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愔落晚香》沈秋辰

101、一百零一 怀疑的种子

　　国师很快赶到。

　　述明缘由，他俯身回道：“陛下，公主只是惊梦，请太医看过，开几副方子即可，不是什么大事。”

　　梨愔听着，只觉这位衣着广袖，身骨硬朗的白发老者，面对楚清霜这位帝王时，语气虽有恭敬，却无敬畏。

　　似乎，二人关系非常。

　　果然，楚清霜开口道：“何须麻烦？老师虽是国师，却不也是这天下最有名的神医么？况且，若不交于老师看过，我也不放心。”

　　原来二人曾是师生。

　　不过，这天下最有名的神医，该是千尘才是吧。

　　大抵是他久不世出，才让名号落给了旁人。

　　梨愔正思索着，忽然意识到什么……

　　国师也不谦虚，答应下来，便朝梨愔躬身道：“公主殿下，那便由老臣替您看看吧。”

　　梨愔心中一沉。

　　若是诊治，落晚香的事就要暴露了。

　　楚清霜才答应与千尘合作，在这个节骨眼上，不可以……

　　她攥着拳，克制着情绪，眼含歉意道：“只是没睡好，偶然做了一场噩梦，应不是什么病疾，为了这等小事，劳烦国师大人与兄长，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妹妹多心了，你的事，没有一样是小事。”楚清霜打断她的话。

　　梨愔先是一怔，随后被胸中暖意化了情绪，再想说什么，也一时难以开口了。

　　这种名曰“亲情”的情绪，实在奇怪。

　　幸好，上天眷顾。

　　门外有人在这时开口，似有急事。

　　楚清霜被叫走了。

　　殿内只余梨愔，和那国师，还有几个门口等候的侍婢。

　　国师总比楚清霜好应付。更何况，她现在还顶着公主的名头。

　　梨愔这样想着，开口吩咐道：“国师大人，我无需诊治，是兄长过分关心，劳烦国师了。”

　　国师很快了然，拂手顺着她的话说：“是药三分毒，的确不宜常用。我会替公主殿下回过陛下，劝劝他的。”

　　“多谢国师。”梨愔浅浅颔首。

　　这国师也是个聪明人，甚好交谈。

　　只是这聪明人如此说完，却似乎愁眉仍锁。

　　片刻，开口道：“公主殿下，恕老臣直言，您是陛下最看重的妹妹，昔日您为歹人所害，陛下得知，怒火攻心，险些丢了半条命，如今失而复得，他自是无比珍重，才过分关切了些。”

　　梨愔微微蹙眉。

　　哪怕是以义妹的名义，朝堂中的这些人，也还是如此肯定，她就是楚清离。

　　也不知如此，对他们的计划可会有影响。

　　她思索着，只简单应道：“我知道兄长待我好，也自然不会有怨言。”

　　“是。”国师应了声，又痛心疾首道，“此事说来，都怪那帮天杀的宸阁孽障！若非他们，殿下您又何苦……唉……”

　　梨愔听着猛然沉了脸色，指尖轻轻扣近肉里，维持着表面的平淡。

　　国师这话，是什么意思？

　　先前任务中，宸阁给出的情报中，并未多提及楚清霜与这位国师的关系。

　　这段日子的相处，楚清霜也从未提及，她也是今日才知道他们是师生。

　　她不敢猜这两人的关系，不敢确定是否楚清霜告知了他计划，或他此言，其实另有他因。

　　迅速在脑袋里思索过，梨愔才开口，浅淡笑着问：“国师，竟如此痛恨宸阁？”

　　说来，楚清霜在城隍庙中见到千尘时，也是一副十分痛恨的样子。

　　“自然！宸阁妖孽，人人得而诛之！”

　　提及此事，国师的情绪竟一下子被激起。

　　梨愔又笑了声，说：“国师为人，倒还真是正派。”

　　非是夸奖。

　　国师也自然听出她语气中的偏向，再望向她，眼中尽是痛惜：“公主殿下只是忘记了从前。若是殿下记起，那殿下对宸阁的厌恶，只会比老臣，有过之而无不及。”

　　“什么意思！”想起梦中的情景，梨愔终于沉不住气了。

　　·

　　云台如其所名，是宫中最高的高台。

　　楚清霜接她回来那日，曾告诉她。

　　小时候，楚清离的心愿，就是能够像鸟儿一样，自由的旋于云端。

　　所以他继位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在宫中建下这座云台。

　　春夜仍寒，四处疾风起，渺小的梨愔坐在云台正中，真像是被强风裹挟着的，身不由己的鸟儿一般。

　　·

　　白日里，国师向她讲述了她的过去。

　　国师说，她的阿娘曾是宫中宠妃，可惜在生下她不久后便病死了。但幸得她的父亲、母亲及兄长仍一直很疼爱她，她一直是宫中备受宠爱的长公主。

　　可在她十五岁那年，宸阁贼人潜入皇城作乱，将她掳走。那时，宫中都以为她已遭遇毒手，她的父亲更是悲痛万分，旧疾复发，已于前些时日魂归西天了。

　　但她的兄长十分执拗，一直不信她真的已经死去，这四年间，从没有停止过寻找她。

　　国师说着，语气越发悲切：“都怪那该死的宸阁！若非那等歹人，殿下如何沦落至此！又如何会与陛下失散多年！殿下，陛下一心为您，他担心直接告诉您过去的一切，您会难以接受，他只愿让您顺其自然，慢慢记起过去，可老臣看到您被歹人一再蒙蔽，实在是于心不忍，只得全盘托出。殿下，您可莫要再被歹人所蒙蔽了啊！”

