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臣录》歌兮梦觉几春秋

76、风起（5）

　　刘知勤惶然一笑，道：“是么。那可能是因为你现在的钱还不够多。我当时也以为我的钱赚得足够多，可以和我的老婆孩子过上更加舒服且富贵的日子。我当时已经想好，等到丛徽阁的钱一到账，我就辞掉师爷之职带我老婆和大儿子回乡去，用钱买几亩好田，雇些贫农种地。翰宝斋的股份是干股，落在手中直接可以变成银子。到时我们就可以专心致志的含饴弄孙，安静的享受生活。可是，是钱不肯轻易把我放走。”

　　刘知勤道：“是钱，挟持了我的妻儿。”

　　“后来呢？”南君瑶见刘知勤不说话便问道。

　　刘知勤叹气道：“我十岁成为童生，到了二十五岁都未中举。爹娘卖了家中仅有的两亩肥田才让我挤进京兆尹府做了刀笔师爷。一夜暴富以后，哪里有不挥霍的。”

　　“下馆子、赌钱、玩女人。我光姨太太就娶了七房，连我爹死我都摆了一个多月的流水宴。怎么能显出我有钱，我就怎么花。不到两年，我的钱就全花光了。翰宝斋的干股虽然还在，却连补我平日赊账的零头都不够。七房姨太太里除了糟糠妻外全他妈跑路了。我给上门要债的债主逼得就差悬梁自尽。”刘知勤说到这儿，面上不由大放光彩，“那天我又给债主堵在屋里，我实在没钱还账。逼债的人就说要把我老婆卖到窑子里去抵债。我女人无论贫苦一直陪我，末了还要受我连累，我绝不肯干。于是，我就趁乱从厨房里随手抄过东西就往拉扯我妻的人头上砸过去。待我清醒过来时，那人的脑袋已经被我手里的菜刀剁烂了。然后，大人就来了。”

　　南君瑶抓住关键点忙问：“你说的大人是谁？”

　　刘知勤抬眼，故意不回答南君瑶的问题。幽幽说道：“大人是善人。亲自来寻我、替我还债，还帮我抹平了身上的人命官司，并答应善待我的妻儿。但这些都不是白给的，他要我接替他做翰宝斋的掌柜。当时我女人正怀着我的小儿子，而我大儿子已经二十几岁还没有娶媳妇成家。我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把妻儿悉数交给大人。这三年里，我只在小儿子满月时见过他们母子三人一面。”

　　南君瑶道：“所以你其实也并不知道你妻儿现在尚在何处？”

　　“我没脸见他们，便没找过。”刘知勤以额头抵着铁栏哼道：“没找过又如何，现在还不是被你们找到了。”

　　南君瑶继续问：“你说的那个大人，到底是谁？”

　　刘知勤忽然激动，抓着铁栏道：“我儿子现在只有三岁，只有三岁！他什么都不懂，他是最无辜的。你们为什么要用这种方法折磨我！”

　　南君瑶低着脑袋，不理刘知勤的咆哮。仍冷冰冰的问：“我再问你，你说的那个大人是谁——”

　　“屠夫、刽子手、怪物、佛口蛇心的混蛋！”刘知勤呲出一口黄牙，久未刮剃的胡子在嘴边结成硬块，扣住铁栏。

　　“刘知勤。”南君瑶调高音量，声音有些变形，“告诉我大人是谁，佛则我现在就杀了你儿子！”

　　滴答。又一颗水珠掉在石板地上。

　　刘知勤好像被这短暂且轻盈的滴答声吓了一跳。他喘着粗气捂住耳朵，颤巍巍的说：“你得保证，让我儿子活着长大成人……”

　　南君瑶忍无可忍：“他是谁！”

　　刘知勤害怕的一缩，闭紧眼睛瑟瑟抖道：“是当年的京兆府尹……现在的工部员外郎……杜春霖杜大人！”

　　南君瑶脑中的那根弦吧嗒一声断掉。旁边的汲川弘忽然将手按在南君瑶肩上，急切说：“杜春霖两月前曾递折子要求告老还乡。两日前吏部得到圣上旨意准其衣锦回乡！”

　　一旁默默听着的燕王承瑄此刻也有些急，问南君瑶道：“现在要如何做？”

　　“当然是要先抓到杜春霖才行，我这就去大理寺和刑部找人去杜府抓人。”汲川弘说完便要走。

　　“别去。”一直蹲在地上的南君瑶拉住汲川弘的袍角，双腿发软的从地上站起来，声音很轻：“子鱼你留在这里找人将刘知勤的话记录下来，写成供状让他画押。我和燕王先去找甄思远。”

　　汲川弘不明所以：“不管杜春霖了吗？他是这件案子的关键。”

　　“不，他不是。”南君瑶摇头，慢慢说道：“杜春霖只是帮凶和获利者。陷害沈荃的人，是杜春霖的儿子杜维。”

　　从刘知勤口中挖出重要线索以后，南君瑶与燕王承瑄马不停蹄的走出刑部监牢。倪雀儿正在门口等着他们。本来和倪雀儿一起在门外等待的燕王亲卫林长忧却不见了。

　　南君瑶见到门口处只有他一人，便问：“小朋友可送回去了？”

　　倪雀儿并不知道自己走后刑部监牢里是怎样的一团气氛，便卖着萌颇委屈的说：“爷，您这招可苦了奴才。狗蛋一个奶娃娃哪里见过那阵势，又是叫又是喊的，都快到侯府门口了还干嚎呢。这幸亏晚上路上少人，若是他再嚎得声大些，别人肯定以为我是人贩子刚偷了别人家孩子呢。”

　　此刻南君瑶并没心打趣，但见如此不免要安慰倪雀儿几句：“没事，这不怪你。等我办完了这趟差事，我再去给陈婶儿他们陪不是。别委屈了。”

　　“借陈家老俩一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记您的仇啊。只是这大半夜的把他们宝贝孙子借出来不干别的光让他干嚎，他们不敢记恨您，可要叨念我了。”倪雀儿撇嘴。

　　南君瑶先让燕王上了马车，然后敲了一记倪雀儿的脑门道：“行，我知道了。你要赏是吧，回府就给！现在先驾车去甄府别院，要快！”

　　自从上次主仆俩谈过心，并且南君瑶将府中管事等的差事都交给倪雀儿以后。倪雀儿对南君瑶的态度，就从原来的怕变成了如今死心塌地的尊敬。他见主子虽有规矩但人挺和蔼，现在也敢同南君瑶打趣几句。

　　听到有赏，倪雀儿脸上喜笑颜开，一把跳上车道：“得了两位爷，坐稳了您嘞。驾！”

　　南君瑶他们得知当年写案情记录的人和作坊主是一个人以后，并没有太充足的时间去寻找刘知勤妻儿的下落。他们想了很多种办法，最后便决定用骗的方式，想办法炸出刘知勤的话。于是他们就从文安侯府里找来了门房陈家两口子的小孙子，用影子演了一出小儿被打的苦情戏。

　　果然，已经被拷问了数次的刘知勤在这一次父子连心和三年不见的痛楚中，终于被击溃了最后一道精神防线，交代出了所有他知道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