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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庸名(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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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不料南君瑶能这样微小的线索下手做出推理,但他仍摇头,斟酌字句道:“在燕城时柳公对我颇多照拂,我也很尊敬他。但他从未与我提起母亲的事。柳公与夫人夫妻和睦,燕城八年我从未听闻柳公夫妻两人有意见向左之时,琴瑟和鸣不外乎此。所以,长辈们之间应该不是你想的那样。”
南君瑶八卦的欲望一下被激起,道:“那可不一定,谁会把这种事儿拿到嘴上说啊。要不我爹和柳侯为啥平白无故的对你好?”
燕王眉头紧皱也想不出其中关窍。只好如实说:“我从没有想过这些事,柳公也从未与我说起。我只以为,他们是可怜我自小无人照拂而已。”
“那我爹呢?”
燕王说:“我从未见过文安侯。”
“诶?”
燕王沉下眼眸,黑色吞了他的瞳仁。他说:“柳公还在燕城时,我曾见过有着南鸢白雪袍的南君门人给柳公送信,但当时柳公并未将信中种种放在心上,只对旁人说陛下绝不会如此——他谈论政事时,时常让我在旁聆听。卸任之际,柳公也只对我说,如果能够回到京城,一定要尊敬文安侯。之后发生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柳公回京一年以后,父皇下旨柳氏叛国,满门抄斩。文安侯虽以身体原因卸职归隐,从此居住丘山之上不再过问朝中诸事。这些事都尘埃落定后,父皇才下诏命我返回帝京。”
柳怀沙明修栈道,南君康暗度陈仓。无论如何终归保得承瑄身体健康且精神正常的站在南君瑶面前。若在从前,南君瑶绝对会对南君康评价一句“老狐狸”、“真狡猾”!可如今,从前史书中当故事读的事情一下成了现实,且这现实是关系到他个人的,南君瑶就无法再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事不关己的去评判、论证了。而柳公那句“陛下绝不会如此”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望着承瑄,心想他们两人之间也会变成那样吗?
他不知道。也不敢想。
南君瑶无话可说,只好继续问:“那甄方裕呢?”
“杀灭柳家的是甄方裕。”燕王听到甄侯的名字,眼中涌出一片厉色。他道:“柳侯入狱认罪,父皇顾念旧恩而赐白绫、留全尸。柳家成年男女一律斩首、未成年的皆戍其边。如此,柳家就算是灭了。但甄方裕!在出京路上一路截杀柳家未成年的族人,连一条生路都不留下!甄方裕对待燕城柳家旁支手段更是极尽残忍,他令人封了柳府整整三个月,三个月!柳府中的所有人都被活活饿死!”
自见到燕王承瑄起,他一直都是形色淡淡。提到甄家往日的行径竟然红了眼眶。
“柳公于我,如父如兄。而我在柳家大难之时,却连燕城柳府附近都不能靠近。我眼眼睁睁的看着他们都被饿死,那里面有与我一同长大的玩伴,也有许多无辜的柳府下人。”
南君瑶心下恻然,他静静听完燕王承瑄难得的情绪流露。然后说:“但是你没有证据。”
南君瑶扬起眉毛:“这些话,无论是传到你耳中的还是你亲眼所见的。你都没有证据,对吗?”
燕王不说话。
“甄家再猖狂,也终归是陛下的臣子。燕城再如何山高皇帝远,也是北齐之土地。陛下不会不知道。柳侯定是知道了不该他知道的事情,又或者是做了不应该做事触动了陛下最疼痛的逆鳞,才会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南君瑶顿了顿,得出结论:“那疼痛之处,应该与你母亲有关,对吗?”
燕王闭上眼睛,虽然他并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可他必须承认南君瑶的推断是有道理的。
南君瑶从承瑄苍白的脸上看出煎熬。他叹一口气,轻声说:“我知道我这样说会有些残忍,但至少还能保住性命。承瑄,先不要想着如何报仇。我们太弱了,没有权、没有人,甚至连陛下的信任和同情都没有。这样的我们怎样同甄家斗?我们要变强、要找甄家的错处,就得等。如果我们现在就拼命找甄家麻烦,最后的结果就是甄家找我们麻烦。你明白吗?”
南君瑶等了很久,似雕像一般静止不动的承瑄终于从齿间挤出一句话:“我愿意等。”
承瑄的话在南君瑶的脑子里不停回转。他有点后悔,自己明明劝承瑄要忍耐,结果自己先给了甄扬一拳。自己明明说好的要置身事外,好好做逍遥侯爵,结果心一软就做了和自己父亲南君康一样的事——帮助孑然一身的燕王承瑄。
南君瑶真不知道该气自己还是气别人。唉,不管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想到这,南君瑶停下来。抬眼望向四周,突然发现自己迷路了。朝阳宫太大,自己甩脱商铳时只顾闷头朝前走,连倪雀儿也没带在身边。现下四周都是被精心修剪过的奇树与怪石,南君纯猜想自己可能误入太子的后花园了。他走一步看一步,走着走着竟流连起院中的花花草草。
太子花园小道崎岖,仿的是江南园林的一步移一景,十里不同天,当真美不胜收。南君瑶见时间尚早,自己也不想回去看那起子人造作的脸,便一边背着手闲逛一边找寻出路。
正走着,突然觉得背后有人。低头一看,一只白皙的小手正往自己怀里伸。
南君瑶没看清是谁,只下意识的以为自己撞见贼了。拽住那只手一用力就将背后的人甩到面前。
“哎呦!”那人一屁股摔坐在地上,眼泪一下漫了眼睛。
南君瑶愣了。“小偷”竟然是个姑娘。
地上的人看他愣愣的盯着自己,便撅起小嘴生气道:“瑶哥哥你干嘛呀,我的手腕都被你拽疼了!”
南君瑶更愣了,这姑娘一身杏色衣裙,珠翠插了满头,看着直晃眼。
“唔,我以为是小偷……”
听了这话,坐在地上生气的姑娘噗哧一声笑出来,扬着脑袋道:“对呀,宗灵就是贼呀,要偷走瑶哥哥的心,要瑶哥哥做我的夫君!”
说完,小姑娘脸上一面挂着泪,一面笑着从地上起来,扑进南君瑶的怀里,说:“瑶哥哥,你怎么都不来找我呀?我听说你掉水里了,在宫里着急的发疯,给你送去的人参宝宝你有吃吗?听说马场出事了,又担心是你受伤,又担心了很久。喏,你听听我的心是不是跳的很快?”
南君瑶无论上一世还是这一世都没遇见过这么豪放的妹子。别的不说,现下妹子正用小手捧住自己的手往胸口上贴。咔嚓。南君瑶脑中的弦子刹那崩断。他的手刚碰到宗灵的衣服,就像碰到开水似的,猛地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