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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春闱(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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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君瑶见沈荃发愣,乘胜追击道:“我来之前曾与甄思远详谈。他做人、做事何曾在乎过身外之物?他因为这些功名、世俗、官场的连累本已十分疲惫,你作为他的挚友如果也不能理解他,那你还有什么资格做他的朋友?如何值得他这样不惜污名化自己来救你?当局者迷,沈荃,你什么时候才能放下你自己的执拗,真正为甄思远想一想?”
沈荃给南君瑶说得直了眼睛,他轻声问:“如此,他帮人作弊的污名岂非洗刷不掉了?”
这事南君瑶也说不大准,只能回答道:“甄思远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无论他是否为人所逼迫,敢做就要敢认。污名与否,可能会影响他在甄家的地位,但逃开功名的缠绕从而远离官场,至少不至于让他一错再错。”
南君瑶叹一口气,说:“甄思远能被踢出局,已是目前最好的结果。”
听了这些话,沈荃很焦躁。他被关在这里已半月有余,能打听到的消息有限,实在无从判断南君瑶所说之事有几分真假。
然,南君瑶亦很暴躁。大半夜的不让回家睡觉,反要在这湿湿冷冷的牢里嚼老婆舌,调解沈荃、甄思远二人的兄弟情谊。他这个世子爷,不当包青天真的屈才。
南君瑶着实有点烦。他打了个哈欠道:“都这时候了,我也和你交个底。看见我手上的通行牌子了吗?甄思远给的。看见我这身衣服了吗?汲川弘帮忙弄的。如今这事里裹着甄家、刑部、大理寺、礼部、陛下乃至天下读书人。所以你如今就算想烂死在这大理寺监中,也得给拖出去重新见光。所以你不如早给我个痛快话,说说当时你被抓的详细情况。我回去仔细捋捋,看有什么办法能把甄思远洗白。快点儿,我已经快困死了。”
沈荃沉默,布满青色胡茬的脸上挂满疑虑。牢洞因为挖在半地下而十分潮湿。凝结的水汽毫无规律的滴在石板地上,吧嗒一声听得人心凉。隔壁的独眼人很有节奏的伴着这滴答声咯咯发笑,不知是有意为之,还是巧合导致。
“当时我正在专心答卷。突然有监考官上前来查我的文房工具和寝具,然后他就发现我砚台中间有夹层。”沈荃皱着眉头回想,“我当时确实吓了一跳,所以并没注意是谁上来检查的我。”
南君瑶说:“这你不必在意,巡考的监考官一共五人。他们已经被大理寺严密监视起来,目前皆没有异常。我只问你,你的笔墨纸砚都是从什么地方买的?”
沈荃回答道:“丛徽阁。我一直用他家的东西,从我上学开始就没有换过。”
南君瑶又问:“那你可曾用过翰宝斋的文房四宝?你作弊所用的砚台与墨盒都是翰宝斋的。”
“翰宝斋?我没有用过。”沈荃听完一愣,想了想似乎明白过来道,“他家的东西皆是仿丛徽阁的,这两家虽然形制、款式都几乎一模一样,价钱也便宜许多。因为这事丛徽阁曾经告过翰宝斋,然而因为翰宝斋有甄家的股份所以只赔了些钱而已。我的东西很可能是被掉包了。”
“什么人、在什么时间最可能掉包你的东西?或者,你觉得考试前到你被抓的这几天里,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事情发生?”
沈荃想了想,回答道:“我家在京城,所以就算考试前一天我也不会拿着考试用的东西在街上闲逛。如果被调换,那只有可能是那名监考官进行调换的。毕竟在考试这三天里,我只能呆在自己的号舍里根本不能与旁人接触。”
南君瑶胸前环手,心里盘算了一把后接着问:“那几天可有什么奇怪且不和常理的事情发生么?”
沈荃脸上古怪起来,直爽道:“最古怪的就是在合欢楼遇见世子爷你。你还夹枪带棒的提醒我考试别作弊,然后我就被抓了。”
南君瑶听后吐血:“我呸!”
沈荃如今大概也相信南君瑶不是陷害他的人,别扭着道:“你最合理。如今再想,这大概只是一个巧合罢了。”
南君瑶顺一顺胸口里憋着的气,把话题赶回正轨:“我再问你,第一天考试早晨,你在哪里?”
沈荃想也没想,顺口就答:“吃茶。”
“哦?记得这么清楚?”
“我、毅衡、杜维三人一直有早上吃完茶便去早读的习惯。所以不出意外,我们早上都会聚在一起喝茶吃饭。”沈荃认真回想着前几天的情形,“那天确实没什么奇怪,只是杜维一向爱紧张,还没开考就已经汗湿重衣,我和毅衡一路都在宽慰他。对了,杜维如何?他可受连累?”
“他无事,只是日日为你的事情发愁。你的案子能发回大理寺重审,有他不断向大理寺上书告状的功劳。”南君瑶向沈荃汇报着杜维的诸多情形,脑子却在想另一件事。
开考的三天里,考场是封闭的。除了监考官没有人能够接触到考生。所以,在这里面监考官偷换沈荃物品的嫌疑最大。然而,刑部接手案子以后就已经清查过一遍监考官的东西,也确实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所以基本上排除了监考官协助作弊的直接嫌疑。
而开考的早晨,是唯一有机会下手的时候。但在沈荃的叙述里,那一天的清晨并没有什么奇特的事情发生。
“你还能想到什么事情吗?最好从头一点一点的和我都讲清楚。”南君瑶问。
沈荃摇摇头表示再没有什么事情发生了,沈荃说:“我的文房四宝皆是丛徽阁的。我家里的仆人与门人管理得非常严格,他们都是家生子,害我会连累全族,绝不可能轻易被外人诱惑。与我结仇且身份贵重于我的一只手就能数出来,除了世子爷你,也没人能这般神不知鬼不觉的害我。”
南君瑶苦笑道:“你现在还以为是我害了你不成?”
沈荃摇头,道:“既然毅衡觉得你可信,我便信你。只是我的事突然裹进大半个朝廷的后辈在里面,便不是一件普通的作弊案这么简单。”
“党争?”
沈荃道:“朝上只有一个甄党,何来党争一说。不过是树大招风而已。”
隔壁的独眼人听了这话,又咯咯笑起来。南君瑶单手一撑地面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印子,准备回家。
沈荃见他要走,凑到栏杆前问:“你要走了?”
“嗯。”
沈荃问:“你知道什么了,对吧?”
南君瑶长出一口气,说:“大概吧。”
沈荃双手紧握栏杆,灰头土脸却双目如炬:“南君瑶,我今日所说毫无虚言。你今日若是真心帮我脱困,我日后绝不再与你为敌。若你是为了害我和思远而来,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南君瑶被他这话逗乐了:“沈荃你可真枉称大丈夫,我四处奔波救你的命,就只换个‘日后不记恨’。啧,我赔大发了。”
沈荃干巴巴地说:“沈某就是这臭脾气,你爱救不救。”
南君瑶大笑三声,说:“真是忠犬硬骨头,思远有你不亏。祝你们两个白头偕老。”
沈荃听完脸色黑如锅底:“我跟他不是那个关系。你少污蔑他,我只是很喜欢亲近他而已。”
南君瑶见沈荃越描越黑,心里乐的很:“随你,反正我要回家睡大头觉了,拜拜!”
“等等!”沈荃忽然高声叫道,“我还有一句话未问你。”
南君瑶顿住脚,道:“知无不言,但问无妨。不过我真的困了,这是今天的最后一个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