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臣录》歌兮梦觉几春秋

66、春闱（13）

　　南君瑶按下怒火，道：“时间紧迫，我没有空和你废话。”

　　沈荃倒也直接，坐直了问：“谁让你来的。”

　　南君瑶见他总算拿出说正经事的样子，便如实说：“甄思远求我，我便来了。”

　　沈荃眉头皱起，绷紧身子道：“呆子。”

　　南君瑶脸垮下去，道：“你不信便罢，若再这样明里暗里讥讽我，你就在这里等着烂死吧。”

　　“我是说甄思远是呆子。”沈荃道，“作弊也好，漏题也好。皆是我一人所为，和他有什么关系，非要把自己卷进来。”

　　南君瑶不解：“作弊和泄题你都认罪？”

　　沈荃答得痛快：“是，我都认了。是我偷了甄思远考试前的模拟题，然后传递给了旁人。我还私带小条入考场。这些我都对刑部的狱官说了。状纸我已经画押，还能有假么。”

　　南君瑶干笑，对沈荃道：“看来真的有假，大理寺和刑部的人都说你死不认罪，连口供都没有。而那个你所谓传递资料的作坊主，一口咬定不认识你。沈荃啊沈荃，就算你现在这样说，你俩的口供也对不上。”

　　沈荃噎住。根本不信南君瑶的话：“不可能，状子就是刑部的人叫我写的，我也画押了。不可能什么也没有。”

　　“可是事情发展到现在，我都没有听说过你留有什么口供。”南君瑶说：“莫不是你把牢里这几天做的梦当真，然后说给我听？”

　　沈荃上来抓住栏杆，道：“呸，我确实画押了。大理寺的人押我到这里时说是协助查办另一起案子。还说我的案子已经定罪就等判决下来刺字流放，这些都是假的么？”

　　南君瑶说：“不假，都是真的。只是现在你的案子还未定罪，现在被发回去重审。如今此案已经归大理寺、刑部、陛下，三方共审了。”

　　沈荃一怔，明显是被关了太久，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外面到底怎么了？甄思远做了什么？”

　　南君瑶摊手：“你被抓进来以后，大理寺就顺着你这根藤顺手咔嚓掉科场里二十二个准甄党，又顺便把甄思远挑下了状元位子。”

　　沈荃听着，紧握着铁栏的手缓慢松开。

　　“现在知道从前的种种都是给别人做嫁衣裳了？”南君瑶见他如此颓然，心里恶趣味作祟反而觉得挺高兴，“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实话。”

　　“我绝不会作弊，这你是知道的。若非为了毅衡，我绝对抵死不认这莫须有的罪。”

　　“你的意思是，你是为保住甄思远才认罪的？”尽管那册认罪的状纸并没传出去，但其中内容南君瑶已猜出八九分，“翰宝斋、作坊主、小砚台，到底是谁弄出来的？”

　　沈荃略想了想，回答说：“甄家。”

　　南君瑶耸肩：“除了甄家还能有谁，问谁做的、为什么。你别给我兜圈子。”

　　“我刚被抓的时候自己也糊涂。偶然听狱官说此事与甄家有关。那个藏有小抄的砚台，是甄氏铺子里生产出来的。我便明白是有人要害甄思远，然后拿我先开刀罢了。”沈荃吸着鼻子，“甄家庶子，这辈子本来要对大少爷二少爷马首是瞻的人物，忽然要成当今状元，谁不眼红呢。”

　　南君瑶冷静道：“自毁长城的事，甄扬不会干。”

　　沈荃倾身朝前，低声说：“甄党又不是只有甄家嫡子是爷，风水轮流转，他们不愿认甄思远当爷爷罢了。”

　　“你干嘛……这么帮甄思远？”南君瑶问，“你嫌甄家这池水还不够浑么。”

　　沈荃丝毫不掩盖，答道：“事到如今，我不妨告诉你。我沈荃从来都没有将甄思远当做普通朋友。”

　　南君瑶倒抽一口冷气，脑补出了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情。

　　沈荃深吸一口气道：“甄思远在我眼中是真正的君子。他不仅是我的朋友，亦是我的老师。高山流水，唯他是知音。”

　　南君瑶听了这话，猛拍自己的胸口。心说哥们儿你这说话大喘气儿，真是没法做朋友了。

　　沈荃说：“我爹元嘉十年之前便是户部大吏。因被柳家连累，沈家一族凡是在朝为官的尽数被贬。那时候我已经不小，见家道中落毫无办法，满腹怨恨。那时我和甄思远不过是一起读书的交情，我虽然诗书还过关，但心思只在习武上。可就在那种时刻，毅衡却惋惜的对我说‘你这样好的才学，若被家族连累未免可惜’。然后，他就去找甄侯，几句话就把我家从满门罢官的存亡之境，拉回到尚可在朝立足的地步。”

　　“毅衡本是惜我身上的才华，才想救我们家的。可他却在无意中让我看到了权力应该如何使用。”沈荃难得露出那样柔和而无敌意的笑容，“我一直谢他救我们家，也服他在甄门之中还能保持着赤城之心。但我也早知道，甄侯愿意救我家绝不仅仅是我身上的才华，有才之人千千万万，何必偏是我。我知道早晚有一天得将人情还给甄家和毅衡。但我无悔，不怨。”

　　南君瑶说：“那你不亏。到如今这一步，相信你是清白之身的人也许只剩甄思远一人。”

　　沈荃从容答道：“毅衡完全书生做派，耿直里透着看不透人心的傻。他傻，甄家又不傻。拿我顶罪绝对是甄家现在最好的选择。毅衡是才华无双的思远公子，他以后要著一部名留青史的史书。所以舍我一个并不算亏，他的前途不能折在这种小事上。”

　　“你啊，就是嘴硬。明明是关心甄思远，偏要说成这样。你以为这样就能让他心里好受一些吗？你这样分明是往他身上捅刀子。”南君瑶听后不禁摇摇头叹道，“你可知甄思远心里究竟如何想的么？他如今这样做其实就是想让甄家掣肘科场，还给天下读书人一片干净之地。你们真是两个傻子，都到这时候了还在发傻。”

　　沈荃听了这话颇为动容，他满脸通红却仍不肯表现出来：“我只做我觉得对的事情。他怎么做，与我无关。”

　　“是是是，随您老怎么做都行。但现在不是你们两个谁也得不到成全吗？”南君瑶道，“现在摆着一个机会，让你俩都舒服。你做不做？”

　　沈荃抬眸咬牙，道：“我不做。”

　　南君瑶惊：“你疯了？”

　　沈荃却说：“我不想洗白，也不在乎我自己有没有罪。这事要是能让毅衡重新回到科场我才做。否则，我宁愿玉石俱焚。”

　　南君瑶道：“你跟在甄思远好几个年头，难道不知道甄思远根本就不在意功名吗？”

　　“我正因为知道，才不能让他那么轻易的放弃功名。”沈荃字字铿锵，“他若没了功名，对甄家就是没了价值。这样的他，如何在甄家生存？他是庶子又不能武，没了功名他就是一枚废子！”

　　南君瑶吼道：“傻子！若甄思远为了功名利禄就能轻易舍了你，他也不配清风明月的思远公子的名号！那样的他，不配他的学问，也不配名留青史！何况虎毒不食子，他就算再不受重视，毕竟姓甄、毕竟是甄侯的亲生儿子。无论如何，他都会过得都要比你我好！”

　　南君瑶无奈吼道：“沈荃，你清醒一点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