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臣录》歌兮梦觉几春秋

120、残局（11）

　　燕青是这个时代的人，他很难接受南君瑶的这套自由论。南君瑶这样说时，他只觉得震撼，内心还是无法理解。

　　但燕青找不到驳倒南君瑶的话，只好问：“这些人大多被卖进富庶人家做奴才，虽说没有工钱，可至少三餐无忧。如果他们恢复成平民之身，一些府邸承受不了工钱支出，这些人就会失去生活来源。到那时，非得大乱不可！”

　　“他们一定会怪我，但我不会因此动摇。”南君瑶按着眉心，脑中回想的却是从前在大学历史系读书时候的事情，“我和宋承瑄、甄扬与太子、我爹和陛下，我们这些人所走的路从来不是自己的路。我们是历史的延续者，延续者父辈们未完成的事。他们建立王朝、开疆拓土，是他们的使命。我想废除贱籍，是想让历史朝着正确的方向演进，而不是任由它倒退。”

　　“史书工笔都是史官写的，真假参半任人宰割，谁会记得你做过什么呀。”

　　“燕青，你不懂，历史一直与我有关。”南君瑶闭上眼睛，意味深长，“就像凌云堂桌上那盘残局一样，前二十五手棋由不得我们重来，但之后的棋局只能由我们书写。历史的方向的确不由我一人掌握，我只能顺应它。”

　　燕青两指摩挲下巴，沉默思索。南君瑶则说：“我唯一奇怪的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宋承瑄如同受刺激一般忽然向我坦白一切。京郊那晚发生的事，你是不是漏掉什么事没有告诉我？”

　　燕青的手停在下巴上，别开目光道：“没有，全说了。”

　　南君瑶没注意燕青眼睛飘向何方，他仔细回想那晚所发生的一切。慢慢道：“那天晚上，我们去追杜维，发现他们中了埋伏，再然后……”

　　燕青没有对任何人讲过南君瑶御风失控的事情。当时在场且清醒的人，除了被南君瑶杀死的几名蒙面军士外，总共只有宋承瑄、林长忧和燕青自己三个人。

　　燕青眯起眼睛，在他印象里的燕王并不会武。而燕王的母亲是云如逸。如果燕王真是因为南君瑶发狂失控的原因而憔悴不堪，那只有一种可能——他看到了，令他无可置信、颠覆他人生三观的东西。

　　燕青艰难地吞着口水，在南君瑶脸上逡巡整整一圈然后道：“再然后，我把你打晕了。”

　　“什么？”

　　燕青是在无法确认自己的猜测有几分真假。尽管他不愿承认这个事实，但从燕王与南君瑶的对话来看，这件事至少也有七分真实。

　　可燕青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如没有万全把握之前，绝不能透露给南君瑶：“当时倪雀儿为救你而死，你有些失控。我怕你乱来就打晕了你。”

　　南君瑶将信将疑：“既如此，我右手的筋脉怎么会断？”

　　燕青一梗，竟把这茬给忘了！如今话已出口，如不死咬牙关只怕会被南君瑶套出更多破绽：“你的右手是这之前断的。”

　　南君瑶皱着眉头，费力回想着，然后道：“我明明记得是在倪雀儿被杀之后……我好像还有记忆。我砍翻了一个蒙面军士，然后……林子里起了一阵大风……”

　　燕青硬着头皮胡编：“你记错啦，这是倪雀儿死之前发生的事情。”

　　南君瑶无意识的用手摸着自己手腕处的伤口，喃喃发问：“你确定？”

　　燕青额上有汗，耳廓冰凉：“事情过这么久，你又昏迷这么久。记忆颠倒记错很正常。再说了，我为什么要骗你？”

　　“也是。”南君瑶对燕青的说法很是赞同，但他仍心有疑惑，“既然那天晚上并没有发生什么大事，为何宋承瑄变得如此奇怪？”

　　燕青抹掉额上的冷汗，干巴巴的继续瞎编：“莫不是有人趁你的昏迷的时候，偷偷找过燕王？”

　　南君瑶的眉头皱得更紧：“我昏迷的三天都在下雨。卖香囊的小哥并没有出摊，自然也没有报王府动向……若有人非要趁趁暴雨去见受人冷落的燕王爷，那定是要商量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

　　南君瑶的注意力终于不在京郊傍晚发生的事上打转。燕青松一口气，随口胡言道：“许是燕城来的心腹？又或许是文安侯府中的人？燕王怎么会知道青辞的存在？你们府里有内鬼吧！”

　　“侯府上下早就被我仔细清洗过一遍。上次一顿鞭子打下去，不仅赶走了吃里扒外的几个婆子，我亦因此得了管家的忠心。高管家从小在侯府伺候，算是我爹的亲信。若说告密，他只会将我和青辞之事告诉我爹，但绝不可能告诉外人。”

　　南君瑶眯起眼睛，道：“我合理怀疑，是我爹把我的动向透露给宋承瑄的。”

　　燕青咳嗽了数声，平复气息以后道：“将自己儿子的事情透露给外人？这也太夸张了吧，搞得好像燕王才是他亲生儿子一样。”

　　燕青忽然捂住嘴，他觉得自己一时顺嘴好像说错了什么话。

　　南君瑶眼中一道寒光闪过，然后说：“这话我曾经问过我爹，宋承瑄没有任何可能性是我爹的儿子。而且，今天宋承瑄态度，几乎可以反证我爹对云如逸只有尊敬和愧疚，没可能与她暗行云雨之事后，还将宋承瑄偷梁换柱变成陛下的孩子。这太扯了。”

　　燕青撇撇嘴，不敢搭腔。

　　但南君瑶没有停止思索，他接着说：“看来，要想搞清楚其中关节。必须要搞清楚云如逸、南君康和陛下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才行。”

　　燕青咂咂嘴，最终还是说：“你不是和甄家三公子比较熟吗？你可以去问问他。”

　　“甄思远？”

　　燕青点点头，道：“我听说思远公子虽然诗文写得好，但其最拿手的是修撰史书。他下狱后，在牢里还每天翻书看呢。”

　　南君瑶笑道：“燕青，出云朝有三百多年。这么长的时间段，除了通史研究以外，要想细致深究就得去做断代史。甄思远如果通史修撰得好，小事上他未必有气力留心。我爹他们的故事发生在出云末代，甄思远修史细致不到这个地步。”

　　燕青本来就是胡说，听南君瑶并不打算深究，不由松了一口气道：“我就随便一说，问不到就算了呗。”

　　南君瑶还在深思时，马车已经到达文安侯府门口。

　　燕青率先跳下马车，抱拳道：“世子爷，以后您出门无论去哪里都喊上我吧。”

　　南君瑶知道今日在王府，若不是有燕青在。他的命可就没有了。但南君瑶仍有他的担心：“你真不走了？你家那边……”

　　“他们才不管我呢。”燕青说，“你只管让青辞妹妹多给我做些点心，她做的我都爱吃哈哈哈。”

　　南君瑶看燕青放声大笑，忽然认真道：“燕青，谢谢。”

　　燕青道：“当时咱们有承诺在先，我拿你的银子又得了侯府腰牌，我早就是文安侯府的人。你不必谢我，这一切都是我应该做的。”

　　南君瑶垂下眼，沉声说：“今日若不是有你，我现在或许已经死在燕王府中。怪我功夫不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