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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整肃(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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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雀儿说完便跑了。南君瑶没答,只摊在太师椅上仰头长出一口气。心说这世上果然没有白当的侯爷。如今自己不过还是世子就得想尽千万万的巧法妙宗来管理侯府、管束下人。想来爹已当了那么多年的文安侯,岂不是日日都要筹算、天天都要谋划?啧,难怪不过五十些许的人头发都白了,原来是用脑过度。
南君瑶双手勉力揉了一把脸,让自己清醒些,开始捋这两日的事情。
首先这第一件,就是萧索的燕王府。这事虽然有甄党欺负燕王的成分在。但燕王那一句“跟着我的都是燕城旧人”,却让南君瑶有了要培养人手的打算。甄家之所以势力大,说到底还是因为自身实力强劲且广结党羽的缘故。如今既然要和甄家斗,无论新仇还是旧恨,一旦开干就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所以必须要严阵以待。
甄扬以征调之名借走燕王府兵卫,谁又知道这队兵卫回到燕王府后会不会变成甄扬安插在燕王府的暗哨,等着时机,随时要取燕王性命?这等事是南君瑶十分怕的,他怕并非被人一刀宰了,而是怕被身边的人暗算。
自己虽然是死了一回的人,但是北齐好吃好喝的把他伺候成无人敢惹的侯府小霸王以后,南君瑶多少有点留恋这种生活。所以他现在要为保住并延长这些束缚日子而不住奋斗,所以培养亲信的事就成了迫在眉睫之事。
南君瑶手上银子虽多,却买不来城卫所里的一兵一卒。王府、侯府并皇城的守卫都是陛下一手安排调配,不可能为了南君瑶的未雨绸缪皇帝陛下就能给他多加派一队兵甲。更何况,此间已经有了甄家结党的例子在,陛下就算肯给这一队兵,南君瑶还不敢用哩。如此盘算一番,南君瑶便想起拿银子养在府中不许他们闹事的地痞。
当然他也知道,这些地痞永远也不可能比受过正统训练、出身城卫所的人强。今日这样一看,虽然其中也有几个功夫不错的,他们说白了是冲着自己文安世子爷的身份和手上的金锭来的。这样无奈的办法也是憋出来的下策而已。如今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走一步看一步。
且说起这群地痞,那位燕青燕公子就第一个不服他。听魏时迁的意思,这位燕小哥似乎颇有来头。仔细研究他的做派,是那种不很缺银子,缺的是能令他打心眼里佩服的人。
南君瑶一阵挠头,心想只怕是刚才吃晚饭时又耍弄了燕小哥一番,等燕小哥醒了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捆在柴房里以后,还不知道要怎么炸毛呢。不过呢,这种心思单纯又有江湖气的小子,其实最好管教……
南君瑶想到这儿,不禁嘴角上挑,笑出声来。正巧此时门给推开,一个侯府里的丫鬟端着一个铜盆儿走进来。见南君瑶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怪笑不断,给吓了一跳,调整一番后,才说:“世子爷,奴婢伺候您洗脚。”
“嗯。”南君瑶没在意面前的小丫头,只自顾自的继续想事情。丫鬟得了同意,将铜盆放在南君瑶面前,轻手轻脚的帮他脱靴脱袜,没有半点迟疑。
南君瑶伸了个懒腰,将脚放在铜盆中。一股热气自脚心蒸腾上心窝,着实舒服的很。一句“舒服”未及叹完,一旁的丫鬟便拿着热腾腾的毛巾蹲下身子亲自伺候他洗起脚来。
南君瑶一惊,沾满水的双脚挣扎出铜盆,反弄了小丫头一身。
“诶,你没事吧?烫着没?”
小丫头擦擦溅到身上的水,安静道:“爷,您不喜欢奴婢伺候吗?”
南君瑶见小姑娘把话说得这么坦然,反而有点扭捏:“我一个大男人,又不是不会洗脚。这事不用你伺候,你下去休息吧。”
谁料想这小丫头执拗的很。她连头都未抬,只用手背抹掉一把脸上的水珠,认真道:“伺候世子爷是奴婢本分之事,不辛苦。”
南君瑶哪里受得了一个小姑娘给自己洗脚呢,索性不洗了。把湿漉漉的脚丫子塞回鞋里道:“算了算了,今天就算你伺候过了,你赶紧回去吧。”
说罢,南君瑶瞪着湿乎乎往里屋走。身后的小丫头却说:“世子爷,您这样不擦干净,脚心会受凉的。”
南君瑶说:“受凉就受凉,这等事总之怪不到你头上。”
身后追过来的丫头道:“您若是受凉,丘山上的侯爷知晓后又得下山来了。”
南君瑶听这话身形一顿,接道:“若只是平白受凉,吃些药不消一个半日便好了,山上的侯爷怎会得知?”
