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臣录》歌兮梦觉几春秋

123、季风（3）

　　南君瑶失声道：“赤芒剑？是那可克制住缭绫步法的赤芒剑吗？”

　　风怀琢不知燕青的存在，皱眉问：“原来你已经遇到过太乙玄门弟子？”

　　“师父，”南君瑶握紧拳头，细细问道：“太乙玄门和赤芒剑是什么关系？”

　　“太乙玄门是与澄怀观都是道家门派，两者都以三清为尊。澄怀以风为刃，玄门则以剑为武器。澄怀武功有血脉限制，常人难以习得，因而拜在太乙玄门剑法下的人更多。”风怀琢从来不会说谎，能说的话定知无不言，“这赤芒剑，是越阳侯季百里的佩剑。季百里功夫了得，但听说年纪轻轻便被遭横死。这之后，赤芒剑传到了他小弟季万钟手中。”

　　风怀琢说话太慢，一字一顿听得南君瑶着急。于是南君瑶便抢答道：“所以，克制缭绫步法的招数是季百里想出的？”

　　“不。”风怀琢道，“是他们兄妹几个共同完成的。季百里天生神力，赤芒如虎添翼从而展现出最强状态。季万钟武功不如其兄，所以……”

　　“所以什么？”风怀琢忽然梗住，似乎有什么东西不能透露给南君瑶。

　　风怀琢惨白的眼珠僵硬的看向地面，他声音有些僵硬：“所以，季万钟为弥补自身的缺漏，主动找上玄门。两者结合，创制出了专门克制缭绫的赤芒剑法。”

　　风怀琢的表情古怪，但季万钟是季晓君的亲弟弟。姐姐逃到澄怀观，弟弟相陪也没什么不对。所以南君瑶并未在意细枝末节，只继续追问道：“季万钟现在可还活着，赤芒剑可在他手里？”

　　风怀琢想了想，说道：“月笙是个闲不住的人，季晓君去世之后，他便遁入太乙玄门与掌门嫡女结为夫妻。赤芒剑也传给他了他们的儿子。我只晓得他早已跻身商贾之列，我们已有十几年未曾见面。”

　　南君瑶倒吸一口气，克制住心底的激动问：“他儿子叫什么？”

　　风怀琢想一想，道：“月笙的孩子比你长一岁，但不姓季。那孩子叫晏清，晏是玄门女掌门的姓。”

　　南君瑶从前不是没怀疑过燕青的真实身份。他本来想找个合适的时机亲自问燕青，却不想最后的答案由风怀琢给出。

　　宴清——燕青！手握赤芒剑，一身正宗太乙玄门功夫的燕青，不是风怀琢口中的季万钟之子，还能是谁？

　　他本以为燕青只是那个江湖门派中偷溜出来的高阶弟子，却不想他和自己竟是表兄弟关系。真是歪打正着、得来全不费工夫！

　　但这等巧合来得实在突兀，燕王、燕青，他们好像都知道什么，所以特地找上门一般！

　　南君瑶沉默不语，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却又说不出究竟哪里不对。

　　风怀琢见南君瑶眼底抹过不安，安慰道：“季家人远离是非很久，月笙向来放浪不羁。他们不会轻易出头，亦不会对你出手。”

　　南君瑶想了想，还是问道：“师父，我能见见季万钟吗？”

　　风怀琢道：“月笙常年在外，若想联系他只能通过太乙玄门。”

　　“他真的，这么难找？”

　　风怀琢想起这个人，平淡深沉的脸上不觉轻松起来：“他很容易找到，只是他看过信后不一定愿意现身。无论事大事小，若他不愿意，谁也不能找到他。”

　　“这倒有趣。”

　　风怀琢看南君瑶挑起嘴角，也学着他的模样试着勾唇。但最终只挑动脸上的一点肌肉。笑的样子，还不如哭。

　　风怀琢无奈的摇摇头，他看着天边初升的朝阳说：“太阳已经升起，我该回去了。”

　　“师父，”南君瑶叫住风怀琢，“我爹……他好吗？”

　　“他很好。”风怀琢深深望一眼南君瑶，慢慢地说，“幼臣，三日后我将缭绫步法都传给你。到时你一定要好好学习。”

　　“真的吗！”南君瑶难掩激动，可风怀琢脸上梳离的表情却让他瞬间冷静下来，“为什么突然要教我，刚才师父不是还说，不能操之过急、不怨我继承母亲的全部功夫吗？”