　　·

　　国师的声音犹在耳畔。

　　事实上，梨愔听完，送走国师后，便立刻去翻看了宫中旧史。其中记录，与国师所说几乎无差。

　　或许人会骗人，可白纸黑字，她又要如何开解呢？

　　难道，梦中的那个黑斗篷，那个折磨她的人，是千尘？所以，她才会痛苦的说出那句要杀了他的话。

　　可，那只是一个梦……那真的，只是一个梦吗？

　　一直以来的认知，和笔下现实的冲突，让她的脑袋十分混乱。

　　她说不出此刻是怎样的情绪，她开始怀疑了，她忍不住怀疑自己所经历的一切，怀疑在宸阁中经历的那些感情……

　　为什么？如果国师所说都是真的，那为什么？千尘要这么对她？

　　她以为一切都还如过去一般，她以为她们还能回到过去，可一切早已变了。

　　从她开始怀疑起落晚香的事，一切就都已经变了。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再也无法复原了。

　　哪怕她自以为是的自觉想通，可真实是，一切都不过只是被深埋，那些隔阂与怀疑，从未消散过。

　　夜越来越沉，朦胧的月光被遮掩在云层中。

　　云台上漆黑一片。

　　她在寒风中颤栗，想不出答案，说不出在和谁较劲，只木讷的枯坐着。

　　有步伐踩着台阶，朝她靠近。

　　她听到声音，但好累，没有力气去反应。

　　那声音已来到她身旁，为她盖上了一件华羽披风。

　　身子一点点回暖，那人又坐在她身侧，关切问道：“怎么了，离儿？可是梦魇缠身，睡不踏实？”

　　是楚清霜。

　　听到他的声音，梨愔只想将自己埋起来。

　　她攥着披风一角，将自己蒙起来，摇着头，闷声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楚清霜隔着披风抱住她，安抚着：“离儿别怕，老师一定会有办法的！不管发生什么，都有兄长在，兄长一直在离儿身边。”

　　梨愔紧紧缩着身子，忍不住想。

　　从前每每不安时，总是温声安抚着她，告诉她他一直在的那个人，是千尘。

　　眼角一阵酸涩，泪水终于落下来。

　　她使劲闭上眼，然后仰头，拦回去。

　　“兄长。”她轻声唤，“我想去挽秋居看看。”

　　那是宫中旧史记载，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

　　楚清霜未唤宫人，亲自挑灯，陪她来到挽秋居。

　　挽秋居院外，一棵梨树十分繁盛，花期近末，花枝敛了芳华，只余大片大片的绿叶。

　　见梨愔多看了两眼，楚清霜解释说：“这是父亲下令种下的，婷妃娘娘，也就是你的阿娘，最喜欢梨花。”

　　梨愔又多看了几眼，可脑袋里空空荡荡的，没想起任何事。

　　她推开院门走了进去，站在院子里。

　　庭院内灯火所过之处，皆是干净整洁，能看出常有人打扫。

　　楚清霜跟着四处望，不禁感慨道：“他们都说你死了，可我不信。离儿，你失踪以后，我一直在找你，这挽秋居，我也一直命宫人仔细清扫，这里的一切，都还是你曾经居住时的样子。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回来。时隔四年，离儿，你真的回来了！”

　　“那，兄长为什么不将云台建在这里？”她忽然转了话题。

　　楚清霜唇齿张合，滞了片刻，低头道：“是我私心，挽秋居太远，我不想我的离儿，离我那么远。”

　　“……兄长，谢谢你。”

　　他的语气中，尽是思念，梨愔听来，便觉亏欠。

　　楚清霜只摇摇头，抬手拍抚过她的肩，温声道：“离儿，你我是这世间最亲近的人，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梨愔点头，脑海里忽然忍不住想。

　　若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她或许会有一个很幸福的家，很平静的生活，和待她很好的兄长。

　　若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她便不可能遇到千尘，子祺，柳明瑜了……

　　若是如此，她就不会害了他……

　　梨愔轻轻闭眼，又是一滴清泪从眼角坠下。

　　楚清霜看到，心疼地抬手拭去，又紧紧拥她入怀。

　　“一切都过去了，离儿，幸得如今，你我都还在彼此身边。”

　　梨愔不知道回什么，她没说话，只低着头靠着楚清霜，彻底将自己埋在这份名曰兄妹的情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