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臣录》歌兮梦觉几春秋

122、季风（2）

　　风怀琢白色的眼瞳里空白一片。像是沉思，亦像是不知如何回答。半晌，他才说：“关于她的许多事，我早都忘了。”

　　南君瑶坦白道：“前几天我同燕王聊天，燕王对自己母亲的经历无比喟叹。仔细想想，我对母亲的了解比燕王还要少。我除了知道她叫季晓君以外，其他都不知道。”

　　“她的身体已经消弭，唯有她的缭绫步法流传下来。你若想了解她，不妨将这套步法彻底学会。”

　　南君瑶不甘心地低声道：“缭绫是被动防守和逃跑的招数，我想学御风。”

　　风怀琢的白眼珠略动一动，道：“你不能学……”

　　“我身体里已经有了师父的修为，这半月以来我感到我内力大增但却控制不住。”南君瑶抢话道，“师父没有教过我，但我却能控制风。这说明我有可以学习御风术！我既然可以控制风，师父为什么不肯将完整的御风术教给我？”

　　风怀琢面上的肌肉极不规律的抽动一下，声音里有些惨然道：“幼臣，这半月我不在的时候，你都做了什么？”

　　南君瑶诚实的回答道：“自己摸索御风，然后和宋承瑄打了一架——中途我吐血了，所以输了。”

　　风怀琢听了这番话，闭上眼睛长出一口气道：“造化弄人。”

　　南君瑶不明其意：“师父？”

　　“我当时为保住你的右手，不得不将修为渡到你身上。那时我曾犹豫过，心道若你没了右手，日子也许会平静一些。但侯爷却反对我这样做。”

　　风怀琢睁开眼睛，不夹杂一丝黑色的眼球瞪着南君瑶：“侯爷说，你若成了残废日子非但不能平静，还会失去自保的能力。若我和侯爷不能照看你顺利长大，我们又有何脸面去地下见你的母亲。于是，我心软了。”

　　“可是师父，御风术只是一套功法而已，你为何会如此犹豫？若你不想让我习得御风，何必告诉我它与我母亲有关？”

　　“之前我曾告诉过你，缭绫步法其中一半是你母亲创造的。作为她的亲子，你必须要学会。可御风术……”风怀琢面上明明没有表情，却让人感到他周身都散着痛苦，“御风术会反噬，若不是曾发动过御风，她也不会诞下你后就撒手人寰。”

　　南君瑶做合理推想道：“那我发动御风时，就代表我在消耗自己的……生命？”

　　“以风代力，不是真正的御风术。”风怀琢仍然那副漠然姿态，袍袖间不同寻常的浮动却表白着他此刻不平静的内心，“御风术至高之境，名为风生水起。目前为止只有两个人——出云神子还有你母亲曾达到过这层境界。这两人的共同点是，她们都曾发动过风生水起，以致两人不到三十岁便损命坠落。”

　　“如此，我不修炼到此等境地就好。”南君瑶道，“请师父教我，至少让我发动御风术时不至于吐血受伤。”

　　风怀琢却摇摇头，说：“我不能教你。”

　　“为什么？”

　　风怀琢说话极慢，像蹦豆子似的南君瑶问一句他答一句，多一个字也不说。幸亏风怀琢只说真话，否则南君瑶早就给急得暴走了。

　　“只有两种人可修炼。其一，全身筋脉尽断、五识尽绝。这种人靠后天强大的自制力修炼。其二，有血统之人。我是前者，而你……”

　　风怀琢顿住半晌，才慢慢地说：“你并非从小习武，一直以来也没有展现出驾驭风的能力。上次京郊遇险，你断掉一臂。我为救你而将半生修为渡进你的气脉。如此，你便算是有澄怀修为的人，加之你后天勤修缭绫，身体中的气脉已被打通。你身体里本来就有的风气被激活了。”

　　南君瑶听完风怀琢的话，皱着眉问：“师父的意思是，您和我的修炼方法不同，所以您是不能教我，而不是不愿意教我。是吗？”

　　风怀琢再次摇头，道：“御风术是澄明绝学中最诡谲善变的一种。乱世之中，你母亲因拥有这样的血脉，一度陷于危险之中，最终因此损命。你若在旁人面前展现出来这种天分，亦会招来无穷祸患。我和侯爷都不希望你继承你母亲的血脉，因为你在获得巨大能力的同时，诅咒也会缠绕你一生。我，只希望你平安。”

　　南君瑶听完这番话，陷入沉默。他脑中很乱，许久之后才问：“我娘当年都遭受过什么？”

　　“很多。”风怀琢复闭上眼睛。

　　“我娘到底因何而死？”

　　风怀琢睁开眼睛，轻声说：“她因所爱之人而死。”

　　南君瑶眉头紧锁，因所爱之人而死，不是为所爱之人而死。这一字之差中，藏着多少爱恨情仇？

　　“她爱的人，是我爹吗？”

　　风怀琢的白眼球，轻不可闻的颤抖着，没有回答。

　　南君瑶不忍于风怀琢脸上的苦痛，但仍执着道：“师父如果不愿记起，我只能自己寻找答案。”

　　风怀琢却好像早就丢盔弃甲，只无奈的问：“你想知道什么？”

　　“想知道她的性格、她的喜恶；想知道她的朋友是谁、她为什么会逃上澄怀观。我想知道她和我爹、和云如逸之间的事情。”南君瑶说，“关于季晓君的所有事情我都想知道。”

　　风怀琢没有说话，他将目光落回南君瑶脸上。思考了很久，才说：“你的眼睛与你母亲十分肖像。当年，她初到澄怀观时，也是用这样探究的眼神看我。那时她谁也不听，什么话也不信。你固执起来和她一模一样。”

　　悲凉哽咽在喉头，南君瑶清楚的知道这副身体里的灵魂，并不是原本的南君瑶。但他仍然无法阻止自己心里的悸动。

　　南君瑶的母亲，亦是重新赋予他血肉之躯、让他灵魂重得归宿的人。而那个人，如今已经尘归尘，土归土。

　　南君瑶轻声问：“我娘死时，你在她身边吗？”

　　“在。”

　　“她可有什么不舍？”

　　风怀琢微微歪头，道：“她死前受了重伤，为了不伤害到你而放弃医治。她走时，仿佛放下了生前所有的重担。呼出最后一口叹息，便不再睁眼。我想，她最放不下的人只有你。”

　　“她有没有见过我？”

　　“你还未出生，她便因失血而昏迷。待你降生后不久，她便去世了。”

　　南君瑶眼神一黯，风怀琢则走上前将手盖在南君瑶头上，抚摸着他道：“‘旧山松竹老，阻归程。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这首《小重山》是她生前最喜欢的词。你的瑶字也是从此诗中摘出。侯爷说‘瑶’字从玉，会是个能保护你一生平安喜乐的好名字。”

　　南君瑶低声念着这词，他紧握的手不住颤抖着：“娘亲生前，一定很苦。”

　　风怀琢既没有否定亦不表示赞同，只是说：“生而为人，无人不苦。她最苦的那段日子，幸而在澄怀观中度过。有我和月笙陪她，又因怀了你，便不再常寻死路。”

　　“月笙是谁？”

　　风怀琢道：“他叫季万钟，是赤芒剑的传人，月笙是他的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