了,我还没找你赔!修屋顶?捆酒桶?那本来就是你该干的杂活!教我那几个崽子认那字?哼!她们认得钱就行!还给我夫人缝衣裳?呵……呸!我没扣你一半食宿费算厚道了!”
眼见冲突爆发,老板娘惊慌地把几个吓得瞪圆了眼睛的孩子往灶台后面使劲推挤。
几个人蜷缩在一起,像一窝受惊的兔子。
这个女人是巴尔多去进货的路上捡到的。一身风尘仆仆的灰衣,说是从西边来,只要个遮风挡雨的角落和一口吃的就行。
这种无依无靠的外乡人,他见过太多,大多榨干几天力气就赶走了。
眼前的这个,已经算待得久的——也的确很有能力。
巴尔多心里从未想过要付足工钱,甚至压根没想过付。
黄发女人盯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无赖表情,半晌,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清澈得意外,如同冰泉敲击溪石,与她灰扑扑的外表截然不同。
“既然这些不值一提……”她轻声说着,修长而有力的手指突然搭上旁边厚实木桌的桌沿。
只听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手腕猛然发力一抬一旋,一条沉重的橡木桌腿竟硬生生被卸了下来。动作快得只留下一片灰影。
紧接着,那桌腿已如同握在她手中如同一把长剑,带着破风声,稳稳搭在了波林那粗壮的脖颈一侧。
冰凉的粗糙木面紧贴着皮肤,巴尔多瞬间僵住,冷汗刷地从额头冒了出来。
兜帽下那模糊不清的阴影深处,仿佛有两束锐利的光亮起。
“那么,您会欣赏一下我这不值一提的剑术吗?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才练成的。”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种无法忽视的锋芒。
最终,巴尔多三世展现出一种戏剧化的慷慨。尽管每数一枚铜币都像剜心般难受,递出钱袋的动作却异常干脆利落。
顶着枯草般黄发的女人接过那沉甸甸的布包,指尖掂量了一下分量,看也未看便塞进内兜。
临别时,她顺手提起角落里那桶酿造失败的酸涩麦酒,权当附加补偿。
为这三个月共处的情分,她决定给这家子留点切实的建议。
“最近涌入酒馆的矮人变多了,”她的声音不高,却足够厨房里的人都听清,“并非您的麦芽酒真的压过了他们的佳酿,而是北方的战火把他们推向了西南。他们失去了家园,只能投奔蓝色山脉的远亲寻求庇护。”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老板娘和缩在母亲怀里的孩子。
“巴尔多老板,战乱不仅烧毁村庄,也会带来人流和商机。希望您……和您未来的帮手们,能相处得更愉快。”
“胡扯!”波林梗着脖子反驳,但眼神闪烁了一下,“我的酒! 从夏尔到灰港,这条路上都找不出更好的!”
屋角的孩子们见到给她们讲故事的大姐姐要走了,忍不住哭出了声音。
最大的女孩刚呜咽出声,就被母亲用力捂住嘴,可另一个小的再也忍不住,放声哭嚎起来。
巴尔多烦躁地低吼几句粗话,孩子们才惊惧地蜷缩进母亲怀中,只剩下压抑的抽泣。
女人拉开通往后巷的厚重木门,冷风涌入,吹动她灰扑扑的斗篷。
她微微侧身,在门槛处稍停。
“有闲钱的话,”她的目光落在女人和孩子们身上,“再买一个店铺做旅店。让你的女儿们帮你,她们不是累赘。愿星光照耀你们的前路。”
黄发女人微微侧身,单手抚胸,指尖在空中优雅地向下轻点,如同掠过的星轨,随即融入门外的暗影中。
言尽于此,余下的是她们自己的生活。
就像自己一样。
小酒馆木门在她身后阖上,隔断了内里喧闹的人声和浑浊温暖的灯光。
夜幕沉沉压下,位于夏尔与灰港之间、毗邻蓝色山脉余脉的大洞镇,稀疏的灯火像是被随手撒在墨布上的微弱萤光。
除了波林那喧闹依旧的跃马酒馆、镇长官邸,便是巡夜卫队驻所的几星亮处。
埃兰娜悄然遁入道旁的树林,脚步声被厚实的腐殖层吸收,如同投入水底的石子。在浓郁的树影庇护下,她才微微放松了紧绷的肩线,流露出一丝疲惫。
她停下脚步,嘬唇发出一声清越短促的口哨。哨音在寂静的林间荡开,如同水滴落入深潭。
片刻,枯枝败叶间便传来熟悉的窸窣声。
老马阿尔诺从一片隐秘的黑刺莓丛后探出头来,迈着沉稳的步子踱到她身边,硕大的头颅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肩膀,在夜色中呼出团团白气。
“阿尔诺……”
埃兰娜的声音带着沙哑的柔和,熟练地捻掉几枚顽固地勾在浓密鬃毛里的鬼针草,轻声安抚:“让你久等了。”
她掏出那个粗糙的口袋,里面装着一满袋青豆。
袋子尚未打开,阿尔诺湿热的鼻子就已迫不及待地拱了过来,发出轻柔的噗噜声。
埃兰娜忍不住低笑,眼角挤出隐约的泪光:“别急,全是你的。路上的份也备好了,管够。”
她解开袋口,任由老马心满意足地将头埋进去大嚼,那专注咀嚼的模样让人感到心安。
趁着阿尔诺享用点心的间隙,埃兰娜打开从酒馆带回来的那罐果酒。
酒液浅淡,微酸的气味在清冷的空气中逸散。这就是所谓的坏了的果酒。
但它却得到了阿尔诺毫无保留的喜爱。
青豆吃完,阿尔诺抬起温顺的大眼望向她,待埃兰娜递上酒罐,它便欢快地甩动尾巴,就着她的手腕将里面的液体一饮而尽,发出惬意的轻响。
趁着它沉浸在这份简陋的享受时,埃兰娜抽出随身携带的木梳,开始细致地为它梳理皮毛,动作轻柔而耐心,手指穿过卷曲的鬃毛和厚实的被毛,清理掉尘土和细小的断枝。
那些曾经光亮的马具早已被她拆解卖掉,换成了盐巴、干饼、青饲,以及制作粗糙的刀剑。
而属于一个精灵少女的那些精致物件,连同过往温暖的记忆碎片都与那冰风呼啸的遥远荒原一起,被她封存在名为过去的尘埃里。
“吁——好了好了,小馋鬼,”感受到梳理时阿尔诺的微微躁动,埃兰娜轻声安抚,手掌温柔地拍着它的脖颈。
“别急着出发。你已经不是当年那头能跑一天一夜的大马了。慢一点,我们都要慢一点。”
她的目光扫过老马略显磨损的蹄子,语气变得愈发低柔。
“歇一会儿,消消食。天快亮时,我们再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