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臣录》歌兮梦觉几春秋

32、整肃（2）

　　到此，南君瑶不觉冷气倒抽。眼前的道人无声无息的避开府中百号人的巡逻并解决掉恪纯院所有埋伏。其功夫水平确实很高。

　　带着竹编斗帽的道人听见房门处传来的动静，扬起垂着的大帽檐，露出一张娃娃脸，看着门口处的南君瑶问：“你是幼臣？”

　　南君瑶走到人前，这道士竟不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而是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但南君瑶已见识过了青年的功夫，此刻没有半点含糊，学着武侠剧中的标准姿势抱拳，壮起胆子道：“在下便是帝京小霸王南君瑶。敢问道长名讳。”

　　道人听这番说辞不禁莞尔，声音不轻不重的回答道：“丘山澄怀观，风怀琢。”

　　“风道长！”南君瑶气势颇佳，他到底心虚，本想为自己院中这一地鸡毛找些借口。当他抬眉张口时，不巧正对上风怀琢两只没有瞳仁的白眼珠，看过之下不觉身子向后一缩，忘了自己究竟要说什么：“道长……你、你看不见吗？”

　　道人摘下竹帽，露出整张脸道：“我看得见你。”

　　“那为什么你的眼睛……”

　　风怀琢没有半点隐瞒，说：“我从小目不能视、耳不能听、口不能言。如今七窍中都靠自然之风帮扶，所以我虽然没有瞳仁但能看到东西。”

　　“这是什么功夫？”

　　“御风。”风怀琢道：“是澄明诀中的功夫。”

　　“澄明诀？”

　　风怀琢解释道：“丘山澄怀观中藏有一套澄明绝学。其中记载澄怀观祖师与前朝太祖皇帝共同修道、创建出云与澄怀观的事迹。澄明诀便是澄怀观祖师曾经修习的一套功夫。”

　　南君瑶浑身一震，不禁问：“风师父，你来便是要教我这等神功的吗？”

　　风怀琢摇摇头，道：“学习澄怀诀需要很大的勇气和运气。研习前需要自断身上所有筋脉，以逼出潜力造出强风接骨续肉。百人中能有一人成功就已经是侥幸。这样的功夫，我不能教你。”

　　南君瑶不禁失望道：“那你要教我什么？”不会真的只教我算易经八卦吧？

　　“自然是学习你母亲曾经学过的东西。”

　　南君瑶惊讶，问：“母亲曾经是澄怀观上的道姑？不对呀，澄怀观是男女混道的吗——世上哪有这种道观？”

　　风怀琢说：“你母亲曾在澄怀观中避难。我算她半个师兄。”

　　南君瑶心里赞道季晓君不愧将门之女，避难时都能找到澄怀观且能学上两招。自己娘亲活着时必定是个女中豪杰。

　　南君瑶指着自己问：“母亲学的招式叫什么名字？”

　　风怀琢扬起没有黑色瞳仁的眼睛，温和道：“缭绫步法。”

　　——缭绫缭绫何所似？不似罗绡与纨绮。应似天台山上明月前，四十五尺瀑布泉。

　　南君瑶脑中闪过白居易所作《缭绫》中的诗句，不觉问：“缭绫是什么东西？”

　　风怀琢说：“缭绫是一种布，轻似罗纱、透似鲛绡。这种步法轻盈飘忽，和这种轻纱颇有异曲同工之妙。所以你母亲便将它起名为缭绫。”

　　风怀琢能无声无息的潜进恪纯院、迷倒众人想必用的就是这套步法。

　　南君瑶问：“北齐有这种布吗？”

　　风怀琢摇摇头，道：“我从没有见过，应是你母亲虚构出的。她脑中常有超乎常人的想法。”

　　南君瑶听了这话，脚下突然有些不稳。缭绫是唐代的一种贡布。质地轻柔细腻，颜色明艳。专门绣制缭绫的布匹产于越地，因道路遥远做功精巧一度有“春意一对值千金”的美誉。

　　是了，这种布如果真如风怀琢所说是季晓君虚构出来的，那只有一个可能：母亲和他一样，是穿越时空的人。

　　风怀琢见他如此，便有些疑惑。未及张口，南君瑶便抢先问：“道长，我母亲可曾留下什么东西？书目、物品？”

　　风怀琢不知道南君瑶为何有此一问，便道：“侯爷从来没有提起过你母亲吗？”

　　“提过。父亲只说过我母亲在生我时难产而亡的事情。”

