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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夏沉(3) ...

  •   甄思远逐渐在学堂崭露头角,佩服他文采的人越来越多,甄扬与甄抑便越来越看他不顺眼。我学资一般,因为长时间和甄思远在一处便被视为同党。有时我在课上犯错就会被他们取笑,而甄思远若是有什么错处也被揪着不放,连我都要和甄思远一起挨罚。

      我不怪甄思远连累我,要怪就怪我自己初见他时,偏要将他扶起来。

      我在气头上,说出的话极其伤人:“甄三少爷,你是太高看自己,还是太高看我和我爹?你不过是甄府庶出的儿子,你连甄家演武场都不能靠近,还妄想同你哥哥们一样议政?我爹这京兆尹的官衔是甄候给的,他哪敢不经过你爹就随意判案?收起你的那套仁义道德天下为公的虚伪理想吧,你自己不是也帮甄扬他们作弊么,你以为你自己比他们更加光明伟大吗?”

      甄思远听到我说的这一番话,嘴唇也白了。我看着我唯一的好朋友带着伤趴在床上,心里却没有任何的怜悯与同情,只有一种报仇的快意。

      我早就看不惯甄思远这样的假君子,他自己明明和我们这些人一样是下贱胚子,得书房师傅的几句夸奖,就以为自己比谁都贵重么。我就是爱看他那副没落的样儿,谁让他明明是和我一样的读书人,却样样都比我好、比我幸运能生在甄家这样的高门大族!

      我发泄完以后,甄思远久久不能言语。过了很久甄思远才对我说:“杜维,原来我在你眼中是这样的人。”

      我也静下来,心中有一丝胆寒怯懦闪过。但既然已经撕破脸,便不必再伪装下去。于是我便对他说:“我以为甄三公子根本不在意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模样。”

      甄思远当时没说什么,只问我道:“所以你不愿劝你爹重审此案,还浔阳侯一个公正的判断?”

      “就算我肯劝我爹又如何?甄三公子,你别忘了我爹可是为你甄家办事的人,我爹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家。”我不禁冷哼,“何况案子已结,柳侯已经认罪。汇报案情的文书如今已经放在陛下御桌之上,除非陛下要重审,否则没人能翻案!”

      甄思远找不到更好的泄愤方式,拳头重重锤在床铺上:“这样做的结果就是让柳家上下含冤!”

      “自古刑不上大夫,告他杀人而已,柳怀沙是侯爵,最多被贬为庶人罢了。你为什么偏要扯上他家所有人?还是谁希望柳家全族人都死?”

      “因为我听到了,我听到我爹对你爹说要置柳氏于死地,永世不得翻身!”甄思远脸上漫着恐惧的神色,“我爹他说出的事情,没有办不到的……柳家这次逃不过了!”

      我不可思议的看着甄思远,忽然觉得事情变得严重起来。但我之前从未接触过柳家人,我爹更和他家没有任何交情。

      我问甄思远:“柳家人帮过你还是你认识柳家什么人?他们家的生死,与你有什么干系?”

      甄思远回答道:“我不认识他家任何一个人,只觉得这事不妥。甄家已经杀了那么多不该杀的人,不能再造冤孽。甄家早晚会担不起这些冤魂!”

      我问:“那我呢,你可认识我?”

      甄思远不解其意,诚实答道:“我当然认识你,我们同窗三年……”

      “我与你同窗三年都比不上柳家那群素未谋面的人么?”我更加生气,不仅拔高声音,“你只考虑到他们的死活,可想过如果我爹按你说的方式秉公重审,甄候会怎么对付我们家?到时候,谁能来保住我家上下的性命?”

      甄思远呆住,他完全想不到我会这样说。我则冷笑起来,道:“甄思远,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眼前的要紧事你一样都顾不上,明明无甚能力还想伸手摘那遥不可及的星星。真是无聊至极。”

      “你认为我做的这些都是无聊事?”

      我望向他涂着伤药、藏在被褥下的脊背,回答道:“不然呢?”

      “既然如此,我想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甄思远挣扎着坐起来,手上用力,扯断自己的袍角朗声道:“今日我甄思远与你割袍断义,从此我们再不是朋友。”

      “甄三公子想要如何都可,我杜维攀不起你这高枝儿!”说罢,我也扯断我的袍角,对他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从此我杜维再不会把你甄思远当做我的挚友看待,告辞!”

      “等等别走,我还有最后一句话要同你说。”我顿住脚,回头看到甄思远脸上有真假莫辨的悲伤色彩,他看着我说,“莫要让自己陷得太深,权力的毒牙总有一天会反噬到自己身上。”

      我听完他这句话,扔下袍角处的碎布,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甄思远的房间。然后过不到半月,站在甄思远身边的人,不再是我,而是沈荃。

      我和甄思远这场断绝,发生在元嘉九年的夏末。我踏出甄府别院时,抬头望了一眼月亮。

      那天的月亮真圆啊,我好像从没有都没有见过帝京上空有过这么圆的月亮。像是从前甄思远给我的芝麻烧饼,又像我因为答不出题而滴在纸上的墨渍……呵,我比喻的不好,只是觉得那天的月亮特别圆。

      因为我在那之后,再也没有见过这样圆的月亮。

      柳怀沙的案子上呈陛下以后,陛下果然如甄侯所料将案子按下不发。可柳怀沙不知哪里得了消息,连上几道折子申辩自己的清白。柳怀沙此举无异于自投罗网,给了陛下和甄侯彻查柳氏一族的借口。从初秋到隆冬,有的没有的各式各样的罪名,大大小小一百多件案子皆扣在柳侯一人头上。而这些案子中,唯独没有我爹主审的那件状告柳候雇凶杀人的案子。

      元嘉十年春节过后,群臣上书跪求圣上严惩柳怀沙。不久,柳怀沙褫夺爵位、下昭狱待斩。夏初,柳家判以谋逆大罪,满门抄斩。柳怀沙狱中自尽,陛下开始清洗朝堂之中柳家的势力,甄家借机上位。甄侯大势由此而起。

      关于柳怀沙的所有事情,都按照甄侯之前的预料的路径发展。我爹喜不自胜,以为杜氏即将依靠甄家而发达亨通。那时我亦在甄家学堂中顺风顺水,虽再不与甄思远交往,却因此攀附上甄扬、甄抑两兄弟,成为他们的心腹。

      那一日正巧下雨,甄扬见是酷暑里难得的清爽便想去演武场,并愿意带我前去。我当然乐意,并奉承甄扬说想跟甄大爷学两招。

      甄抑看我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便说:“看你长得并不羸弱,竟然从没骑过马,真是丢脸。”

      我原来跟着甄思远时便常被他们训斥,如今听到这些讽刺的话不仅不觉得羞耻,反而能够游刃有余的应对。于是我便说:“我父亲是文官,只知道让我读书。若不是两位爷赏脸带我来演武场看看,或许我这辈子都没机会看见马了。”

      甄抑听完这话脸上马上露出藏不住的自得之色:“你想巴结别人都巴结不到地方,你没见过马,那你家的马车使用什么拉的?驴子么?”

      我马上说:“我家的劣马怎的比得上甄家的战马?在甄家战马面前我家的马便真如二爷所说的,是头蠢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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