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臣录》歌兮梦觉几春秋

94、夏沉（2）

　　当时的我，其实连扶起甄思远也是惴惴不安的。就算他是甄家最不得宠的孩子也比我强许多，万一他当时心情不好骂我或打我一顿，我也不敢说什么。

　　但我扶起甄思远后，他竟然对我说：“谢谢，刚才……吓到你了吧？”

　　我见他脸色惨白，额上全是汗，张口却是那般和蔼的话便不再紧张。我支支吾吾地说：“还好，刚刚甄大爷从我身边走过去时叫我管好自己的舌头。我、我不会乱说的。”

　　“哦。”甄思远站直身子，略有些打晃。待稳住身形，他便问我道，“你是杜维么？听说今日有新来读书的同窗，想必就是你吧？”

　　我未想到甄思远会知道我的名字，本来放下的心又再次紧张起来。我说：“是，便是我。甄、甄公子你好……”

　　“你刚才已经看到了，我虽然姓甄但也算不得什么贵胄公子。”甄思远抹一抹脸颊上的汗，平静的说，“我名叫甄思远，字毅衡。你直接叫我小字就好。”

　　“我不敢……”

　　甄思远看我，道：“没关系。”

　　我扶着有些轻微中暑的甄思远往阴凉处走，想起刚才的事情。便问：“毅衡……公子，你真的要提供答案给、给……”

　　甄思远面无表情，脸色更加惨白：“难道我还有别的选择吗……至少，这样的方式还算不上作弊，若是被发现了也能勉强狡辩成是复习资料。只希望他们能够多看看我的资料，不要把他们带到考场上直接抄就……”

　　说到这里，幼臣你应该已经明白我为什么会从我和甄思远的相遇同你讲起。因为这一次的春闱舞弊案里，甄思远用的是同样的方式来帮助甄扬内定的那批人。

　　甄思远的两位先生不仅是当代数得上的大儒，同时也是科考出题者。聪明如他，通过平日的授课猜出老师的判卷喜好和题目方向可谓轻而易举。然后他再将自己的答案总结成几套各不相同的模板交给那些人，不拘他们答什么，只要按照甄思远的套路去写便能考上。

　　只是那些人本身就是乌合之众，拿到甄思远的东西以后根本不看，考试的时候直接照抄而不懂变通，不露馅才怪。甄思远早知道他们是这幅德行，所以练出两种不同的字体，一种自己用，另一种专门誊抄模板用。

　　呵，后来我和甄家人走得近，知道这其中的门道。加之甄思远信任我，我逐渐成了他和甄家大爷之间传递答案的隐桥。

　　甄思远知道此事早晚暴露，为了少受责罚才修炼出两种字体。我有样学样，也多练出一种字体来自保。但这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我练的是甄思远原本的字体。

　　后来的事，你应该猜得到。这次春闱考试中，我将甄思远给的答案模板用他原本的字体重抄一份，并着意添写了许多错处。随后，我便将这份重新抄录的答案模板交给甄扬，甄扬又将这份假的答案传给了更多人。

　　在这份错的答案里，我故意写错四书中的句子。一个人背错一句太寻常，如果十个、百个考生都背错同一句话，再蠢的考官也能发现蹊跷。就这样，舞弊的事被发现，在这之后就是彻查考生物品、沈荃被抓，思远公子名声扫地。

　　什么，你问我为什么一定要害甄思远？这你就说错了，明明是他自作孽不可活。答案确实是他准备的，他变换字体也是为了万一出事能够将自己撇清。他被逼无奈也好，受人胁迫也罢，他都的的确确参与到作弊中去。我所做的只不过是将真相公诸于世而已，何以称得上是害他？是我撕开甄思远的真面目让天下读书人看到。我没有错。

　　甄思远本来就是假圣人。若他不是姓甄，就算才学出众也得不到思远公子的名号，他不配。

　　……至于沈荃么，便算他倒霉好了。幼臣，其实沈荃是替你受害的。若不是你压根就不打算参加春闱，现在住在大理寺监牢中的人便不是他，将是你。

　　我和甄思远之间相处虽然融洽，但日子依然不好过。甄思远是天生会读书的人，他看书几乎过目不忘，无论多么佶屈聱牙的古书，他只要读过一遍便会背诵。他小时候的文章虽然稚嫩，却也已经隐隐有了凌人而上的风骨。

　　那时我跟在他身边的确学到不少东西，只是后来我发现，跟着甄思远除了能学到一肚子虚伪无用的东西外，我想得到的东西一样也没有得到。

　　元嘉九年，甄家出过一件大事。甄思远吃了他爹的板子且是拖到祠堂去打，甄府上上下下全都知道了。这是甄思远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挨打，又是在这样的年份里，自然十分轰动。

　　你该知道，甄候很少在京城逗留，若是回府必然有大事发生。这件大事是当时的浔阳候柳怀沙向当今圣上呈上一道折子，圣上大怒差点当朝直接削了柳怀沙的爵位。这件事之后不久，已经成为京兆尹的我爹受理了一起莫名其妙的案子。来告者持的是御状，告的是柳怀沙为燕城太守时，徇私枉法胡乱杀人。

　　我爹身为京兆尹，管不得这种重大的事情。他即刻将此事上报给当今圣上。圣上驳回我爹的上书折子，只吩咐他秉公受理。然而这案子干系着浔阳侯柳怀沙，动静实在太大，我爹不敢轻易判罪，进退两难时，甄候突然回到京城。

　　甄侯前脚刚到侯府，我爹后脚就接到帖子，说甄侯请京兆府尹到定国侯府一聚。我爹离开甄府以后，京兆尹府连夜突审来告者。得到的结果是，柳怀沙罪行成立。

　　后来我去看挨打的甄思远，幼臣，你猜他和我说什么？

　　甄思远说：“阿维，柳家的罪不能这么判。你爹这样做会害死许多人、会害了你们全族！”

　　我当时根本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事情，便问：“我爹怎么了？”

　　甄思远冲我吼道：“那桩状告柳候的案子本来就是诬告！是你爹把柳怀沙身上的莫须有坐实的，柳家全族都要倒霉！”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甄思远发火。他当时刚挨完板子，惨白的脸上拥着一层浮夸的深红色。我愣愣的组织着脑中仅有的一些记忆。问甄思远道：“你挨打是为这件案子？”

　　“是！我爹打我就是因为这件事！”甄思远承认的痛快，脸上怒色尽显，“你爹明明早知道这案子有问题，为什么不去找陛下而去找我爹！你还不明白吗，他们想搞垮柳家！”

　　我当时没想过事情会发展后来的样子。便慢吞吞地说：“柳侯是侯，若能因为一个京兆尹被搞掉，那岂不是人人都可以当王侯？毅衡，你别掺和进大人的事情里去，今日既然因为这事挨甄候打便是一个警告。你……”

　　“读了这么多的圣贤书，你就只学到这些吗？”甄思远当时还有些少年意气，说话也比现在冲许多，他几乎是吼着对我说，“什么叫大人的事我们不要去管，人命关天的事，就算我是小孩子也要管！”

　　我觉得甄思远这样朝我发脾气有点歇斯底里，便也带着怒气问：“如今你管了，又有什么结果？现在你得了甄候这顿打，日后我们在学堂的日子会更不好过！思远公子，你还想救别人的性命？你明明连自己都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