　　这次换风怀琢惊讶，他不禁呢喃道：“原来……如此。”

　　风怀琢用纯白的眼瞳望着一脸渴求的南君瑶。最终说：“观中不曾留有你母亲的任何东西。我想，侯府中也不会有。这套缭绫步法虽源自澄怀绝学，但其中亦有你母亲的改进在。你学过，便可体会。”

　　南君瑶一无所获，虽有些失望还是点点头，他双手撩过袍子下摆跪在地上不由分说的朝风怀琢行一大礼：“父亲说要找位道士做我的武功师父，我本是不服气的，只想着等道长您现身我就算使尽浑身解数也要把您气得自请卸职才可。道长功夫卓然是有预料的，只不曾想您同我母亲也有师兄妹的情谊在。从前是我错了，若道长不愿认我这个满肚子坏水的徒儿也可。若还愿意，我现在就给您磕头。”

　　风怀琢说：“你起来吧。你在院中布下这些机关只算懂些机巧，还称不上心术不正。我同你父母有故人之谊，且缭绫步法也算你母亲的独门功夫，自然要传给你的。”

　　南君瑶听了这话，忙磕头道：“师父在上，请受幼臣一拜！”

　　头未点地，便觉周围强风忽起。南君瑶只觉额上有风将他的脑袋不住向上托，角力一番后，他的身子被风力生生掰直。

　　两步之外的风怀琢衣袂飘飘，手中拂尘的穗子如反重力一般，和缓的向上飘动。

　　风怀琢用全白的眼睛看着跪在地上的南君瑶，说：“怀琢本红尘之外人，你便不必拜了。你若愿称我一句师父也可，其余的繁文缛节便不必再做。”

　　南君瑶站起来，拱手道：“是，幼臣全听师父的。”

　　风怀琢点点头开始运转体内真气消解绕在南君瑶周身的风气。趁这空当，南君瑶直勾勾盯着风怀琢两只白的眼珠观察起来。他看了一会儿便觉得有些阴森可怖，那双眼睛和风怀琢那张娃娃脸完全不配套，就像后来镶上去的。

　　正胡思乱想时，风怀琢迈出右脚，对南君瑶道：“幼臣，自今日起我每隔三天授一次课。你要悉心受教，认真研习，一日也不可废弛。”

　　南君瑶郑重的点点头。

　　风怀琢未握拂尘的手忽然攥成拳，他右脚微微一动。整个人消失在恪纯院中。

　　“师父？”南君瑶叫道。

　　“幼臣，不要用眼睛看，试着用别的方式寻找我在何处。”风怀琢的声音非常近，他没有离开恪纯院，只是身形隐遁了，“缭绫步法不是致人性命的功夫，而是隐遁身形与气息的逃逸功夫。学会缭绫，便可轻易的逃出这世上最不可逃出的监牢、进入世间最隐秘的空间，来去自如。”

　　那是否也可用来于万军中轻取敌将首级？或者搞些暗杀行动？

　　“你年纪已大，筋骨多已定形。除了要熟记步法要点外，还需强健筋骨、柔和身体。”

　　南君瑶寻不到风怀琢的身影，只能听到风怀琢的声音。那声音忽远忽近，飘渺无定，听着让人起急：“师父，我明白了。您快现身出来吧！”

　　风怀琢的声音突然出现在南君瑶脑后。他急忙转身，身子扭过，风怀琢的鼻尖正好擦过南君瑶的额头。一双惨白的眼珠直勾勾悬在南君瑶近前。他来不及反应，直给吓了个趔趄，一屁股坐在地上。

　　风怀琢如同死人一般气息全无的立在南君瑶背后不知多久。南君瑶揉着摔疼的屁股，虽然害怕但心里还是忍不住想：若真能练成这套步法，北齐谁还能拦我？

　　风怀琢甩过手中的拂尘，安然道：“缭绫步法共三套，分为观空、隐步、化生。老君曰‘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其言便是缭绫观空的心法口诀，我现在便教你练功方法和修炼之道，你要悉心聆教……”

　　两人在恪纯院中习练一阵，不觉间天已大亮。不过一个半时辰，南君瑶已练得全身大汗，湿了中衣。

　　风怀琢对仰面躺在地上的南君瑶说：“这半年你便练此心法便可。”

　　南君瑶整个人成大字躺在地上喘粗气，双手双脚没一点力气：“半年……太久……”

　　风怀琢不以为意，挥一挥拂尘道：“若觉长久，加紧苦练便是。除此以外别无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