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臣录》歌兮梦觉几春秋

90、季风（3）

　　酒足饭饱之后，二人跟着魏时迁走出了跃鲤饭庄，飘飘然不留倩影，只留下几缕牛粪味逼得整个饭庄气味古怪、窗户打开。这三人都有功夫在身，又想着把散步当做饭后消食，便施展轻功一路从北城的跃鲤饭庄飞到城南。

　　南君瑶平时都在城北活动，吃喝玩乐不必说，就算横着走，也只是去皇宫或是燕王府。贯穿整个帝京的南北线南君瑶也是第一次走。

　　他看着道路两旁的房屋从奢华高耸到逐渐低矮、看着路边人群的衣着由光鲜整洁到粗布补丁后，心下不由感慨起贫富差距。

　　孙姑娘四处乱窜，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她行为虽十分不着调，想法却和南君瑶相同：“我原以为只有边疆才有这等贫困所在，想不到北齐帝京也有这种地方。”

　　魏时迁回答道：“姑娘有所不知，帝京虽然是皇都但也有贵贱之别。北面紫气盛，所以皇亲贵胄、官宦世家基本都在北城。而南城住的都是平民百姓和外面逃来的无家无业的闲散人。所以显得贫困许多。”

　　南君瑶看见街角蹲着几个穿的破破烂烂的小孩儿正在玩打弹子，便问：“这些孩子半大不小的，都不去读书么？”

　　魏时迁道：“读书太费钱。这里住的百姓家里都有好几个孩子，请教书先生的银子够一家子吃半个月的窝头，一家子果腹尚难哪里还有余力送他们去上学呀。”

　　南君瑶仰头恍悟：竟然忘记古代没有九年义务教育这事儿了。

　　孙姑娘则问：“住在这里的人又没有田地马匹，他们怎么生活啊？”

　　魏时迁带他们拐进一条巷子深处，在尽头一户人家门前停了下来。他推开那扇用破木板充当的门以后，略有无奈地说：“见什么能来银子就做什么，有偷的就有骗的。有拼尽性命下墓倒斗的，就有赔上身家进门好赌的。

　　孙姑娘瞪圆眼睛：“那不就是做贼为盗么！”

　　“难道还能有别的可选不成。”魏时迁对这些事早就习以为常，“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嘛，一辈子只能阴沟里过活。”

　　破木板给推开，南君瑶还未走进去，便闻到和他们身上差不多的酸臭味。

　　越过魏时迁的肩膀朝里看，见里面是一个大杂院，来来往往有不少衣裙破败的妇人和脏兮兮的孩子。他们见有外人来，皆惊恐的往自己的窝棚里藏。一副并不愿意见人的样子。

　　魏时迁见孙姑娘闻到味道迅速捂上口鼻，便说：“这里的人很少洗澡，加上院子里堆满了捡来的杂物，所以味道难闻。不过两位身上的味道更加不好闻，彼此彼此咯。”

　　说完话，魏时迁飞脚出去，从一个杂物堆砌的洞里抓出一个小孩儿带到两人面前。

　　孙姑娘见到那孩子惊讶道：“是你？你的腿不是断了么？”

　　魏时迁则说：“院子里人多地方小，咱们房上说。”

　　说罢，魏时迁抓着小孩儿同那二人一起跃上房顶。

　　小孩子看到苦主上门，又是魏时迁给带来的。整个人吓得缩成一团。孙姑娘上下打量这小孩儿，实在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魏时迁抓过小孩儿的胳膊，道：“两位贵人，你们可看好了！”

　　魏时迁双手握着小男孩儿的胳膊，小男孩儿嗷的惨叫出声，整条胳膊脱出肩臼。红衣少女以为魏时迁要伤那孩子，忙伸手摸盘在后腰上的鞭子。被南君瑶及时拦住。

　　“我以为你们是来帮我找荷包的，原来你们是来灭口的！”

　　南君瑶卡住红衣姑娘的手腕不让她再动，道：“别冲动，你先冷静看完再下结论，行吗？”

　　红衣少女怒目圆瞪，抬脚便踹：“我凭什么听你的！”

　　南君瑶顺势抓住少女的脚踝，摆出标准的微笑：“凭你打不过我。”

　　“……”

