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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夏沉(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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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和甄思远相遇,是在一个毒日头天。那时我不过七八岁,开蒙后父亲便领着我来到甄府学堂,要我同甄家的孩子一同念书。在那时,皇宫中还未开办上书房。所以甄家办的学堂成了各府子弟读书的首选。
其实各个氏族都有自己的族学,为什么偏要去甄家学堂读书的道理,我不说你也该懂。
就如同我上学第一天父亲同我说的那样,他说阿维,你一定要和甄家嫡亲的少爷们相处好,若你能和他们说上几句话,以后的官路或许能凭借同窗之谊走得更顺畅。
北方的夏天干燥炎热,连早晨都见不得半点清爽,人就算坐着也能出满头的汗水。我带着书童迈过甄府极高的红漆木门坎,抬眼先看见三个紫色衣衫的少年站在院中。翘腿坐在阴凉下的是甄大爷甄扬和甄二爷甄抑。手里卷着一个本书,站在日头下的人,是甄思远。
那时我还不认识他们,只知道只有甄家人才能着紫色衣衫。嫡子等正房后人袍角处会绣甄家族徽——青面蜀州虎。甄扬、甄抑的袍角都有,甄思远只能穿一身素色暗纹的紫衣。
我见他三人如此打扮,有些不敢再往里走。那时我爹只是工部一任六品抄写官,我家虽费劲九牛二虎之力将我送进学堂,但凭我家的水准还不能够直接与甄家后人对话。
我怯怯地站在门槛处不敢出声,只听见甄抑说:“大哥,您以为三房这小子只是不帮咱们写作业么?上次学堂考试,他偏说书没背熟不肯坐在咱们旁边。害得咱们挨先生的板子!”
站在太阳下的甄思远听见甄抑如此说,便低声道:“考试那几天我都在写你们的作业,确实没有复习。若不是二哥不小心把墨汁洒在作业上我……”
“我准你说话了么?”甄扬靠在太师椅上单手托腮,阴沉的打断甄思远的话。
甄思远顿一顿,说:“是,我不该抢话。”
甄扬换了一个姿势,道:“过些天先生还要考试,你该知道怎么做。”
甄思远额上有薄薄的汗,回答甄扬道:“过些天先生要考《论语》的策论。我没法在一个时辰内写出三份不同的答案……”
“那你就别写自己那份呀,将大哥和我的写好就是。”甄抑脸上带着轻鄙的神色对甄思远道,“你是庶子又不能武,以后家里的事情都要靠大哥和我,能替我们考试已经是你的造化,不必在意自己答成什么样子。反正家里也不需要什么文状元。”
甄思远握着书的手收紧,未绣蜀州虎的袍角如同搅着泥浆,只垂眉丧气的贴在身上。
甄扬看见甄思远手上的小动作,半合眼睑道:“怎么,你不愿意?”
甄思远说话还算冷静,便扬起头说:“我若一字不答先生会起疑心,父亲说过这次的试卷他要亲自过目。若被发现我们串通作弊,会吃家法。”
甄扬想了想,道:“那如何做才能不让父亲发现?”
甄思远想了想,一滴汗珠从额角滚下来。他说:“距离考试还有三天时间,我可以帮你们复习……”
“哈哈哈!”甄思远的话再一次被甄扬打断,甄扬的语气里写满了不屑,“你以为我会把时间浪费在舞弄这点臭墨身上么?我以后是要随父亲一同上阵杀敌的,才不需要做这种酸腐之事。立刻给我想别的办法。”
甄思远长出一口气,收紧的手握紧又松开,“读书人虽然酸腐,但也不都是纸上谈兵。就连打仗用兵也需要策略。”
“用兵打仗是你一个三房的庶子可以议论的事情么?”甄扬横眉,“甄思远我最后一次问你,究竟能不能帮忙?”
甄思远摇摇头:“我办不到……”
话未说完,甄扬伸手便将茶碗摔在甄思远脚下。甄思远给吓了一跳连退几步跌在地上。
“想不出来便在这里想,直到想出来为止!”
甄扬越发狠厉,旁边的甄抑则继续在旁边煽风点火。他侧头对甄扬道:“大哥,上次害咱们挨板子的事情还没有同他算呢。”
甄扬冷哼一声,道:“若放在军营或者战场,必当以牙还牙。然他毕竟是咱们的弟弟,他这么弱,若是打死了却也不合适。便从三房罚,一会儿我便去和母亲说,扣掉三房这个月的一半例银。”
一直沉默不抗的甄思远听到这里终于是有些着急。他仰头对甄扬说:“这事与三房没有关系,是我一人的过错不如都算在我一人身上。三房的月例已经好几个月未发,如今已经没的可扣了!”
甄扬狠笑道:“现在你连如何应付过些天的考试都想不出办法,又要如何承担?”
甄思远无奈,只好说:“我可以事先准备一些答案。我预测的题目应该和先生的差不多。你们看了这些便可应付考试。大哥觉得这样如何?”
甄扬还未答话,甄抑便指着甄思远道:“好哇,你小子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这种办法却不肯告诉我们?身体差不能武不说,还是个腌臜心肠,呸!”
“既然有办法便去办,明晚之前便将资料抄好送到我哪里去。”甄扬从太师椅上站起来,然后居高临下的对坐在地上满头满脸皆是汗水的甄思远说:“读书之人满心眼都是脏的,所以这个月三房的例银,全扣。”
我将这一切全收在眼底。甄扬是甄家嫡出的大公子,我虽然不曾见过但他的名声在外,对于他的威势我是有预料的。只是我不曾想到,甄思远作为甄姓子弟也会被这样欺负。尤其甄大爷那些强调读书无用的句子,本来是用来扎甄思远的,却如同扎在我心上一般,让我跟着愤怒、难过。
北齐因为战争胜利得以立国,所以我小时候的北齐多少有些重武轻文。武人往往目不识丁却因为一场大胜而晋官加爵,文人则苦读多年收入微薄。所以甄扬的话虽然不留情面,却是实情。
我杜家不是门阀士族。祖上在战乱里颠沛,熬到六十岁才通过考试得了个七品知县的官职,还未到任上人便死了。之后的杜氏皆是通过科举的方式在朝中立足,但族人多是沉沦下僚。
只有我爹还算幸运,他二十岁时考取功名,顺利进入京兆尹府当差。我是我爹的儿子,应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应该担起家族兴旺之责。所以从我懂事起,没有一天不是在苦读之中度过。
在遇到甄思远之前,我除了满屋的书本,没有交过任何朋友。我也想习武,但父亲不许我这样做。
甄思远生在那样贵重的家庭也不能学武。我在读书上没有天赋,只能苦读却不能做我想做的事情。
想到这些,我不禁生出身不由己的同病相怜之感。待甄家大爷、二爷离开,我瞧四周没人,便上前将他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