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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风起(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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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风潜入夜。城外发生的事还未传回皇宫。
正阳殿里,本在休息的皇帝陛下忽然睁开眼睛。他轻手轻脚的从榻上下来,没有惊动皇后。
叮铃铃。精致的窗格之上挂着一只朴素的风铃。皇帝的眼神沉如净水,他站在榻边看着那做工粗糙的风铃摇动出声。之后,便像是被它牵引着似的,慢慢踱步走到窗边。
良夜漫漫,从正阳殿内抬眼望去,殿外皆是重重叠叠的黄金琉璃瓦。没有北国无垠的草原,亦无南方苍翠的小林。也没有少年们的欢声笑语。
皇帝在长夜里叹出一口气,听着这铃声,他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很老。老到只想沉湎在年轻时的回忆中,再也不想醒来。
——风是无名无姓、无主无家的。它不知从哪里来,亦不知向何处去。或许它从来不是来者,只是恰巧经过的路人。它来只为赴一场邀约,与朋友、爱人、亲人狂欢的约定……
十几年前的某个傍晚,伴随轻巧铃声萦绕在耳畔的是那个人的声音。而他或许真的老了。甚至开始有点怀疑曾经和他说过这番话的人,是否真的曾经出现在他的生命之中。如果可以,他真的希望那人从来没有出现过。
那个人是所有人煎熬的开始,亦是他的挚爱。剜心之痛永不能忘,他宁可一切从未发生。
轻柔的。有人将锦缎织就的披风盖在皇帝的肩上。一双手按在他的肩头,没人可以这般柔缓的贴近他。来者只能是皇后。
皇帝叹一口气,慢慢的说:“朕睡不着,便想起来吹吹风。你去睡吧。”
身后甄皇后的眼睛透亮如月光,她的鬓发被风轻缓的吹起。风铃之下,她知道身前的帝王此刻正在想什么。而她只说:“臣妾也睡不着,在这里陪伴陛下吧。”
皇帝垂下眼睑,保养得极好的手抚上甄皇后按在他肩膀上的手。他说:“方妤,你瞧瞧这重重叠叠的屋顶竟如此单调死板。真是比不上南方的茂林好看。”
皇后轻声道:“陛下是想起从前了,才会有如此感怀。”
皇帝说:“浴血奋战了大半辈子,才得来北齐的太平盛世。如今这般无来由的抬眼望去,觉得做帝王的反而什么都得不到。朕被拘在这皇城里,像是被天下社稷这几个字挟持住了一般,哪里也去不了。”
“陛下……”甄皇后很少能听到皇帝吐露这般自弃之语,心下酸涩无比却不得不劝道:“我们的一辈子已经快要过去了,但幸好孩子们还年轻。”
“幸好,孩子们还都年轻……”皇帝喃喃念着,面上仍有褪不去的肃杀。
甄皇后看向窗外,感受着春末的软风道:“帝京很少在春日里刮起这样的风,夏天要来了。”
“夏天就要来了。”皇帝轻轻点着头,道:“起风以后,雨也快要来了。”
……
长风透彻,亦吹到皇城之外的丘山澄怀观中。
一直闭目打坐的风怀琢忽然睁开眼睛,脚不沾地的推门而出。他白色的瞳仁在夜里显得极其亮。
缚手站在院中,风怀琢缓缓闭上眼睛,他周身空无一物,只让源源不断的诡异劲风围绕在他周围。
居所的木门被人猛地撞开。面色惨白的南君康颤着双唇,不知该说什么。
风怀琢仍背手立在院中,过了许久才缓缓睁开眼睛。他纯白的眼球似乎滚动了一下,待风散尽,才说:“是你儿子。”
文安侯此刻已经失去了冷静,不禁朝风怀琢吼道:“你到底教了南君瑶什么?”
风怀琢依然平静如初,如是回答道:“我只教过他缭绫步法。是他自己暴走了。”
文安侯克制住自己想要上前抓住风怀琢领子的冲动,怒笑着说:“风道长,我不记得缭绫能够引发这么大的风。幼臣失控了,就像当年的她一样!”
“不,他们不一样。”风怀琢道:“如今的幼臣身边有朋友和爱人助他。从前她身边什么也没有。”
风停了。从秋山上往下看,那片剧烈摇动的树林已经不再挣扎,逐渐同山色混为一体。远处,有大片的乌云因为风的吸引开始朝帝京的方向迅速移动过来。
风引来云,云携着雨。雨落在地上,水最终又被风带走——这是自然恒定不变的规律。
文安侯悲愤道:“我倾尽毕生之力,依旧无法阻止幼臣身上命定的事情吗?如此,改日去到地府,我要怎样同他母亲交代?你若有一日升天成仙,如何同她的灵魂交代!”
风怀琢放开背后的手,心下也同面前失魂落魄的文安侯一般隐隐作痛。他说:“我会下山看一看他。书衡,这是他们的命运,也是我和你们的命数。我们只能尽力,却不能更改。”
风怀琢抬头,望向那一片乌云,感慨道:“山雨欲来,无可逆转。凡人如你我,就算金銮殿里的那位,也无法阻止这一切。”
……
春夏之交,帝京忽然下起大雨。老人们都说,帝京上一次下这样大的雨至少要追溯到十五年以前。
雨下了三天三夜,南君瑶便睡了三天三夜。再睁眼时,雨水已经停止。
堂屋里没有人,鼻尖弥漫着潮湿的空气,鼻子也跟着堵塞。缓慢坐起来,喉咙火一样烧着。右手很疼。
南君瑶坐在床上,只觉脑中一片混沌。为什么全身都痛、为什么躺在床上、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想不起来。
门口传来碟碗碎裂的声音。不等南君瑶回头张望,一个身影已经飞扑到南君瑶怀里。说是扑,但其实来人是掌握着力道的。
“青辞……别哭……”南君瑶沙哑着嗓子,伸出手环住跌进他怀里的人。不知道为什么,他在感到青辞身上若有似无的温度时候忽然有点难过。
青辞的脑袋埋进南君瑶的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不肯松手。南君瑶像哄小朋友一般拍着青辞的脊背,右手稍稍用力,便觉一阵疼痛,不觉哼出了声。
青辞听到声音,直接从南君瑶怀里钻出来。红着鼻尖捧住南君瑶的手,说:“是不是又疼了?你等等,我这就去找风道长来。”
又?
南君瑶伸长左臂拉住欲跑走的青辞,尽量上扬嘴角摆出一个不让她担心的笑容,道:“手没事,口渴。”
青辞见他这般笑,眼圈又有点红。她使劲咬着下唇,不再说话直接翻开不远处桌上的茶碗,倒出温茶给南君瑶。南君瑶小口小口吞咽着清茶时,门口又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汲川弘走在最前面,手里仍然拿着那柄折扇。他上下打量一番南君瑶,有些激动道:“幼臣,你总算醒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