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9、夏沉(7) ...
-
南君瑶不禁问:“成为自己讨厌的人?那是什么样的人?”
“比如……我爹那种人我就十分讨厌,有时候我讨厌他甚至到了憎恨的地步。”汲川弘礼貌的笑了笑,“但是我必须成为那样的人,因为只有这样做我才能保证自己顺利活到老死。”
南君瑶惊讶于汲川弘的坦诚。汲川弘则继续说:“你就不同了,我们是只有一条路可走,但你还有选择过什么样生活的余地。”
南君瑶说:“生活从来不给活着的人留有余地,做选择的不是命运而是自己。”
“幼臣,你可知道向我们这样的人活着的每一刻都是在与命运对抗,无论输赢其实都是一败涂地。你若肯把选择权交给命运,你会省掉很多烦恼,你该高兴。”
“你今天来我这儿,就是要和我说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情么?”南君瑶叹道,“这不像你的风格。”
汲川弘耸耸肩,道:“是,我从不白来你府上。今日来是想告诉你,现在杜维已经死了,你的供词变成了决定案子走向的最重要东西。今日你见过杜维的事情,刑部会瞒着陛下,省得陛下空生疑心。而你,需要利用这段时间好好组织一下自己的旁证,将自己摘干净别再与那杜维产生其他什么关系。”
南君瑶长出一口气,最终未将诬告柳怀沙的经过告诉汲川弘:“其实他并未与我说什么,我准备实话实说。”
“我懂你心里的怜悯,但这些情意到陛下眼里,也许会成为你和杜维暧昧不清的凭证。”汲川弘道:“你和杜维之间,最好是只有恨没有怜。断得干净,才可防止夜长梦多。”
南君瑶不以为意:“夜长梦多?你是怕杜维诈尸反咬我一口,还是已经预知到未来会有人拿此事做文章?”
汲川弘一卡:“我不是这意思,我想说的是……”
南君瑶道:“我和他是同窗,又是棋友。若我在他身故之后便急着同他撇清关系,难道就能不让陛下起疑?”
汲川弘字字沉缓:“藕断丝连,是朝堂大忌。”
南君瑶亦针锋相对:“我非官,朝堂上的隐规管不得我。杜氏满门三代之内已无活口,何来藕断丝连?你不必再说,杜维虽然狠毒却也有苦衷,不算罪大恶极。”
汲川弘没有办法,终还是妥协道:“我说不动你,你总有的奇怪理由等着驳我。”
南君瑶向后仰倒,没样的躺倒在椅子上:“你已经开始变成我讨厌的人了,看来你变成你爹的样子只是时间问题。”
汲川弘抿一口茶,玩笑道:“承您吉言。”
三天以后,沈荃被大理寺无罪释放。
南君瑶早早等在大理寺监门口,日上三竿时,才看到沈荃着一身粗布衣衫,神采奕奕的站在监牢出口处,正眯着眼适应许久不见的太阳光亮。
看到南君瑶,沈荃没有怎样惊讶。他挥退身边各有喜色的杜府家奴,直接走到南君瑶身边问:“世子爷,毅衡为何没来?”