丫头便说:“老爷时时挂念着家里,遂世子爷有什么动静都是用白羽鸽传信到山上的,鸽子飞得比马快,来回也就半日多几个时辰。”
南君瑶转身,有点惊讶的打量面前的小丫鬟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丫鬟垂眉顺目,拈起裙摆跪在地上道:“奴婢青辞。”
南君瑶看她伏在地上的安静样子,实在想象不出就是眼前这个人往丘山上传信的,便顺势问:“你有话要对本世子说?”
“回世子爷,是。”青辞磕了头,安静且条理分明道:“奴婢便是世子爷找的那个往丘山澄怀观传递消息的人。”
“哦。”南君瑶了悟,接着问道:“你一直用鸽子往山上传信吗?我怎么从来不知道侯府里还养鸽子?”
青辞道:“奴婢住在侯府东夹道处,平时爱养些小动物。其中鸽子养了两三只。后来,侯爷知道奴婢会训鸽,就找到奴婢赐下五只信鸽,说世子爷有任何情况都要及时向侯爷汇报。”
南君瑶挑眉,心想自己的侯爷爹打着上山清修的名号,实际上一点也不闲着呀。说来也是,哪个父亲要是摊上个如从前南君瑶那般的坑爹熊孩子,可不都得一百个不放心,怕他惹事嘛。
“唔,不错。”南君瑶说:“你是有事才汇报,还是日日汇报?”
青辞答道:“去年俱是三日或五日一次,到了今年便是有事才禀报了。”
南君瑶摸着下巴,继续问:“都汇报些什么?鸡毛蒜皮也都汇报?比如我平日去几次合欢楼之类的,你也要报?”
“是。侯爷吩咐过,事无巨细都要汇报。”
南君瑶听着一阵牙酸。心道如今陛下那里盯着侯府不提,原来爹这里也是死盯着自己的。南君瑶啊南君瑶,你从前是有多猖狂,竟然闹得让北齐最厉害的两个人都盯着你?
看来那缭绫步法,必须得好好学学。
青辞见南君瑶不出声,磕了两个响头说:“世子爷,一切都是奴婢的错,请世子爷责罚!”
南君瑶见这小丫鬟因猛力磕头,都把额上撞出红印子,便不咸不淡地说:“嗯,知道了,你下去吧。”
青辞哪里料想的到南君瑶就这般轻描淡写的打发了自己,不觉愣道:“世子爷,您不罚我么?”
“罚你做什么,我又不是虐待狂。”南君瑶笑道:“爹这样做也是好意,我知他虽在山上清修,却也就挂着着我。是一片慈父情怀罢了。本世子没别的意思,只是好奇而已。况且你只是奉命行事,又不曾真的害我,我岂会如此小肚鸡肠的怪罪于你?”
可青辞还是愣愣的跪在地上不肯起来:“可是……”
“怎么,你还有别的事?”
青辞挣扎一番,终于说:“世子爷,白日你惩处偷盗的下人里,有我干娘——不是那赵氏,是着蓝衫的。奴婢自幼被卖到府中,没有怎么见过亲娘,只把她当做我娘。她虽偷盗不对,但年纪毕竟大了,是吃不消那棒子的!”
说罢,青辞又磕了几个头,呼喊恳求道:“世子爷,奴婢不敢肖想爷能免了干娘的罚,只求世子爷能让奴婢带着伤药与饭菜去关人的地方瞧瞧干娘。奴婢已经将传信给山上的事情都认下了,要打要罚就算打死奴婢,奴婢也是认的。但是请世子爷,可怜可怜我……”
南君瑶最见不得小姑娘哭,忙说:“你先把眼泪擦干净,待我想想。”
徘徊一阵,南君瑶说:“关人的地方无论看守还是关在里面的人,都是王府熟人,你不方便进去。不如这样,明日我把人给提出来。给你们专门找一处院子,令你们相见。”
听完此话,青辞眼中一亮,本擦干眼泪又涌出来:“谢世子爷、谢世子爷!”
“诶呀,怎么又哭了,真是没法弄。”南君瑶看见眼泪就是一阵烦,他又说:“你可别忙着谢恩,我话还没说完呢。你既然认了你就是传信人,这恩就不是白给的。”
青辞再次擦干眼泪,道:“全凭世子爷安排。”
南君瑶道:“第一,以后你就不必在院中做洒扫,做本世子的贴身丫鬟便好,但洗脚什么的别做。”
青辞抬头看看南君瑶,点了点头。
“再者,以后往山上传什么话,话该怎么说,你都得先问过我。比如去合欢楼的次数和时间就不必真的记下来。统合去年的次数,真真假假的随意做做便好。懂吗?”
“奴婢明白了。”
“嗯。”南君瑶晃晃脑袋,一时间想不出第三条要说什么,便对青辞道:“目前就这些,你先记下来。出去吧。”
青辞谢过恩,站起来恢复成刚才那副冷静模样,端起铜盆道:“奴婢再给您打盆洗脚水来!”
“不用我……”
话未说完,小丫鬟已然跑出去老远。南君瑶看着杏黄衣衫的青辞跑走,只觉得好笑。
唉,这就是所谓的一石二鸟、意外之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