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臣录》歌兮梦觉几春秋

98、夏沉（6）

　　南君瑶锁住杜维的眼睛，定定看着他问：“你早就知道自己逃不过这一劫，所以便早把这些证据都准备好，只等这一次春闱与甄思远玉石俱焚？”

　　“那人是甄思远保下的，具体过程我不知道。”杜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玉石俱焚么，大概只有甄思远有这等念想。我若想要与甄思远一同去死，便不会让沈荃替我背锅，直接自己作弊被抓，之后在狱中自裁来个死无对证便罢。何故非要拉着我家族所有的人外逃送死。”

　　南君瑶默然，沈荃多说也只是为人孤傲而已，杜维就算心有怨恨，也没有到要人性命的地步。何必非要绕这么一个大圈子把自己搭进去？这是南君瑶想不明白的地方。

　　杜维闭上眼睛，道：“春闱作弊之事里，我确有报复他人的私心。但在此事中，我从头到尾充当的不过是将这些所有串成完整故事的工具而已，布下全套者是我的主君。”

　　南君瑶惊起，道：“你的主君只能是陛下，你这样说是谋逆！”

　　杜维睁开眼睛道：“率土之滨莫非王土，我是陛下的臣子，却不觉得他是我的主君。他给不了我基本的信任，只把我们全家的沉浮与生死当做干掉柳怀沙的引线。若你仅把燕王当做上书房里的伴读伙伴，就不该纵着他去给柳怀沙报仇。幼臣，你要是觉得陛下是你的主君，你就该向陛下告发他的所作所为，可你没有那样做！”

　　南君瑶狠狠闭一闭眼，平静道：“我不是为做谁的臣子才去帮助燕王。柳家的案子既然有冤便是不公，就需要翻案重查。正如我救你，不是因为你对我有没有用，是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哦，是吗？”杜维自嘲而笑：“你真把我当朋友的话，不如现在想想办法把我送出去。怎么，做不到？你以为一句话便能打发我么，你当时救我，难道不是想让我吐口救沈荃吗？现在我认罪，并且附送一份能帮柳家翻案的大礼给你，你可满意？”

　　南君瑶道：“至少我一直都把你当成很好的玩伴，是你把人想得太坏。”

　　杜维笑起来：“这辈子活的这般窝囊，你南君瑶这样显贵还将我认成玩伴我是不是该高兴？”

　　“你以后的日子还很长，不必这么早便说一辈子。”南君瑶咬牙，“告诉我，你为谁卖命。”

　　“他么，是一个和我同病相怜的人。所以他给了我最大的信任，我愿为他送死。至于他，不会永远隐在暗处，总会有那么一天他站在你面前，亲口告诉你人心全是坏的。”

　　杜维动一动，用力握紧手中的筷子笑道：“幼臣，我能说的只有这么多了。我家人全死了，我没用了，活着无甚意思。只得先去投胎咯。”

　　“杜维！” 正说时，杜维握着筷子的手臂急速上扬，南君瑶来不及阻止，筷子已经插入杜维的脖颈。

　　“咯咯……”尖头的筷子正中喉结，有棉线一般细的血迹从创口处流出来。杜维的气管被扎透，窒息感即将没顶，他似乎还有话没有说完。

　　“抱歉，以后我……再不能同你玩……五子棋……”杜维说完这句话，双眼蓦然睁大突出眼眶，然后身体歪向一旁失去了呼吸。

　　重查柳氏案，当年的诬告案是必须要利用的一环。然而杜维明摆着告诉他这一切本身可能就是一个圈套，谁跳进去谁就是自投罗网——找死！

　　那究竟是谁在做这个圈套？背后的人究竟是谁？这些杜维全部没有说。

　　“可恶！”南君瑶悲愤交加，举起拳头猛砸向地。杜维这次让他来不是为了交代真相，而是在死前画好了另一个圈套逼他往里面跳！

　　南君瑶左右思索，最终也没有想到什么好的策略。如今也只能先解决眼前的事情才能做下一步打算。

　　他用舌头润湿了毛笔，趴在地上将杜维案的前后经过写在铺开的宣纸上以后，拿起杜维尚且温热的手指蘸了红泥按在画押处。待墨迹干透，南君瑶才站起来走出牢房。来到狱官处，两个狱官见南君瑶出来，都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来迎他。

