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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春闱(9) ...

  •   风怀琢眨眨眼睛,脑袋机械的向一侧歪着,似在思考。过了许久,才张嘴道:“幼臣,你顾念到的人太多,他们都有自己的命数,无论你做与不做,他们都会往既定的方向前进。”

      风怀琢广袖飘飘,一股清风从袖中扬出。掉在地上的墨绿叶片被风托在空中,如生出灵气一般摇曳飘飞,宛如小蝶。

      “我所说的静心,不是让你闭门谢客,从此再不过问世事。我希望你能在广袤世间中找到自己该存在的本位。于纷乱之中,定下一颗恒常之心,好好利用身边的所有机缘。这样,你才能学会缭绫步法。”

      风怀琢虽然尽量简化道学中的神神怪怪,但说起来还是让南君瑶听得云里雾里。南君瑶仔细琢磨着风怀琢的话,伸手捉住风中的绿叶,然后问:“是否即是所谓的‘大隐隐于市’?”

      风怀琢想了想,点点头道:“缭绫只是一块普通的轻纱,因为风力所托才能于空中自在飘舞。旁的功夫要求习练者必须消灭自身缺陷、勉力提升自己甚至要与自己对抗才能修成。缭绫步法则是借鉴自身又是,从而将自己的气息发挥到最大的功效。这是缭绫与其他功夫的不同,也是你尚未学到和不曾理解的东西。”

      南君瑶问:“师父是在教我应该如何利用别人?”

      “是教你如何利用万物将自己的能力最大化。”风怀琢慢慢道,“澄怀观里的功夫皆因一个‘风’字而起。自然之风化于万物之间,从来无有形状,所以无法分辨正邪对错,只强调顺应二字。后来,你母亲将澄怀绝学中的步法改造成可以见到具体形状的缭绫。风因为轻纱显出了自己的形态,是非对错、正邪之分皆要因形状的显现而被评说。但你该知道,缭绫的这些理念皆为入世,这与澄怀绝学的根本理念是相反的。”

      “你门为什么偏要让我修炼缭绫?这招式太复杂了。”

      “文安侯说,你既然是你母亲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总不能连这一点东西都不传给你。”风怀琢好像在微微的叹气,“我本来一直不愿教你缭绫,因为这套功夫遇强则强、遇弱则弱,是非常势利的武功。但你既然已经同燕王混成一党,我与文安侯就不能不为你的未来做打算。你是你母亲的儿子,你很大可能会走她走过的道路。这套功夫,可以保住你的性命。”

      风怀琢死人一般的白眼睛看不到一点情绪,袖中游走的风有微微的波澜。南君瑶知道,是风怀琢的情绪起了变化。

      风怀琢闭了闭眼睛,声音低沉却力透纸背:“所以我自作主张,在缭绫里加入了观道一节,要先教你如何修心。待你稳定心神之后,我再教你正确使用步法的要诀。这样做,虽有悖于缭绫的宗旨,却不损修为,只是最大限度的恒定你的心神,不至于让你走火入魔。”

      南君瑶听得云里雾里,目前大概听出缭绫步法是他老娘根据澄怀绝学改装的非常邪门、极度入世的武功。风怀琢为了降低其中的风险,所以夹带了点私货让他学。但他还是有许多问题想问:“我会走我娘的路?那是什么路?这事和燕王有关系吗?”

      风怀琢点点头,并不打算隐瞒:“幼臣,你和燕王永不会为人臣民。这是你们出生起就命定的事情。”

      南君瑶张张嘴,内心扑通扑通狂跳起来。风怀琢的意思很明白,所谓“不会为人臣民”的意思不就是说燕王会在未来当上皇帝吗?这意味着什么,没有人比他更明白。

      风怀琢等于告诉南君瑶,未来的皇帝如果不是燕王承瑄,他们一定会为了争夺王位而造反。

      南君瑶还想问什么,风怀琢忽然皱眉,收了袖中长风瞬间没了踪影。大概是有人来了,所以风怀琢隐秘了行迹。

      风怀琢教习南君瑶练武之事不仅对外隐瞒,侯府中除了每日叫早的倪雀儿外,也都无人知晓。南君瑶见来人者是门房的人,心里那叫一个抓耳挠腮。此时他脑中不断绕着风怀琢刚才那双莫测的白色眼睛。看到眼前的人,真恨不得立刻将他轰走然后拔腿去澄怀观上问个清楚。

      “世子爷,门外来人了。说定要见您才行。”门房的小厮不知此刻南君瑶心情正遭,脸上还堆着讨喜的笑容。

      南君瑶看他笑得油腻,心里烦闷更上一层,嘴上也愈发严厉:“有人便有人,你慌什么。无论谁来都给本世子赶回去,今天我谁也不见!”