　　风怀琢叹道：“因果轮回。你娘当年曾助太乙玄门脱困，现在换他们来助你了。”

　　南君瑶眼睛亮起：“师父是说，太乙玄门特意为我而来？”

　　“太乙玄门和澄怀观一样，是避世修炼的功夫。门下弟子出山只有两种可能，或天下将乱、或恩人遇难。”风怀琢袍袖微动，“他们的确是为你而来。”

　　南君瑶激动地抬起头，对上风怀琢的白瞳。脸上转而显出不舍：“教会我缭绫之后，师父师父还会常来看我吗？”

　　风怀琢淡定地说：“我并非尘世中人。”

　　这便是说，风怀琢传授完功夫后，再也不会出现在南君瑶面前：“可我还有许多的事，想要师父教给我、告诉我。”

　　“除了缭绫和调息内里的功法，我本来就没什么可以教给你。”

　　南君瑶却说：“我还想知道更多关于我母亲的事情。”

　　“若你想问，便到澄怀观中来。幼臣，我永远会在那里等你。”

　　一语尽，长风起浪。袍角舒缓飘荡间，风怀琢整个人都被套进风浪里，栽种在恪纯院中的矮树皆被长风刮得烈烈作响。

　　“人若常清静，天地悉皆归。幼臣，其实我也无法做到这个地步。今天的对话，让我又想起你的母亲。我忽然明白过来，原来不是她固执，而是我们这些人固执地不肯忘掉她。幼臣，别再重复别人的噩梦。别急于练成御风术。威力越大，责任和诅咒也会越大。”

　　话音落地，地面之上嫩绿的叶子伴着平地而起的旋风卷起空中的烟尘，迷住双眼、模糊了影子。

　　再睁开眼睛，风怀琢已经不见，只余一地残枝败叶落在地上，摆出一轮阴阳鱼。

　　盯着地上的阴阳鱼，南君瑶握紧的手松开又攥紧。他喃喃道：“从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都不愿意告诉我……”

　　风怀琢总是在天色欲亮未亮的时刻降落在恪纯院里。这个时段正是阴气刚褪，阳气未盛的阴阳交替时段。人们在这种时候大多沉湎于梦乡之中，所以人们的意识都是模糊的，没有人注意到恪纯院中的师徒俩究竟说了些什么。

　　太阳升起，侯府上下骚动起来，大家开始新一天的劳作。因知世子有早起练武的习惯，恪纯院中人并未将呆立在院中的南君瑶当做什么稀奇。只照常开始准备早餐，清扫庭院。

　　南君瑶站在院中，头脑及其清醒。风怀琢是何其淡定之人，提起南君瑶的母亲，他僵硬的脸上竟然悲喜纵横，神态并气息统统变得复杂起来。

　　南君瑶越来越好奇，这个名叫季晓君的女子究竟是怎样一种神奇的存在。但目前，他能断定的一点是，季晓君和他一样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从缭绫步法中缭绫二字起，南君瑶便有了这种推断。但北齐地大物博，他在没有查阅史书地志之前，很难断定此缭绫就是白居易诗歌中的缭绫。但今日，风怀琢随口念出的词句，却给了他最直接的答案。

　　——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胧明。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程。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这首《小重山》作于宋代绍兴八年。抒发的乃是词人壮志未酬，胸中苦闷无处言表的无奈之心。而这首词的作者，须得是和南君瑶在同一个时空下才能知晓的人物——岳飞！

　　《小重山》并不著名，瑶琴二字亦是古诗文中常见。季晓君将此诗常挂在嘴边吟诵，无外乎是将自己的心境，与当时的岳飞并列。

　　如此，南君瑶推测身怀非凡武艺的季晓君，或许是因为一场大败才会逃到澄怀观上躲避。而在那里，他邂逅风怀琢，并改良澄怀绝学中的一种步法，因步法飘渺无形，故将其命名为缭绫。

　　如此看来，似乎一切都可以说通。但这故事的轮廓勾勒得实在太过顺利，以至于南君瑶总隐隐觉得他忽略了什么。

　　正想时，早膳已经上桌。南君瑶耳朵一动，听见正厅后窗被人打开，是燕青又从窗中跳进来，准备窃取早餐。

　　南君瑶叹一口气，开解自己道：季晓君的过往、云如逸与陛下的纠葛，他总有一天会弄明白。既然风怀琢已经向他完整传达出担忧，他反而没有什么可惧怕的了。

　　眼下，不如先将燕青身上的谜团解决干净，再计较其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