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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残局(10) ...

  •   南君瑶与宋承瑄一席详谈竟从午后聊到黑夜。仲夏燥热,南君瑶肝火大动又未食晚饭,只觉后脊冰冷而身体其他部分的皮肤则粘腻不已。如此,燕王府便将马车借与南君瑶,护送文安世子爷回府。

      林长忧一路将南君瑶与燕青送到王府大门处,恭敬道:“世子爷连晚饭都不肯与王爷共进,是否还在气王爷绝情?”

      南君瑶面无表情的说:“我已削去那管家半截手指,又将你们王爷的脖子划出血口,挑衅之事我再不计较。只要宋承瑄不再挑衅,我……不会对他如何。”

      “世子爷,王爷也是迫不得已。您今日见他形容枯槁,却不知这几天他是怎样过的,他……”

      南君瑶大手一挥,拦住林长忧要说的话:“他如何憔悴与我无关,林侍卫还是省些力气吧。”

      “世子爷,请留步。”林长忧咽下喉头的话,喊住已经迈下台阶的南君瑶。

      南君瑶停住,却是燕青代为回话:“林大哥,你功夫干练,说话怎如此拖泥带水?我们世子爷已经说了,不想再听你那些酸倒牙的苦情故事,你还叫我们干什么?”

      林长忧给燕青说的面红耳赤,仍说道:“世子爷,林某不自量力,想再提醒您一句话。”

      “你说。”

      林长忧道:“今日您口头虽然没有承诺,但从您拿出那卷帝京堪舆图起,算是默认自己愿为燕王办事。如此,就请您从今以后,切莫再直呼燕王名讳、切莫再做任何僭越为臣本分的事情。”

      南君瑶未转过身,只偏过头,用眼睛冷冷扫过林长忧的脸。

      林长忧当即从额上坠下一颗冷汗,用力稳住自己的声线说:“林某知道如世子爷这般的人物,是不会轻易像谁低头称臣的。但我为王爷肝脑涂地,自看不得您对他不敬。”

      “林侍卫,你忘了么。”南君瑶目光冷峻,“自我从同意做他伴读开始,我于人前皆称他王爷、殿下,一次都不曾错漏。私下称他名字,也是他同意的。”

      林长忧弯下身子,不管南君瑶看不看得见都深深一辑道:“如此,请世子爷从今以后无论人前人后皆称王爷尊姓。”

      燕青见林长忧如此说,便想与其争辩一番,南君瑶拦住燕青,长叹道:“宋承瑄今日如此对我,我们之间的情谊早已大风吹散。你回去问问他,既然恩断义绝,我为何还要将那张堪舆图给他。”

      林长忧一怔,不知该如何作答。

      南君瑶笑起来:“他既下了鱼钩盼我咬饵,那我这图也可能是饵。宋承瑄他……敢咬么?”

      林长忧不解道:“世子不想与我王为君臣,难道要为敌么?”

      南君瑶道:“林侍卫眼里只有敌我之分,未免把这人世看得太简单了些。”

      林长忧绷紧身体道:“既非友,即是祸患。我王势小,不能冒险。”

      南君瑶挑眉:“世人传说柳怀沙善解君子道,这话不是柳家人教你的吧?”

      林长忧握拳道:“柳侯有恩于王府,世子慎言!”

      “不慎又如何?”

      话音落下,林长忧周身忽然涌来一股强大的压迫力。他双耳轰鸣不止,四周的空气仿佛被人挤压,落在林长忧的肩膀之上,仿佛有千斤重。

      “柳侯盼望宋承瑄长成落拓君子,才会将他带在身边教养。若他魂灵尚在,见道宋承瑄为了名利就不顾他人性命,你说柳侯当不当悔?”

      林长忧扛着沉风勉力抬头:“王爷他无可选择!”

      “哦?”南君瑶眯起眼,“他是陛下亲子、是亲王。谁能逼他?”

      “……”

      南君瑶望着林长忧赤红的眼,说:“看来逼他的人,还活着。”

      风愈烈,林长忧被风逼得单膝落地,满额都是汗。

      南君瑶没有再问,他停下风,咳了两声后,方说:“今日一朝义断,文安侯世子南君瑶与燕王宋承瑄再不是朋友,亦非君臣。”

      林长忧额上冷汗颗颗下落,梗在喉头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只能放任南君瑶登上马车,信步离去。

      南君瑶坐在马车上轻声咳着,被拉进来的燕青坐在一角,似是在极力躲开南君瑶。

      南君瑶挑开一只眼,对燕青说:“我很可怕么,离我这么远干什么。”

      燕青心中腹诽道:你刚刚在燕王府门口的样子简直像是从地狱中走出来的恶鬼,就像重现京郊那晚失控的样子。不仅林长忧脸上都是冷汗,我也吓得全身紧绷呢!