南君瑶环手倚在马车上道:“我等你一早上,你不问我是否安好,却先问甄思远如何,真是太不会说话。”
沈荃掸掸整洁的衣衫,并没有掸掉什么灰尘。然后说:“你我如今还算不上朋友,最多是有过利益往来的熟人。”
南君瑶道:“你就是分得太清,才会让人讨厌。”
“分得清楚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我这是人间清醒。”沈荃不以为意,“你且告诉我毅衡是否有事,我着急的很。”
“他因为舞弊之事败露给关了禁闭,你别急!这事和我无关啊。”南君瑶稳住沈荃,偏头道:“故事太长,上我的马车,我们去合欢楼边吃边说。”
沈荃没有犹豫,直接大跨步的跳上马车。南君瑶跟着钻进马车,不多时两人便到达合欢楼。
酒过三巡,这几天的事情总算掰扯清楚。沈荃久久未出声音,杯中的温酒已然凉掉。
“最近给我治伤的太医开了许多安神汤,他担心我那晚见到的死人太多会乱了心神。”
自从倪雀儿惨死在自己面前以后,南君瑶便添了惊梦这一症状,总不时在午夜惊醒。他手里端着一碗酒,字字清晰道:“可不知道为什么,杜维死在我面前时,一点都感觉都没有,好像早就习惯这等赴死似的。”
不久之前,南君瑶同燕青等人去京兆尹府盗卷。因为间接害死了一个兵卫,以至自责不已。而经历过京郊傍晚的血肉横飞以后,死也不再是让人惊悚的事情。刺破皮肤迸发出的热血比酒精还能麻痹神经,见血不再让南君瑶慌乱,反而使他越来越清醒。
“杀人也会麻木,见血更是。”沈荃闷头饮尽杯中酒,难得低眉顺眼起来,“人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人不自知。”
南君瑶问:“你说杜维?”
沈荃瞳仁黑沉如墨:“杜维在我眼里木讷、拘谨;不善于争取、擅长一叶障目。他的性格有缺陷,走到这一步是他咎由自取,根本不值得可怜。”
南君瑶理解沈荃的所思所想:“他陷害你,你恨他是应该的。”
沈荃摇摇头,道:“不,我只是客观陈述他这个人的一生。杜维的遭遇值得同情,但如果把我放在和他同样的位置,我绝对不会和他做同样的事情。杜维明明就在毅衡身边,没学到一点好品质却固执的去干这些腌臜事情,这足以证明他本身就是这样的坏人,那些往事只是给了他作恶的借口。”
南君瑶失笑道:“你说话真是狠毒。别忘了,世上能活成甄思远那样的人只有他自己而已。”
“实话听起来都是狠毒的。”沈荃面无表情的看向南君瑶,“我来给你补充一下杜维生前的故事。首先,当时与甄毅衡的日子远比同岁的杜维难过更多。毅衡不会武、不是嫡子,这些缺陷根本不会妨碍他锦衣玉食过一辈子。偏他文采出众让甄侯侧目,这才惹了一身麻烦。甄门重武轻文是出了名的,毅衡的存在本来就突兀,甄侯的侧目没有给三房带来太多好处,反让甄抑甄扬两兄弟不舒服。他们不会允许甄思远这样的人来分他们正房的恩宠,明里暗里不知给毅衡下过多少绊子。若杜维说自己蓬门小户出身而百般受人折辱,那么同为甄侯儿子的甄毅衡却连得到父亲青眼一瞬都是罪过,岂不是更不公平。”
“你可知道毅衡为保我家官复原职,甄侯开出的是什么样的价码?”沈荃扬起脸,每个字都清楚的吐出,“毅衡答应甄侯帮忙作弊。从那年起,但凡贡院有选拔性的考试,甄思远都向仕子中有意依附于甄家的人提供□□。毅衡开出的交换条件仅仅是保杜家和我,但杜家知道太多内情,所以甄侯只答应保下我家。”
南君瑶听到此,不禁叹道:“原来从那时开始,甄思远就开始参与道作弊的事情里。难怪我问他是否回音丢掉状元之名而后悔,他坦然应答说不悔。当时甄思远来我府上,明明早就知道是杜维害他,他还求我救杜维。”
沈荃笑:“杜维何德何能当得起这个‘害’字?甄家在科场上的舞弊已暗行多年,若非毅衡自己想退出,给他提供了足够多的线索证据,杜维就算是知情人又哪里能如此轻巧的将事情公诸于世?毅衡求你救他,只是看在与杜维的多年情分上,事情都是自己做的难道还能悉数逃掉不成。”
沈荃道:“活在世上的人都有身不由己的时候,但这并不妨碍一个人做出正确的选择。杜维看轻自己,为其罪一。攀附权贵而舍弃朋友,为罪二。因妒生恨、陷害旁人,为罪三。他这样便死了,实在太便宜他!”
南君瑶脑中忽然一闪,道:“等等,你刚才说是甄思远给杜维提供了……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