　　红衣少女无法挣脱南君瑶，便想先救那个小孩儿。转头对上小孩儿，发现那孩子正笑嘻嘻的看着自己。

　　“你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小男孩整条胳膊无力的垂在身侧，真的如同断了一般。但他脸上却毫无疼痛或者委屈的神色，这样表情看得红衣少女阵阵发懵。

　　魏时迁提起小孩儿脱臼的手臂道：“这是他们骗人惯用的伎俩。先弄断小孩儿、妇人、老人的胳膊或者腿，然后驾着马车上街碰瓷骗人。他们最喜欢你这样有钱又年轻的小姑娘，因为你人美、心善、不差钱，还爱打抱不平。”

　　南君瑶见红衣少女不再激动，便放手环胸道：“他们这种碰瓷的手法北城一天没有五起也有三起。前几年受骗的人挺多，这几年他们的骗术不太灵光，街面上少见。开张吃三年，能遇上你这样没见过世面的冤大头，一两银子怎么够。所以这孩子便趁你扶住他的时候，把你的荷包一并偷走了。”

　　孙姑娘有点吃惊，但听别人说话依旧抓不到重点。她转头对南君瑶怒道：“你说谁是没见过世面的冤大头？”

　　南君瑶歪倒差点从房顶上摔下去。稳住身形后说：“孙姑娘，嘴仗咱们一会儿再打行不行？找你的荷包要紧。”

　　红衣少女一想也是，便朝那孩子看去。

　　那孩子笑嘻嘻的一边把自己的胳膊安装回肩窝，一边道：“魏爷亲自带来的人，一定贵人没错啦！可银子我已经花光，正准备把荷包上的金线给拆下来看看能不能卖钱，现下还没拆，看在魏爷的面子上还给你们吧。”

　　听到这话红衣少女脸都气白了：“你怎么随便动别人东西？”

　　小孩子嘻嘻哈哈：“到我手里的就是我的咯，还你已经很不错了，贵人姐姐，你又不差东西，再买一个不是更好？”

　　南君瑶见这孩子衣服没脸没皮的样子，便吓唬他道：“小孩儿，你偷的这东西是皇帝老子给的，你要是给拆坏了，皇帝非要你命不可，你信不信？”

　　“不信。”话没说完，那孩子便笑着说：“两位贵人若觉得打我一顿能解气，那便打便是。反正我一天到晚不是卸胳膊就是卸腿的，早就不怕疼。何必拿这种自己都不信的话吓唬人。”

　　南君瑶见这孩子不过十岁的样子，说话做派却像个老江湖。便好奇的问道：“你就不怕我抓你见官或者把你打死么？”

　　小孩儿活动活动肩膀回答道：“我听他们说坐牢有牢饭，能管一日三餐。要是您愿意抓我见官我巴不得去，只是那官老爷和捕快一个月要抓我十来次，您要只是京城里普通的富户的话，把我抓到官府他们最多打我一顿，也不肯让我白进去吃饭。”

　　“至于打死我么……”小孩儿眼睛叽里咕噜的乱转几圈儿，“我的命不值钱，但这辈子还没死过，不知道人死了会不会疼。只不过若是我死了，你们就再也找不到荷包了哈哈哈！”

　　魏时迁直接给了这孩子一拳，语气不轻不重道：“别逗话，东西交出来！”

　　小孩儿给魏时迁打得向后一跌，揉着被打疼的胸口问：“那你们还会打死我么？”

　　魏时迁看向南君瑶，南君瑶则看向红衣少女。孙姑娘郑重的说：“只要我的荷包完好无损，我便不会找你麻烦。”

　　小孩儿脏兮兮的脸上又挤出没脸没皮的笑容，又问：“若我已经把荷包毁了呢？”

　　这问题其实南君瑶也想问，他挑眉看红衣少女，只见那姑娘如鸦羽一般的眼睫沉下来，她用一种南君瑶从未听过的语言缓缓说出一句话，然后才解释道：“北疆西戎人谚语有言：‘得失皆命运，看神眷顾谁’。那荷包是阿娘留给我的，所以这东西对我很重要。可是既然我阿娘将这东西给了你，我也不会怪你。”

　　南君瑶挑眉，心里说：“好姑娘！虽然刁蛮些，是非轻重倒也分得明白。”

　　小孩儿听完咧嘴笑了：“行，我这就给你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