      燕青吞下这些话,慢声问:“今天王府门口那风压,好像比夏初强上许多。你又偷偷练功啦?”

      南君瑶睁开双眼,忽然笑嘻嘻的说:“怎么,你也被唬住了?是不是特别吓人?”

      “什么什么?唬住谁?”

      南君瑶笑道:“哦,那是我胡乱琢磨出来的东西,就是身体里的风给弄个眼花缭乱的样子,沉重的往别人身上一压,再抖上一两句骚话。其实本身没什么威力,最多是吹到一棵树……哈,没想到这招这么吓人,连你都给骗了。真是不错嘿嘿嘿。”

      燕青惊着不动,心下恻然叹曰:南君瑶啊南君瑶,你可真是歪打正着。若不是我和林长忧在京郊树林中见过你如阎罗现世一般的可怖景象,或许不曾觉得这般害怕。不过……他竟然能想到用风压吓人,也确实有些本事和小聪明。

      “喂,吓傻啦?怎的坐着不动?”

      南君瑶扶一扶燕青,燕青顿时回神,咳嗽一声掩住尴尬道:“……你今天把自己插在帝京重要防卫点与燕王交代个干净,就不怕到时燕王给你来个釜底抽薪?”

      “他不会把我如何,也不敢做什么。”南君瑶回答得十分轻松,“何况又没有交全。”

      “哦?”

      南君瑶的嘴角微微扬起弧线,解释道:“燕王来帝京能带的只有亲信,人贵在精不在多。他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在京中埋暗线。灰屋里的人,只有你在明处。我把堪舆图给他,日后他想安插人手,我靠魏时迁和阮家兄弟,能知道的一清二楚。”

      燕青竖起大拇指:“这招釜底抽薪做得真妙!”

      南君瑶则嘿嘿一笑:“我俩撕破脸后,我才献出堪舆图,他敢不敢用,要看他的气量和才干。这招地图疑云,比釜底抽薪更狠呢。”

      燕青佩服不已,却仍说:“这个燕王来路不明,如今你跟他泾渭分明,也许并非好事。”

      南君瑶垂下眼睑:“今朝我与宋承瑄决裂其实很大原因,是因为我爹。”

      燕青不解:“你想劝你爹收手?”

      “我爹对没有保护好云氏血脉的事耿耿于怀。若宋承瑄今日说的都是真话,他培植燕王数十年,不可能因为我而放弃,这是我爹的执念。”

      “那你想如何?”

      南君瑶一叹:“我想看我爹会如何反应。他是聪明人。”

      能与君王和解,能在五侯中长保富贵功成身退,能安重谋划如此多事件的人,不是聪明人,是什么?

      燕青道:“燕王可是想进东宫,这谈何容易!文安侯真如此神通,让自己儿子称帝不是更好……哦,我忘了,你们家立过誓,不能反。”

      南君瑶嗤笑:“说着为臣不反,桩桩件件做的都是反事。这等忠臣给你好不好?”

      燕青赶忙摇头。南君瑶又说:“但有些事还是要做,比如废除贱籍制度。”

      燕青皱眉:“就为了这样的事而和燕王合作,值得么?”

      “若是为青辞,值得。”南君瑶揉着太阳穴,面上挂着伤怀,“尤其在我知道倪姓由来以后,我忽然觉得和宋承瑄的做这笔买卖太值了。说句实话,我自打降生就没见过云氏什么人,也不知道出云与北齐的牵扯。我没有这种故国情思,但还留有一点正义感。”

      南君瑶眉心疼痛,不知是今日使用御风过度,还是忧思成疾:“听宋承瑄的那番叙述,我爷爷和我爹虽然有忠君的大义,但知道的人并不多。就算真相如此,南君氏在大多数人眼中也是叛臣逆贼。我爹当年的权宜之策,如今似乎成了死局……我得做些弥补,救出那些困在泥地中的人,让这盘棋重新活起来。”

      燕青道:“其实这世上已经没有谁还记得奴籍中的人是出云清流的后代。就拿青辞来说吧,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编入贱籍,她连父母都没有,谁又会告诉她来龙去脉呢?他们早就习惯以这种身份活着。”

      南君瑶道:“习惯的不一定是对的,也可能是因为麻木。人们之间本来就是平等的,无论他们现在是否习惯自己的身份,他们本来就该是自由的。这一点,谁也不能限制,哪怕是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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