　　南君瑶走过去，垂下眼皮交出状纸道：“杜维全部认罪，向我交代清楚后已在狱中自裁。”

　　两位狱官听后先后往杜维所在的牢房处跑去。待查验清楚后反身回来，南君瑶已经走出了刑部大狱没了踪影，只有状纸还留在桌上。

　　天，明晃晃的罩在大地之上。有沉缓的云徐徐向前飘动，拒绝挡住炽烈的太阳。南君瑶站在刑部门口处抬头直视太阳，不过几秒钟的时间，他的眼睛就剧痛起来。

　　是夏天来了。

　　他没有余力再去思索那些费脑子的事情，只乘上马车让驾马的小厮在城里慢慢的行进。如此闲逛一晌，总算驶回侯府。还未进院便见有有辆马车停在门口，对于这作弊案果然有人比他还心急。

　　南君瑶迈着小步迈进恪纯院，坐在正厢房品茶的汲川弘看见南君瑶进来眼睛一亮，放下茶碗便迎出去道：“你总算回来了，听说杜维自裁在狱中，你留下供状变没了踪影，可把我急坏了！”

　　南君瑶道：“你一直在这里等？”

　　“我没来多久，本想卡着你回来的时间登门，却没想到你与杜维聊得这样久。”汲川弘颇为着急，一边与南君瑶往教室中走，一边说，“我谴侯府刑部两边跑，就怕你在路上被甄府的人如何。”

　　南君瑶同汲川弘一起来到屋里，坐下喝茶润嗓道：“甄家再猖狂也不敢拦我侯府的马车，你多虑了。”

　　汲川弘拍拍脑门，道：“已然出过这么多事情，就算帝京太平也不能不防。你还是得小心为妙。”

　　南君瑶很少看到文中的汲川弘扬袍洒袖的样子，知道他急着知道详情，便瞒下杜维所说的柳氏之事对汲川弘说：“杜维全部招供认罪然后就死了。他在我面前用筷子插进喉咙，死状凄惨。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做，否则一定会阻止他。”

　　汲川弘听罢即说：“他的亲族几乎全死在城郊之外，他如今这等样子基本也是在狱中等死，如今就死是少些煎熬。”

　　南君瑶垂眉玩着茶碗不说话。汲川弘又问：“他都说了些什么？你整整去了两个时辰。”

　　“除认罪外，还说了些他为何憎恨甄思远的话。”南君瑶停顿一会儿，“他嘴里没有牙，舌头似乎也断了一截说话非常慢，故而说了很久。”

　　“刑部特地将他关押在最保险的牢里，敲掉所有的牙齿，就是为了防止他咬舌自尽。结果没想到……你一去他还是死了。”汲川弘没再问杜维说了什么，只接着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见平日在上书房中你们常一同玩五子棋。你能做他最后的倾听者，他应该很高兴。”

　　南君瑶的目光在汲川弘的面上逡巡一阵，终于放下手中不停把玩的茶碗，低声道：“杜维的最后一句话便说以后不能在一起玩，现在想来我很是感慨。”

　　汲川弘跟着南君瑶静默下来。然后说：“你这一月来经历了两场死亡，身心上都有巨大损伤，接下来的案情既然已经明了，你该好好休息一阵才是。”

　　“是么？”南君瑶苦笑起来，“那天我重伤醒来，以为抓到杜维就万事大吉。但是今天杜维死了，我控制不住的会想谁又会是下一个杜维。”

　　汲川弘把双手收到袖子里，道：“的确还会有下一个杜维，但已经和你我无关。”

　　南君瑶闭上眼睛问：“汲川，你有没有一个阶段，会非常憎恨自己……杜维今天向我讲的故事，明明是在控诉甄思远，我听起来却总觉得他控诉的人，是我们所有人。”

　　“有啊，比如现在。”汲川弘回答的很冷静：“可我毕竟不是杜维，他遭受过什么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我一定要成为我讨厌的那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