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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春闱(10) ...

  •   南君瑶对甄思远的这一番剖白颇为惊讶。他不知甄思远此行何意,但凭这几句话便知甄思远定不是只看重功名利禄的世俗人,于是便下意识的问:“毅衡兄,那我可算你的挚友?”

      甄思远诚实的摇摇头,道:“我不知道。从前我一心读书,除了沈荃与杜维,我很少和旁人来往。与我说话的,除了教我学问的先生,只有肖想攀附甄家的谄媚之人。如今出了这等事,师长对我失望,曾经追随我的人也唯恐避之不及。我现在也不知道,谁能和我成为真心相交朋友。”

      南君瑶道:“真心需要用同等的真心来交换。志同道合的朋友多是慕名而来,失势而弃。若真能交到一两个心心相惜的真朋友,便不枉此生。”

      甄思远表示赞同,又说:“那日你在上书房与夏师傅顶撞,虽然有些狂妄悖薄之态,但我觉得有些话说的很有道理。所以今日,我便贸然来到文安侯府想碰碰运气。若世子请我进来,我们或许就是同路人。”

      南君瑶笑:“毅衡兄想找的是志同道合的人,我诗书不通,文采虽有一些,但都是旁门左道的本事。咱们怎么能算志同道合之人?”

      甄思远默然。南君瑶说:“毅衡兄始终是读书人,到底改不了说话绕圈子的毛病。但我只是纨绔,不爱边说话边动脑子。你说了这么多我已经知道你身上有君子的风度。请你说出你要拜托我的事情吧,别再绕了。”

      甄思远垂眉不动,然后低声说:“幼臣,请你救一救沈荃和杜维。”

      南君瑶问:“外人都说沈荃是因为得罪我而被诬陷入狱的。你不疑么?”

      “你若想陷害一个沈荃,远不用非要在科举中害他。文安侯府的门第远在沈府之上,侯爷门生虽然这几年凋零许多,但想搞垮一个沈荃实在容易。退一万步讲,也不必用这样引火上身的招数。”

      南君瑶仍然不松口,又问道:“你既然知道我讨厌沈荃,如今有人替我结果了他,我感谢还来不及,为什么要帮你救沈荃?”

      甄思远终于将目光重新移回南君瑶脸上,回答道:“你若是会用这种手段陷害沈荃的人,我也不会来求你。”

      “凭你思远公子的名号,你本就不必来求我。”

      “之前我已经说过,树倒猢狲散,我被取消今年的考试资格后,就再也不是贵重的思远公子。”

      “文安侯自元嘉十年便不再过问朝中诸事,文安侯府上下自然以我爹为处事的榜样。毅衡兄,请恕幼臣爱莫能助。”

      “世子。”甄思远终于显出一点慌乱的神态,他的声音有些高涨,条理仍然清晰,“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能证明沈荃是冤枉的,不仅沈荃的父亲沈咏可以在朝中帮助你与燕王,现在作弊案的僵局或许也能解开。”

      “僵局?”南君瑶许久没有打听惯有作弊案的事情,猛然被甄思远提起竟不知道在说什么。

      甄思远扬起头,眼中全是为难之色:“大理寺已经认定沈荃入狱与甄家有关。现在所有昭然若揭,只是苦于没有证据将他们勾连在一起。而我是甄家人,最清楚甄家在科举考试中到底做了什么。世子,我现在不妨告诉你,作弊案千真万确是甄家所做。你若想趁此机会夺下礼部尚书的选任机会,替沈荃证白就是最好的方式。”

      南君瑶被这样的甄思远彻底搞懵,他喃喃道:“甄思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如今朝堂之中,除了仕子队伍,甄家都已经染指。读书人进入朝廷以后,虽然依旧难逃权力倾轧,可至少不能让全国各级考试成为受碾压之地。甄家过问的事情实在太多,如今朝堂中也只剩科考这一块尚且干净。我甄思远只能眼见甄家走向深渊,但也不忍心让天下寒门书生寒心。”

      甄思远闭上眼睛,无奈道:“我虽在甄门日日衣食无忧,但寒窗苦读多年,永远都有无法排遣的寂寞与尴尬。世子爷,我甄思远除了读书作文几乎百无一用,正因如此,我更加懂得那些孤注一掷将科考赌作性命的天下读书人的心酸。甄家不会因为这一次摔跤而满门倾覆,但若插手此事,待甄家有倾覆的那一天,在读书人中就是遗臭万年的千古骂名。”

      甄思远面上全是愧色,他惨然而笑依然带有读书人该有的风骨和气度:“甄门走到今天,多一条罪不多、少一条不少。可我既然已被家族推到所有人面前,天下读书人也愿给我一个思远公子的名号,我便不能只将自己当做甄家的儿子去活着。我也得为天下读书人做些事情……哪怕这些事,他们并不能理解与知晓。”

      南君瑶轻声说:“如果你的是正确的事,总会有人记得。”

      “是吗。”甄思远说,“在甄家,没有正确的事,只有该做的事。”

      茶已凉。屋外晚来的春燕惊起,影子投在窗上,如弯刀之刃快速掠过。沉云压来,要下雨了。

      “上次听沈荃说,你在修史书。据我所知,史书中常记载有许多小人物。这些小人物几人甚至几十人挤在同一篇传记。有的有几百字,有的只有一句话。但只要他们被记录下来就证明他们曾经在历史中发挥过作用。至于是好是坏,翻开历史记载的后来人会有自己的评价。”

      甄思远脸上褪去潮红,剩下的是诗书熏出的温雅。他说:“你不必将我看得太悲壮,我其实只是想一些读书人该做的事情罢了。”

      南君瑶不由想起北宋大儒张横渠的名言,诵道:“读书人的该做的,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吗?”

      甄思远听后喃喃复述了两遍,眼中都是光芒。他对南君瑶说:“幼臣,你果真不是俗人。凭这样两句话,我便更加认定你绝对不是酒囊饭袋的纨绔,而是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栋梁。”

      南君瑶知道这是甄思远的肺腑之言,但他还是摇摇头,说出了自己的实话:“这样的话,光靠读书人永远无法实现。毅衡兄,像你我之流,最多能做到的只有‘为往圣继绝学’而已。百姓的命、北齐的太平皆不在我的手里。”

      甄思远点头,回答道:“我懂。那些东西,现在攥在我爹甄侯和陛下手中。”

      南君瑶闭目不言,甄思远亦若有所思。两人不再说话,都在默默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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