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臣录》歌兮梦觉几春秋

3、纨绔（2）

　　二月早春，文安侯府新建不过十年，前后三进三出的院子不算帝京之最，但也是气派与风雅并存。第三进院是文安君世子的恪纯院，“恪尽职守，纯以侍君”是文安侯亲笔，其中所含护佑独子、宣誓效忠之意亦是南君康的良苦用心。

　　此时，世子书童倪雀儿已在院中站了许久。他的主子，文安世子南君瑶正汗流浃背的将后府中所有的书籍搬到院中，一本本的分类细看。

　　倪雀儿垂手默立，心想这一早上没去成燕王府不说，南君瑶回到屋里就让人找来一面大铜镜，非要脱光衣服照镜子，还不让别人在旁边。不但如此，南君瑶还把王府中所有的带字的东西都搬到了他的恪纯院，不知在翻找些什么。倪雀儿叹一口气，世子爷或许真如旁人传的，不是发烧烧傻了，而是烧魔障了。

　　此时沈乐正赤着上身蹲在恪纯院里，开始细细整理关于这座架空王朝的各种资料。

　　他仔细查看完南君瑶的身体，确定他没有任何疾病和不健全以后。就开始着手细捋北齐王朝与侯府的事情。沈乐知道，他虽然不是真的南君瑶，但终归是灵魂上了人家的身子。有些事情总要帮这位小世子收尾，而那什么燕王是他来到这世上第一个听到名字的人，借这机会认识一下或许还是件好事。

　　只是他这等用心还未到王府门口就被人挡了回来。挡住南君瑶的是皇帝身边的羽林军亲护，说是文安侯世子犯上，念世子年幼，父亲文安侯又不再身边教导，故降旨禁足五日，小惩大诫。

　　现下，整个文安侯府已被两队羽林军围得如铁桶一般。这小小的禁足摆开的则是封府的阵势。沈乐心下冷笑，这等一石二鸟的阵势确实天家手笔无误了。也好，能让他缓上几天。出于专业习惯，他认为正好趁这几天琢磨一下小世子的人物关系，摸摸老侯爷的脉象，想法儿富贵一生。已经回不去了，倒不如佛挡杀佛，这样总比在原来的世界一边苦做学问，一边担心房子车子等的还不完的贷款强。

　　“雀儿，上茶。”

　　倪雀儿拿着茶盘，看着南君瑶仰头灌下凉茶，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便说。”南君瑶用袖口擦擦嘴。

　　倪雀儿说：“爷，咱们就这么干呆着什么都不做了？”

　　“做什么？我还不够忙吗？”南君瑶指着身边桌子上一摞的史书、地志，说：“我看这么些书还不够我看的吗？”

　　“奴才是说、说三殿下……”

　　“什么三殿下？”南君瑶一愣：“哦，你说燕王？”

　　倪雀儿一咂嘴，压低声音道：“如今御林军围王府是陛下受意，可当时您和三殿下掉下水的时候只有咱们和燕王的人在，明摆着是燕王自己告到陛下哪里去的。”

　　南君瑶扬眉：“依你看，咱们该怎么着？”

　　倪雀儿道：“燕王虽然是王爷但咱们文安侯府可不见得就怕他。主子，现在府外还有几个平时吃府中银钱的混混，您现在想怎么办就怎么办，趁三殿下从宫中回府路上打他一顿那可是没的说！”

　　南君瑶听乐了，坏坏一笑道：“哟，真想不到原来我堂堂文安侯世子爷从前还养着混子。”

　　倪雀儿道：“他们也不算府里养的，只是偶尔世家公子们之间的事总有解决不了的，于是您就养了几个。”

　　“哦，原来是这样。”新国刚立，纨绔公子们还有战时养成的野性儿未收，自己耍狠斗勇还不够竟还私下组织下小帮派，也是够够的。

　　“那咱们就这么办，等燕王下午出宫回府就将他打一顿？”倪雀儿点点头，南君瑶又说：“三殿下在帝京给人打了，混混们抓不抓得住反正受过侯府的恩都不会召出咱们是幕后主使，然后这件事就以混混大家收场，是不是？”

　　“主子聪慧！”

　　“呸！”南君瑶拿起小棍轻轻打在倪雀儿身上，训道：“帝京打人，还是打的皇子！那些混混是什么人？一群聚利而来的人，给他们点钱他们就能给侯府做事，这种人抓着还没挨棍子就得把我供出来，亏你想得出！”

　　倪雀儿拍马屁拍在了马腿上，心里委屈的很：“世子爷，奴才蠢笨自然想不出万全的点子。但这气咱们就这么吞下了么？从前咱们可没这么窝囊过！”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

　　倪雀儿仍委屈道：“我们文安侯府是什么身份？老爷是和陛下一同刀山火海里拼出来的，他燕王算什么……”

　　南君瑶冷笑：“他是皇子，是皇族。无论是哪门子王爷，都比侯府上下要尊贵。你说他算什么？”

　　“可是……”

　　“行了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哑巴亏也好，窝囊也好，文安侯府安心领罚便这样忍了。”南君瑶懒得与他犯口舌，只说：“你下去，别老在我面前转悠……回来，以后没我的指示不许和府外那些混混勾搭。”

　　倪雀儿苦着一张脸问：“那赏钱还给不给了？”

　　“给。”南君瑶想了想，“照例该给多少给多少，嘱咐他们别惹事，谁敢惹事儿就打断他们的腿！”

　　倪雀儿捧着喝空的茶碗悻悻退下去，南君瑶画着法阵脑中仍转着燕王的事情。推燕王下水的肯定是南君瑶本人无疑了，但告黑状的是不是燕王可不得而知。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被功臣之子欺辱，既然两方都喝了几口水且南君瑶发烧病的更厉害些，为何皇帝还要为两个小孩子掐架派出御林军来围困侯府以作惩戒呢？这阵势是不是太大了？

　　南君瑶烦躁的合上手上的书册。心想，皇帝这手八成另有所图，警告也好、略惩薄戒也好，侯府的一举一动都给皇帝看在眼里了。难怪老侯爷要辞官修仙，只怕是再立在朝堂上早晚也得抄家革职，死无全尸。

　　看来这名门之后也不好当呢。

　　南君瑶呆愣，心想难道自己死前的做普通人的日子就好过吗？看起来光鲜的历史系博士生的身份又是多少个不眠之夜堆起来的呢？他现在也能记住爸爸妈妈接到他录取通知书时兴奋的样子。因为他的爸爸曾经也是有希望走进国家最高学府的。结果却因为没有赶上好时候，只能踏上支援边远山区的路……

　　南君瑶想起自己还是沈乐时候的事情，突然觉得想做了一场春秋大梦。时光、时代、随着他脑中的文史哲知识与记忆混杂成一片，这些东西都涤荡在他胸中。一声又一声敲打着他的心脏。

　　南君瑶虽来到这个世界不过两天时间，身份地位上的变化却让他生出些感悟。他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这书法虽有多半继承于这个世界的南君瑶，他下笔时也同样有父亲曾经指导过的功劳。

　　笔墨干涸，南君瑶看了一会儿，便唤道：“雀儿，把这拿去烧了吧。”

　　倪雀儿跑来，举着纸看了半天却不认字：“爷，您这写的什么呀？”

　　“你不认字？那是最好的呀，你看我写的像什么它就是什么了。”南君瑶整理着桌案上的书，道：“拿去烧了吧。”

　　倪雀儿拿着那张纸跑到门外，不情愿的叨念：“这么好看的字烧掉多可惜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