      门房挨了不轻不重的一顿埋怨,不知道世子爷又发了什么疯,退也不是进也不是的,只在原地支吾。

      南君瑶深吸一口气,平静下心神。终还是问:“到底谁来了,是燕王殿下么?”

      “不是……”门房抬眼观察着南君瑶的表情,说:“是思远公子,小的们不敢打扰爷休息,已经让思远公子在府门处等了半个多时辰了。”

      文安侯府朱门朝南敞开,按道理是谁都可来。但南君瑶却从没想过甄家的人会来。他暂且压住心头蠢蠢欲动的探究之心。换了身干净无汗的衣服,亲自走到府门处见到了已等了许久的甄思远。

      “世子爷,思远晨间寻访,若唐突了府上,便在这里向世子道歉吧。”甄思远着紫色衣衫立在门外。气度里仍是副书生模样,只是面色倦怠,眼下也留有疲惫的暗影。

      南君瑶见他如此,便知这场作弊风波里甄思远亦颇受煎熬。便颇为客气的道:“我刚刚起床不久,门房便来报公子已在此空待多时。府上人才是怠慢了公子,我一向懒散爱睡,还请公子恕我招待不周之过呢。”

      甄思远嘴角微微牵动,面上有些笑容。他说:“先前便与世子约定,得空便要与公子共同探讨史传与文学。这几日我在家中实在无趣,听闻世子似乎也闲着,便自作主张上门来访。世子若今日无事,我们不如就趁现在聊聊天。”

      南君瑶不作他想,颇豪爽的伸出手臂请甄思远入府:“恭敬不如从命,思远公子,请。”

      甄思远略点一点头。抬脚迈进文安侯府之中。

      暖茶上案,青烟徐徐飘散。甄思远面上虽有倦色,精神却好:“恭谨严明为恪,专一不杂为纯。古书有云‘恪纯澄明,恒有万象’,文安侯将世子的居所命名为恪纯院,是将诸种期盼皆寄托在恪纯二字之中了。慈父情怀,用心良苦。”

      南君瑶命身后的青辞不必侍候。待青辞福身合门,他才道:“思远公子饱读诗书,不过才踏进我恪纯院就引经据典说出这样多的门道,看来今日咱们必定要促膝长谈到深夜才可。”

      甄思远笑笑,眼睛纯净如水:“世子也并非从前世子。既然今日你我且需常谈,便不要如此拘礼。我比世子略大些,可否叫你一声幼臣?”

      南君瑶颔首,道:“毅衡兄,既然想要敞开天窗说亮话,你我就不要再这般惺惺作态了吧。你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不妨直说。”

      甄思远身上书生气浓,却丝毫没有寒酸迂腐的小家子气。他没有什么犹豫,便说:“世子,你不相信我今日真的只是来向你切磋学问的吗?”

      南君瑶说:“真是如此的话,我便要赞一句毅衡兄胸量海阔了。因科举作弊之事,毅衡兄已丢了唾手可得的状元之位,今日过府却只是与我单纯的谈论学问。这等事放在谁身上,都不会像毅衡兄这样,好像今日之困局像早就料到一般。”

      “所谓状元,不过是个令得不到的人羡慕的称号罢了。要做天子门生,除却文章需切中陛下心中所想外,还要丰神俊朗一表人才、字迹工整有书圣之风。更重要的是,状元人选必不能是惊才艳艳的人,需得是条条框框里规矩出来的臣。我非这等‘贤才’,所以穷尽此生也做不成这样的状元。”

      甄思远说出这番话时,语气里洋溢的都是明月清风般的疏朗,“若没了功名相累赘,我或许还是甄思远。但若没了诗书学问与三两挚友相伴。甄思远,便只是行尸走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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